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凝固。
辦公桌後的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但沈淵知道他的實際年齡應該更大——因爲二十年前，當沈淵還是陸明遠時，這個人就是他的患者之一。
李明哲。代號K。
那個癡迷於“完美犯罪美學”、但缺乏執行勇力的中年作家。陸明遠曾經認爲他只會停留在幻想階段，永遠不會付諸行動。
但他現在坐在這裏，是“新生”機構的創始人。
“你……”沈淵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很驚訝？”李明哲站起身，繞過辦公桌。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理整齊，比二十年前蒼老了些，但保養得很好，眼神銳利，“我也很驚訝，當我看到你的評估報告時。我以爲陸明遠已經死了，或者徹底消失了。但你沒有死，你只是……重生了。”
他走到沈淵面前，仔細打量：“容貌變了，氣質變了，連職業都變了。但你骨子裏的東西沒變，沈醫生。那些黑暗的創造力，那些對人性弱點的洞察，那些將痛苦轉化爲藝術的潛力——它們還在。”
沈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李明哲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陸明遠是二十年前失蹤的心理醫生，我只是個普通——”
“普通的心理醫生不會在我的催眠測試中構建完整的心理防御體系。”李明哲打斷他，走回辦公桌，拿起一份打印的報告，“你的腦電圖顯示，你在催眠狀態下始終保持着θ波和β波的混合狀態——這是清醒催眠的典型特征。你在演戲，沈醫生。你假裝被催眠，實際上全程清醒。”
沈淵的心沉了下去。他低估了對方的專業能力。
“別緊張。”李明哲笑了笑，示意沈淵在沙發上坐下，“我並不是在指責你。相反，我很欣賞你的能力。能夠在我設計的催眠協議下保持清醒，這本身就證明了你非凡的心理素質。”
沈淵坐下，重新評估局勢。身份已經暴露，但對方似乎沒有敵意，甚至表現出某種……歡迎？
“你想要什麼，李明哲？”
“首先，請叫我李博士。”李明哲在對面坐下，“我二十年前就取得了心理學博士學位，雖然是用假身份。其次，我想要的是，沈醫生。或者說，陸老師。”
“什麼？”
“完成我們二十年前開始的事業。”李明哲的眼睛裏閃爍着狂熱，“當年在你的引導下，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真正潛能——不是寫那些平庸的小說，而是創造真正的、活生生的藝術。但你失蹤後，我失去了方向。我嚐試自己繼續，但總感覺缺少了什麼……直到三年前，我遇到了S。”
“他是你的病人？”
“不，他是我的發現。”李明哲的語氣變得興奮，“我在一個地下論壇發現了他，他正在研究陸明遠的理論，試圖還原那些未完成的設計。我立刻意識到，他是完美的繼承者——有執行力，有狂熱，但缺乏系統的理論指導和藝術眼光。所以我找到他，資助他，建立了這個機構，將像他一樣的人聚集起來。”
“所以‘新生’是一個……”沈淵尋找合適的詞。
“一個培養皿。”李明哲說，“一個篩選、培養、進化‘犯罪藝術家’的實驗室。我們尋找有潛力的人，評估他們，訓練他們，引導他們將內心的黑暗轉化爲創造性的表達。”
沈淵感到一陣惡心。但他必須繼續聽下去，獲取更多信息。
“你們培訓了多少人？”
“正式成員十二人，外圍關聯者三十餘人。”李明哲很坦率，“但真正達到‘藝術家’級別的只有三個：S，還有另外兩人。S負責執行你前世的那些設計，作爲……致敬。另外兩人有自己的創作方向。”
“你們的目標是什麼？制造更多的謀案？”
“狹隘。”李明哲搖頭，“謀只是媒介之一，不是目的。我們的目標是探索人性的邊界，挑戰社會的僞善，創造能引發深層思考的‘作品’。就像你當年教導我的：真正的藝術不是取悅大衆，而是震撼靈魂。”
“以他人的生命爲代價？”
“生命是短暫的，藝術是永恒的。”李明哲的語氣平靜得可怕，“那些被選中的人，他們的死亡將被賦予意義，成爲永恒作品的一部分。這比他們平庸地度過一生更有價值。”
沈淵意識到，李明哲已經徹底瘋了。不是那種混亂的瘋狂，而是一種系統性的、邏輯自洽的瘋狂。他將犯罪行爲美學化、哲學化，構建了一套完整的扭曲價值觀。
“你爲什麼現在讓我來？”沈淵問，“S的遊戲，你的評估，都是爲了確認我的身份？”
“部分是的。”李明哲點頭，“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確認你是否還保有陸明遠的能力。如果你已經徹底變成了平庸的沈淵，那麼你對我們沒有價值。但如果你還保留了那份黑暗的天賦……”他向前傾身，“我需要你回來，領導組織進入下一個階段。”
“下一個階段？”
“我們已經在臨江市完成了七件‘基礎作品’——包括S執行的那兩件，以及其他成員的作品。”李明哲的眼睛發亮，“現在是時候升級了。我們需要更大膽的設計，更深刻的社會批判，更完美的執行。而只有你，陸明遠，能帶領我們做到這一點。”
沈淵沉默。他現在有兩個選擇：假裝同意，深入組織核心，收集證據後與林瑤裏應外合；或者拒絕，但那樣可能無法活着離開這裏。
“我需要時間考慮。”沈淵最終說。
“當然。”李明哲似乎預料到這個回答，“但時間不多。警方已經開始關注我們，那個叫林瑤的女警很執着。我們必須在她拿到足夠證據前，完成下一階段的準備。”
“你們知道林瑤在調查？”
“我們知道一切。”李明哲微笑，“包括她在你診所樓下布置的監控小組，包括她申請但被趙建國副支隊長押下來的搜查令，包括她私下與你的。”
沈淵的背脊發涼。警方內部真的有內鬼，而且級別不低。
“趙建國是你們的人？”
“不是‘我們的人’，是‘關系’。”李明哲糾正，“他有他的利益訴求，我們有我們的需要。這種互利關系已經持續了五年。”
五年。這意味着趙建國可能在五年前就被收買或控制了。
“如果我加入，你們要我做什麼？”沈淵問。
“首先，完成你的‘覺醒儀式’。”李明哲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按下一個隱藏按鈕。書架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的暗門，“你需要重新連接你的前世記憶，完全接納陸明遠的人格。只有這樣，你才能發揮全部潛能。”
暗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
“下面是我們的核心區域。”李明哲示意沈淵跟上，“特別的真正進行地。S和其他核心成員都在那裏接受訓練和創作。”
沈淵猶豫了一秒，然後跟上。這是他唯一的機會，進入組織核心。
樓梯螺旋向下，大概下了兩層樓的高度，來到一個地下空間。這裏比三樓更大，被分割成幾個區域：
左側是一個設備齊全的實驗室，有各種心理測量儀器、藥物試驗設備、甚至有一個小型的腦部裝置。
右側像是一個藝術工作室，有畫架、雕塑台、攝影設備，牆上貼滿了設計草圖和犯罪現場照片。
正前方是一個環形會議區，中央有一張長桌，周圍是十二把椅子。此刻有五個人坐在那裏，正在討論什麼。S也在其中。
看到沈淵，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導師。”S微微鞠躬，表情復雜——有崇拜，有期待，也有一絲嫉妒。
其他人也以不同方式致意。沈淵快速掃視：兩男兩女，年齡在二十五到四十歲之間，穿着各異，但眼神都有某種共同的特質——狂熱與冷漠的混合。
“向大家介紹。”李明哲走到長桌主位，“這位是沈淵醫生，也是我們一直尋找的導師——陸明遠。”
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短發女人開口，聲音冷靜：“李博士，你確定嗎？他看起來……很普通。”
“外表是會騙人的，徐薇。”李明哲說，“評估報告顯示，他的心理結構與陸明遠的理論完全吻合。更重要的是，他通過了S的所有測試。”
“測試？”沈淵看向S。
S有些尷尬地避開目光。“那些案件……濱江公園、藝術學院……都是測試的一部分。我想看看你是否還記得前世的設計，是否還有阻止‘藝術’的能力。”
“所以蘇晚晴和周雨薇都是你的測試工具？”沈淵的聲音冷了下來。
“她們是榮幸的參與者。”說話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看起來像大學生，“S的設計讓她們的恐懼成爲了藝術的一部分。如果不是你預，蘇晚晴的‘作品’本該更完美。”
沈淵握緊拳頭，但控制住了情緒。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
“沈醫生，請坐。”李明哲指了指S旁邊的空位，“讓我們向你展示‘新生’的完整願景。”
沈淵坐下。S遞給他一份裝訂精美的冊子，封面標題是《新紀元計劃》。
翻開第一頁，是一段宣言：
【當舊世界沉迷於虛僞的道德與僵化的秩序，新生的藝術家將撕裂表象，揭示真相。
【通過痛苦，我們認識生命。
【通過恐懼，我們理解人性。
【通過死亡，我們創造永恒。
【歡迎來到藝術的新紀元。】
後面是詳細的計劃：未來一年內，在臨江市完成十二件“裏程碑作品”，每件針對社會的一個虛僞面——消費主義、權力崇拜、家庭暴力掩飾、教育體制壓迫等等。每件作品都包括詳細的目標選擇標準、執行方法、傳播策略。
這已經超出了個人犯罪的範疇，是一個有組織、有綱領的恐怖主義計劃。
“你們真的認爲這樣能改變社會？”沈淵合上冊子。
“不是改變，是震撼。”之前說話的短發女人徐薇說，“社會已經麻木了，需要強烈的才能覺醒。我們的作品就是這樣的。”
“但你們會被捕，計劃會失敗。”
“個體可能會被捕，但理念會傳播。”李明哲說，“就像你二十年前的理論，雖然你消失了，但它們在地下世界流傳，最終孕育了我們。即使我們全部被捕，也會有新的繼承者出現。這就是藝術的永生。”
沈淵看着這些人。他們不是普通的罪犯，而是真正的信徒，將自己視爲某種“覺醒者”或“先知”。這種信仰讓他們危險十倍。
“我需要看看你們之前的作品。”沈淵說，“完整的記錄。如果我要領導這個計劃，我需要了解你們的實際能力。”
李明哲與S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點頭：“合理。S，帶導師去檔案室。”
檔案室在環形會議區後面，是一個獨立的房間，需要雙重驗證才能進入。S用指紋和密碼開了門。
房間不大，但儲存設備先進。牆上是一排排硬盤陣列，中央是作台和多塊顯示屏。
“這裏存儲了所有成員的訓練記錄、作品設計、執行過程錄像。”S的語氣裏帶着自豪，“完全數字化，多重加密備份，物理服務器不聯網，無法從外部入侵。”
他打開一個文件夾，裏面是分類清晰的子文件夾：
【S-作品集】
【徐薇-作品集】
【陳默-作品集】（沈淵注意到，這是S的另一個化名）
【周濤-作品集】
【林靜-作品集】
還有【訓練記錄】、【理論研討】、【候選者評估】等文件夾。
“我可以看看S的作品集嗎？”沈淵問。
S猶豫了一下，然後輸入密碼打開了文件夾。裏面有七個子文件夾，編號1到7。
“這是我完成的七件作品。”S說，“前五件是小規模的練習，第六件和第七件是按照你的設計框架執行的。”
沈淵點開第六件作品——對應蘇晚晴的那件。裏面不僅有設計方案，還有執行過程的詳細記錄：潛入她家的照片、監控錄像截圖、甚至有一份蘇晚晴的心理狀態分析報告，記錄了她被恐懼逐漸侵蝕的過程。
“她本來可以成爲最完美的作品。”S的聲音裏帶着遺憾，“但你的預破壞了她最後的恐懼高峰。不過沒關系，我學到了經驗。”
沈淵強壓怒火，繼續瀏覽。當他點開第七件作品——濱江公園案的文件夾時，發現裏面有一個加密子文件夾，標題是“特別收錄”。
“這是什麼？”他問。
S的表情變得緊張：“那個……是原始設計的一些補充材料。”
“密碼？”
“需要李博士的授權。”
就在這時，檔案室的門開了，李明哲走進來。
“沈醫生，我有個緊急會議要參加。”他說，“S會繼續帶你參觀。晚些時候我們再詳談細節。”
他離開後，沈淵重新看向那個加密文件夾。
“裏面到底是什麼，S？”
S咬了咬牙，最終說：“是當年陸明遠老師的一些原始手稿掃描件。李博士在陸明遠失蹤後，從他的舊居找到的。那是組織的聖物。”
沈淵的心髒狂跳。前世的手稿？他明明記得所有手稿都在被捕前銷毀了。
“我想看看。”他說。
“需要李博士的虹膜驗證。”S搖頭，“我打不開。”
沈淵思考片刻，然後說：“那麼帶我去看看你們現在的訓練。我想看看組織的實際運作。”
訓練區在實驗室旁邊。透過單向玻璃，沈淵看到裏面有三個“學員”正在接受“感官敏感度訓練”：他們被蒙住眼睛，戴着耳機，然後被給予各種——冰冷的水滴、輕微的刺痛、突然的巨響，同時耳機裏播放着特定的語音引導。
“這是在降低他們的感官閾值，提高對的反應強度。”S解釋，“經過訓練，他們能從小小的不適中體驗到極致的痛苦，從微小的聲音中聽出豐富的信息。這是創作的基礎能力。”
“他們知道自己在接受什麼訓練嗎？”沈淵問。
“初期不知道。我們告訴他們這是‘潛能開發’和‘感官擴展’訓練。”S說，“當他們達到一定水平後，才會逐漸接觸核心理念。有些人無法接受，會被清除記憶後送走。有些人……會覺醒。”
“覺醒？”
“意識到自己真正的使命，成爲創作者。”S的眼睛發亮，“就像我一樣。”
參觀持續了一個小時。沈淵看到了組織的完整運作：從潛在成員的篩選評估，到初級訓練，到理念灌輸，到實踐創作。這是一個完整的“犯罪藝術家”培養體系。
最後，他們回到三樓的諮詢室。陳明等在那裏。
“沈醫生，這是你的臨時通行證。”陳明遞上一張卡片，“有效期爲三天，可以進入機構的大部分區域。三天後，如果你決定加入，我們會給你永久權限和新的身份。”
“如果我不加入呢？”
陳明笑了，但笑意未達眼底：“那麼你會接受記憶修正，忘記這裏的一切，然後離開。但你的兩位朋友——蘇晚晴和周雨薇——可能不會那麼幸運。”
裸的威脅。
沈淵接過通行證：“我需要時間考慮。”
“當然。”陳明說，“但記住，警方的時間不多了。林瑤警官正在接近真相，一旦她拿到關鍵證據，這裏的一切都會被摧毀。到時候，所有未完成的‘作品’都會提前執行，作爲最後的綻放。”
沈淵明白了：這是倒計時。他必須在組織覺察到警方行動前，拿到足夠證據，同時阻止他們可能的瘋狂反撲。
離開機構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街道上空無一人。
沈淵走到街角，掏出加密手機，準備聯系林瑤。
但手機屏幕上顯示有一條未讀信息，來自一個未知號碼：
【導師，我知道你在演戲。
【但沒關系，遊戲需要對手才有意思。
【三天後，你的選擇會決定很多人的命運。
【包括你在乎的那個女警。
【期待你的決定。
【——S】
沈淵抬頭，看到機構三樓的窗戶後，一個人影站在那裏，正在看着他。
是S。
兩人隔着夜色對視。
然後S舉起手，做了個槍的手勢，對着沈淵，然後指向自己的太陽。
最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沈淵握緊手機。
戰爭，已經開始了。
而他必須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