晚上七點四十分，臨江市碼頭舊倉庫區。
這裏曾經是城市的物流中心，如今已荒廢多年。生鏽的集裝箱堆疊如山，破損的倉庫鐵皮在夜風中發出嗚咽般的響聲。遠處港口的燈光在江面上拉出模糊的光帶，卻照不進這片被遺忘的角落。
沈淵站在3號倉庫外的陰影中，右手在口袋裏，緊握着那枚1988年的紀念幣。
硬幣邊緣的紋路硌着指腹，冰涼而真實。這是他前世被捕時身上唯一的私人物品，一枚普通的、價值不超過二十塊的紀念幣。但對他而言，它象征着那個永遠無法完全割裂的過去。
手機屏幕亮起，時間跳到19:45。
沒有新信息。對方說八點，就會是八點整。這種精確性符合強迫型人格的特征——控制欲強，注重儀式感。
沈淵環顧四周。倉庫區的地面布滿裂縫，雜草從水泥縫隙中鑽出。左側的2號倉庫大門半敞，裏面堆着廢棄的輪胎；右側的4號倉庫完全封閉，鏽蝕的鎖鏈垂在門前。
他的目光落在3號倉庫上。這是這片區域保存最完好的建築，卷簾門看起來近期有人使用過——門軌上的鏽跡有新鮮的摩擦痕跡。
十九點五十分。
沈淵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無論來的是誰，無論對方知道多少，他必須掌握主動權。前世他擅長心理博弈，今生這份能力並未消失，只是被他刻意封印。
現在，是時候解封一部分了。
他走到3號倉庫側面，找到一扇小門。門虛掩着，裏面透出微弱的光。
推門而入。
倉庫內部比想象中空曠。高高的天花板下，幾盞老式吊燈發出昏黃的光，光線勉強照亮中央一片區域。地面堆積着厚厚的灰塵，但中央有一條明顯被清理過的小徑，通向倉庫深處。
小徑盡頭，放着一張椅子。
椅子上沒有人。
沈淵沒有立刻走過去。他站在原地，觀察環境。倉庫兩側堆放着一些廢棄的木箱和機械零件，陰影交錯，適合。空氣中彌漫着灰塵和機油的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檀香的氣息。
“你提前到了。”
聲音從倉庫深處傳來，帶着空曠的回音。
沈淵轉頭，看到一個人影從一堆木箱後走出。他穿着深灰色工裝服，戴着鴨舌帽和口罩，身形與監控中的陳默相似。但光線太暗，看不清細節。
“你也一樣。”沈淵說。他的聲音在倉庫裏回蕩，出奇地平靜。
對方走到燈光邊緣，停在陰影與光明的交界處。“硬幣帶了嗎？”
沈淵從口袋裏掏出硬幣，攤在手心。“你想要這個？”
“不。我只是想確認，你真的是他。”對方的語氣裏有一絲壓抑的興奮，“陸明遠老師……或者說，沈淵醫生。”
聽到“陸明遠”這個名字，沈淵的心髒猛地一縮。但他臉上沒有表情。“我不認識陸明遠。”
“是嗎？”對方輕笑，“那你怎麼知道要帶這枚硬幣？我發的信息裏只說了‘前世的那枚硬幣’，可沒說是紀念幣，也沒說是1988年的。”
沈淵沉默。這是一個陷阱，而他跳了進去。
“放鬆，我不是來揭穿你的。”對方向前走了一步，半個身體進入光線中。沈淵看到了他的眼睛——確實是琥珀色，在昏黃燈光下像某種貓科動物。“我只是想確認，我的導師真的回來了。”
“導師？”
“你不記得我了。”對方的聲音裏透出失望，“但沒關系，我記得你就好。S……你還記得這個代號嗎？”
陳國華說過的話在沈淵腦海中回響：陸明遠的患者，代號S。
“如果你是S，那陳默是誰？”沈淵問。
“陳默是我的一個身份，就像沈淵是你的身份一樣。”對方又走近一步，“不過我們不同。你是重生，而我是……繼承。”
“繼承什麼？”
“繼承你的理念，你的藝術，你未完成的作品。”S的聲音變得狂熱，“二十年前，當我坐在陸明遠老師的診療室裏，聽他講述犯罪的美學時，我就知道這是我畢生的追求。但他消失了，那些偉大的設計也隨之消失……直到三年前，我發現了他的筆記。”
沈淵握緊了硬幣。“什麼筆記？”
“他不完整的草稿，散落的構思，還有……”S停頓了一下，“七個完美作品的設計綱要。雖然缺少細節，但框架足夠讓我理解他的偉大願景。”
“所以你就開始實施？”
“不，那時候我還沒準備好。”S搖頭，“我需要更多信息，更多細節。我找了三年，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到——如果老師不是消失了，而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呢？如果他以另一個身份，在另一個地方，繼續他的研究呢？”
沈淵感到寒意順着脊椎爬升。
“我開始篩選臨江市所有的心理醫生。”S繼續說，“年齡符合的，專業背景有疑點的，還有……那些在特定時間點出現的人。最後，我鎖定了三個人。你是其中之一。”
“另外兩個是誰？”
“不重要了。我已經確認是你。”S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遙控器，按了一下。倉庫深處亮起投影儀的光，牆上出現模糊的畫面。“因爲我做了測試。”
畫面清晰起來。是濱江公園河灘的監控截圖，時間顯示是案發前一天的傍晚。一個穿着灰色連帽衫的身影在河灘上走動，測量着什麼。
“我按照你第七個設計的框架，布置了現場。但有些細節我不確定——比如紅絲帶系在左手還是右手，比如該用什麼材質的絲帶，比如……”S又按了一下遙控器，畫面切換，“該不該在絲帶內側繡上你的標記。”
新的畫面特寫：紅絲帶內側的“SY”刺繡。
“我決定賭一把。如果我猜錯了，那只是個普通的符號，沒人會注意。但如果我猜對了……”S的聲音裏滿是成就感，“那就能確認你的身份。而你真的注意到了，沈醫生。你在現場看到絲帶時，瞳孔收縮了0.3秒，右手不自覺地握緊。雖然你掩飾得很好，但逃不過我的眼睛。”
沈淵意識到那天在現場，S可能在遠處用望遠鏡觀察他。
“所以這一切，只是爲了確認我的身份？”
“不，這只是開始。”S關掉投影儀，“確認身份後，我需要知道更多——你記得多少前世的設計？你的能力恢復了幾成？你還有沒有新的靈感？”
“所以你給我發信息，約我見面。”
“是的。我想看看，當你面對自己前世的‘作品’時，會有什麼反應。”S終於完全走進燈光下。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臉，相貌沒有任何特征，屬於扔進人海就找不到的類型。“結果你讓我有點失望。你居然真的以心理醫生的身份在幫助警方破案……你在試圖阻止‘藝術’的實現。”
沈淵直視他的眼睛。“那些不是藝術，是謀。”
S笑了，笑聲在倉庫裏回蕩。“看，這就是問題所在。你重生後，被這個平庸的世界同化了。你忘記了自己的本質，忘記了你曾經是多麼超凡的存在。”
“我的本質是人犯？”
“是藝術家！”S突然提高音量，“是用生命作爲媒介的藝術家！你以爲那些設計只是隨意的暴力嗎？不，每一個作品都是精心計算的表達，是對人性弱點的揭示，是對社會僞善的嘲諷！第七號作品‘靜流’——你選擇濱江公園，是因爲那裏是這座城市虛僞的象征：白天是家庭休閒的樂園，夜晚卻是流浪漢和癮君子的聚集地。你在最陽光的地方展示黑暗，這是多麼精妙的反諷！”
沈淵聽着這些熟悉又陌生的理念，感到一陣眩暈。這確實是他前世的想法，瘋狂、扭曲，但邏輯自洽。
“你現在想做什麼？”沈淵問。
“我想幫你回憶起來。”S從工裝服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到沈淵腳邊，“這是下一個作品的預告。按照你第六號設計的框架，但我會加入一些自己的改進。如果你能提前破解，阻止我……那就證明你還有價值。如果你不能……”
他沒有說完，但威脅的意思很明顯。
沈淵彎腰撿起信封。很輕，裏面似乎只有一張紙。
“別急着打開。”S說，“回去再看。另外，給你一個提示：關注一下你的患者周雨薇。她很特別，不是嗎？夢到紅絲帶和眼睛符號……這不像是巧合。”
“你對她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只是在她路過時，讓她‘無意中’看到了一些符號，在她的咖啡裏加了一點幫助記憶增強的藥劑。”S微笑，“人類的大腦很有趣，白天接收的碎片信息，會在夜晚的夢境中重組。我只是……提供了碎片。”
沈淵感到憤怒在腔積聚。“如果你敢傷害她——”
“傷害她？”S歪了歪頭，“爲什麼要傷害她？她是作品的一部分，沈醫生。或者我該說……她是祭品的一部分。”
話音未落，倉庫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S臉色微變。“看來你有伴了。我們下次再見，導師。”
他轉身沖向倉庫深處，消失在陰影中。沈淵想追，但身後的小門被推開，一束強光手電照進來。
“沈醫生？”是林瑤的聲音。
沈淵停下腳步，將信封快速塞進外套內袋。轉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林警官，你怎麼在這裏？”
林瑤帶着兩名警員走進倉庫，手電光掃過空曠的空間。“我們跟蹤一個可疑信號到這裏。你的手機信號最後消失在這片區域。”她的目光銳利，“你爲什麼在這裏？”
沈淵早就想好了說辭。“我收到一條匿名信息，說這裏有案件相關線索。”
“信息呢？”
“看後就刪了。我怕追蹤。”這個理由很牽強，但勉強說得通。
林瑤盯着他看了幾秒，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示意警員搜查倉庫。幾分鍾後，警員報告除了灰塵和腳印，沒有其他發現。
“腳印呢？”林瑤問。
“很模糊，至少有兩種不同的鞋印。但倉庫地面灰塵太厚，很難提取完整樣本。”
林瑤走到沈淵面前，壓低聲音：“沈醫生，我知道你有些事沒告訴我。但我要提醒你，單獨行動很危險。凶手可能就在監視你。”
“我知道。”沈淵說，“我也在找他。”
林瑤嘆了口氣。“先回去吧。明天上午，周雨薇那邊有新情況，我們需要談談。”
聽到周雨薇的名字，沈淵心中一緊。“什麼情況？”
“她昨晚又做噩夢了，但這次夢到了新細節。”林瑤的眼神變得嚴肅，“她夢到了第二個受害者。”
回程的車上，沈淵坐在副駕駛座，看着窗外飛掠而過的街燈。林瑤開車，兩人一路沉默。
直到駛入市區，林瑤才開口：“沈醫生，你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直覺？關於這些案子。”
“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你的側寫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是一般的心理分析。”林瑤的聲音很平靜，但話裏有話，“比如紅絲帶的象征意義，比如凶手視自己爲藝術家……這些結論需要大量的案件經驗才能得出。但你只是個心理醫生。”
沈淵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我看過很多犯罪心理學案例，也研究過國內外著名的連環手。”
“包括二十年前的眼睛符號案件？”林瑤看了他一眼，“陳國華老先生告訴我，你問了很多關於陸明遠和那個S患者的問題。你對這些舊案的興趣，似乎超出了協助當前案件的需要。”
沈淵沒有立刻回答。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林警官。”他緩緩說，“如果我說，我可能認識凶手，你信嗎？”
林瑤握着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你認識？”
“不是直接認識。但凶手的思維模式、作案理念……我很熟悉。”沈淵選擇說部分真相，“我研究過類似的案例，包括一些未公開的犯罪心理研究。凶手可能也接觸過同樣的資料，形成了相似的思維模式。”
“所以你是說，凶手是你的……同行？”
“某種意義上，是的。”沈淵說，“他可能在模仿某個原型，而這個原型，我恰好研究過。”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前行。
“那個原型是誰？”林瑤問。
“一個不存在的人。”沈淵說，“一個只存在於理論和想象中的完美罪犯。但有人試圖把他變成現實。”
林瑤沉默了很久。車子駛入沈淵診所所在的街道。
“沈醫生。”她在診所樓下停穩車，“我相信你是想破案。但如果你隱瞞關鍵信息，可能會導致更多人受害。我希望你能信任我。”
“我信任你。”沈淵說，“所以我告訴你這些。但有些事，我需要自己先確認。給我一點時間。”
林瑤看着他，最終點頭。“明天上午十點，局裏見。周雨薇會來做正式筆錄。”
“好。”
沈淵下車，看着林瑤的車駛遠，才轉身走進大樓。
回到辦公室，他鎖上門，拉上所有窗簾，然後才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他倒出裏面的東西——一張照片，和一張折疊的紙。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性，二十出頭，長發，笑容燦爛。背景是臨江市藝術學院的校門。照片背面用鋼筆寫着一個名字：蘇晚晴，油畫系大三學生。
沈淵的心沉了下去。他認識這張臉——不是今生，而是前世。在他第六號設計的草圖中，受害者就是一個藝術學院的學生，擅長油畫。
他展開那張紙。上面是手繪的示意圖：一個畫室的平面圖，標注了窗戶、畫架、顏料架的位置。圖上有幾個紅圈，旁邊用小字寫着注釋：
「最佳觀賞位置：東側窗戶，距離12米，角度32度」
「時間：滿月之夜，光線充足」
「媒介：油畫刀，長度爲23厘米的最佳」
「籤名：眼睛符號，用鈷藍色顏料」
圖的右下角，有一個倒計時：71:58:32
時間正在流逝。
沈淵打開電腦，搜索“蘇晚晴 臨江藝術學院”。搜索結果很快出現：學校官網的學生作品展頁面，有她的照片和簡介。最近更新是三天前，她提交了一幅名爲《鏡中之影》的油畫參加校慶展覽。
他繼續搜索，找到了她的課程表。明天下午兩點到五點，她有一節油畫實踐課，地點是藝術學院東樓302畫室。
302畫室。平面圖上的房間。
沈淵看向那張示意圖上的倒計時。如果從今晚八點開始算，71小時後是第三天晚上，也就是大後天晚上七點左右。
滿月之夜。他查了月相歷——大後天確實是農歷十五。
凶手給了三天時間。
這是遊戲，也是測試。S想看看，沈淵是會阻止他，還是會任由他完成“作品”。
沈淵拿起手機，想給林瑤打電話，但停住了。如果通知警方，S可能會察覺，然後改變計劃，選擇另一個受害者。而且，警方大規模介入可能會打草驚蛇，讓S徹底隱藏起來。
他需要更謹慎的方法。
但首先，他需要確認蘇晚晴目前的安全狀態。
沈淵找到藝術學院的公開電話，打過去。晚上九點多，只有值班室有人接聽。
“你好，我找油畫系的蘇晚晴同學。我是她表哥，有急事。”
“這麼晚了，學生都在宿舍。我給你轉接女生宿舍樓吧。”
電話轉接後，宿管阿姨接了電話。沈淵重復了請求。
“蘇晚晴啊，她晚上請假出去了，說去畫室趕作業。”宿管阿姨說，“你打她手機吧。”
“好的，謝謝。”
沈淵掛斷電話，立刻撥通了林瑤的號碼。
“林警官，我需要你立刻聯系藝術學院附近的派出所，派人去東樓302畫室查看。可能有人在那裏。”
“怎麼回事？”
“我收到了凶手的下一個目標信息。一個叫蘇晚晴的學生，現在可能在畫室。”
電話那頭傳來林瑤快速起身的聲音。“地址發我，我馬上安排。”
五分鍾後，林瑤回電：“派出所民警已經趕到畫室，裏面沒人。但畫架上有幅未完成的畫，顏料還沒，人應該剛離開不久。我們正在調監控。”
“檢查畫室有沒有異常符號，特別是眼睛形狀的。”
“已經在查。沈醫生，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凶手給我的預告。”沈淵說，“他想讓我參與這場遊戲。”
林瑤沉默了幾秒。“我馬上到學院。你也過來，我們需要詳細談談。”
“好。”
沈淵掛斷電話，拿起外套。出門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蘇晚晴的笑容很淨，充滿對未來的期待。
他不能讓她成爲下一個受害者。
不能讓自己前世的瘋狂設計，在今生成真。
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