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後是火光。
第二次爆炸在一樓大廳炸開,沖擊波掀翻了堆積的廢棄家具,燃燒的碎片像暴雨一樣飛濺。V本能地撲倒,將身邊兩個工人壓在身下。滾燙的金屬片擦過他的肩膀,在戰術背心上留下一道焦痕。
“V!報告情況!”傑克的吼聲在耳機裏炸響,混雜着槍聲和爆炸的回音。
“大廳被炸!有人從外面攻擊!”V爬起來,夜視模式下的綠色視野裏一片混亂。工人們驚恐地蜷縮在角落,“靈雀”和“扳手”正在試圖打開側門,但那扇金屬門被爆炸震得變形,卡死了。
更糟的是,自動炮台的聲音從建築外傳來——那種獨特的、高轉速電機驅動槍管的嗡鳴。接着是撕裂混凝土的密集聲響。炮台在掃射整棟建築的窗戶和出入口。
“控制台不是癱瘓了嗎?!”V對着耳機喊。
“被遠程重啓了!”是露西的聲音,冷靜但急促,“有高手在附近。我正在嚐試重新切入系統,需要時間!”
“我們沒有時間!”傑克的聲音,“正面出不去了。撤退路線B!地下儲藏室,通風管道通往下水道!”
“靈雀”已經帶人沖向地下室入口。V數了數人數——二十三個工人,加上反抗軍六人,一共二十九個。在黑暗和混亂中移動這麼多人簡直像噩夢。
“煙鬼”和“鐵砧”負責殿後,他們的自動朝建築外間歇性點射,試圖壓制炮台的火力。但炮台是機器,沒有恐懼,不會退縮。
V跟着隊伍下到地下室。這裏比樓上更暗,空氣溼黴爛。應急指示燈大部分都壞了,只有“扳手”手裏的戰術手電提供有限的光亮。
儲藏室裏堆滿了生鏽的管道和報廢的機械設備。“扳手”撬開角落的一個通風口格柵,露出黑洞洞的管道,直徑大約一米。
“一個接一個進!快!”傑克催促。
工人們開始爬進管道。管道內壁溼滑,布滿苔蘚和不明粘液。隊伍前進得很慢。
V留在最後,和傑克一起警戒後方。他的口疼得快要麻木了,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那個光頭不見了。”V壓低聲音說。
傑克臉色一沉:“哪個光頭?”
“工人裏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右臂是機械義體。”
“。”傑克罵了一句,“我早該想到。工人們說他是三天前被抓進來的,比其他人都晚。而且NCPD沒怎麼打他。”
“他是誘餌?”
“或者是追蹤器。”傑克摸了摸下巴,“不管是哪種,我們中計了。”
管道裏傳來尖叫聲。
V和傑克同時沖過去。“扳手”在管道口急聲道:“裏面有個工人卡住了!管道有一段塌了!”
“清理需要多久?”
“至少五分鍾!”
炮台的射擊聲越來越近。開始穿透樓板,打進地下室,混凝土碎塊不斷落下。
“沒有五分鍾了。”V說。他能聽到建築外懸浮引擎的聲音——NCPD的增援到了。
“傑克,帶人走另一邊。”V突然說。
“什麼?”
“後巷,我記得地圖上顯示有條維修通道通隔壁建築。”V的大腦飛速運轉,屬於林風的遊戲記憶和文森特的本地記憶交織在一起,“隔壁是廢棄的服裝廠,有貨運電梯能下到地下停車場,從那裏可以進地鐵隧道。”
傑克盯着他:“你怎麼知道?”
“我……”V卡了一下,“我研究過這片區域的地圖。”
其實是遊戲裏,他做過一個類似的支線任務——幫一個中間人從NCPD的臨時監獄救人。那個任務的地點就在北橡樹街附近。
傑克沒時間深究:“確定?”
“確定。”
“好。”傑克做出決定,“‘靈雀’、‘扳手’,帶人走管道,盡快清理障礙。‘煙鬼’、‘鐵砧’,跟我走維修通道。V,你……”
“我留下拖時間。”V說。
“你受傷了。”
“所以我留下最合適。”V從地上撿起一個NCPD警員掉落的“統一”沖鋒槍,檢查彈匣,“你們需要有人爭取時間,我的狀態已經不適合長距離撤離了。”
傑克沉默了兩秒,然後狠狠拍了拍V的肩膀:“別死。”
“盡量。”
隊伍分開了。十一個工人跟着“靈雀”和“扳手”繼續爬管道。剩下的十二個工人跟着傑克等人從儲藏室另一端的維修門離開。
V一個人回到一樓大廳。
炮台的射擊暫時停了,但懸浮引擎的聲音就在門外。V躲在一堵承重牆後面,探頭看向外面。
三輛NCPD的浮空車停在街對面,車頂的探照燈將建築正面照得雪亮。大約二十名警員已經下車,組成戰鬥隊形,正在緩慢推進。其中幾個穿着重型防彈衣,手持大口徑——特別清理部隊。
還有一個人,站在浮空車旁邊,沒穿制服。
是個光頭。
右臂的機械義體在探照燈下反射冷光。
果然。
V悄悄移動位置,從大廳的側窗翻出去,進入建築和隔壁圍牆之間的縫隙。這裏很窄,只有半米寬,堆滿了垃圾。他貼着牆移動,繞到建築側面。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光頭男人正在和NCPD的指揮官交談。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但肢體語言顯示光頭處於主導地位。
V舉起沖鋒槍,用瞄準鏡觀察。
光頭男人突然轉過頭,看向V的方向。
被發現了?
不,不可能。V在陰影裏,距離超過五十米,對方又沒有光學義體。
但光頭確實在朝這邊看。然後他抬起左手,指了指V的位置。
兩個特別清理部隊的隊員立刻調轉槍口。
V立刻縮回頭。打在牆上,碎屑飛濺。
他怎麼知道的?
V的大腦飛速思考。熱成像?生命探測?還是……追蹤信號?
追蹤信號。
V猛地想起文森特的記憶:反抗軍成員在出重要任務前,會在皮下植入微型追蹤芯片,方便救援或回收遺體。這是摩定下的規矩,爲了不放棄任何一個同伴。
但那個芯片也能被反向追蹤。
如果光頭是內奸,如果他有權限,如果他提前在某個工人——或者反抗軍成員——身上植入了追蹤器……
“。”
V扯開自己的戰術背心,手指在口傷口附近摸索。縫合線下面是繃帶,繃帶下面是血肉。他忍着劇痛按壓,在鎖骨下方摸到一個硬物。
很小,不超過米粒大。
皮下追蹤芯片。
什麼時候?維克多處理傷口的時候?還是更早?
沒時間想了。
V拔出匕首,咬住袖子,用刀尖挑開縫合線的一角。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繼續,手指探進去,摸到那個硬物,摳出來。
一顆微型芯片,沾着血。
他用力捏碎。
然後,他做了個決定。
V從垃圾堆裏翻出一個破舊的金屬罐,又找到半瓶不知名的化學溶劑。他把芯片碎片放進罐子,倒入溶劑,然後從腿上扯下一段布條,浸透溶劑,塞進罐口。
簡易的燃燒彈。
他擦亮從警員身上搜來的打火機,點燃布條。
火焰燃起的瞬間,V將罐子全力扔向街對面。
目標不是警員,也不是浮空車。
是停在稍遠處的一輛市政工程車——車身上印着“生物科技”的標志,那是昨晚伏擊他們的運輸車隊的同款車型。
燃燒罐在空中劃出弧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
罐子砸在工程車的引擎蓋上,碎裂,燃燒的溶劑四濺。
火苗立刻竄起。
“着火了!後撤!”NCPD的指揮官大喊。
混亂。
V趁機從縫隙另一端沖出去,翻過圍牆,跳進隔壁服裝廠的院子。落地時傷口受到沖擊,他悶哼一聲,差點摔倒。
但他沒停。
穿過堆滿廢棄縫紉機的車間,找到貨運電梯——居然還有電。他按下按鈕,電梯門吱呀着打開。
進去,按下B2層。
電梯緩緩下降。
V靠在牆上,喘着粗氣。口傷口徹底裂開了,血已經浸透了整個前襟。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
電梯到達地下二層。
門開。
外面是黑暗的停車場,空曠,寂靜。遠處有水滴的聲音。
V拖着腳步走出去。按計劃,傑克他們應該在這裏匯合,然後進入地鐵隧道。
但他沒看到人。
只有黑暗。
和遠處傳來的、越來越近的懸浮引擎聲。
NCPD追下來了。
V拔出“正宗”。彈匣裏還有七發。
他找了個水泥柱作爲掩體,蹲下來,等待。
引擎聲在停車場入口處停下。車門打開,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V屏住呼吸。
手電光柱掃過停車場,晃過他的位置,又晃回來。
停住了。
“出來吧。”一個聲音說。
不是傑克。
也不是NCPD。
聲音很年輕,帶着某種機械合成的質感。
V慢慢站起身,槍口指向聲音來源。
手電光後,一個人影走出來。
不是光頭。是個年輕人,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穿着普通的街頭服飾,但眼睛——那雙眼睛是純粹的光學義眼,此刻正發出幽藍色的微光。
更讓V注意的是年輕人的右手。那不是機械義體,而是……某種生物組織?像是血肉和機械的混合體,表面有脈動的光路。
“你是誰?”V問,槍口穩定。
年輕人歪了歪頭,動作有點怪異,不像人類:“你可以叫我‘回聲’。我是機械先驅的使者。”
機械先驅。
伊甸的組織。
“你們想做什麼?”V的聲音很冷。
“我們對你很感興趣,文森特·V。”年輕人——回聲——說,“或者說,對你體內的東西感興趣。那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魂。”
V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他知道。
他知道林風的事。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V說,同時大腦飛速運轉。機械先驅爲什麼在這裏?他們和今晚的伏擊有關?還是說,這一切背後有更復雜的棋局?
“你明白。”回聲向前走了一步,V立刻後退,保持距離。“那個芯片,你捏碎的那個,是我們給的。我們想知道,當一個異世界的靈魂占據這具身體,會發生什麼。事實證明……很有趣。”
“你們在利用我。”
“觀察。”回聲糾正,“我們在觀察。聯邦、反抗軍、復仇者……所有人都在爲夜之城的控制權爭鬥。但我們看到了更本質的東西——意識的本質。而你,是兩個意識融合的奇跡。伊甸大人對你很感興趣。”
V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如果我不呢?”
“你不會死。”回聲說,“至少現在不會。我們需要你的數據。”
停車場入口處傳來更多的腳步聲。NCPD到了。
回聲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對V說:“選擇吧。跟NCPD走,他們會把你送進實驗室,切開你的大腦,研究你的芯片。或者跟我們走,至少你能活着,也許還能學到一些……真理。”
V的槍口沒有放下。
他的視線掃過停車場。左側有一排通風管道,右側是樓梯間。正前方是回聲,後面是NCPD。
沒有退路。
但他想起摩的話。
反抗軍是爲了證明,在這個把人變成零件、把意識變成數據、把生命變成資源的世界裏,還有一些東西值得我們去守護。
V笑了。
笑的時候口很痛,但他還是笑了。
“我選第三條路。”他說。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調轉槍口,不是對準回聲,也不是對準NCPD。
而是對準了頭頂的消防噴淋系統。
開槍。
擊碎噴頭。
刺耳的警報響徹停車場,自動消防系統啓動。高壓水柱從四面八方噴射出來,瞬間將整個空間變成水幕。
真是一片混亂。
V趁機沖向樓梯間。
NCPD的槍聲響起,打在水幕上,軌跡扭曲。回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一絲……驚訝?
“有趣的抉擇。”
V沒回頭。
他撞開樓梯間的門,向上沖。一層,兩層,三層——回到地面,沖出服裝廠,沖進凌晨的街道。
天快亮了。
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但夜之城的霓虹還在垂死掙扎。
V跌跌撞撞地跑進一條小巷,靠在牆上,劇烈咳嗽,血從嘴角流下來。
他需要藏起來。
需要治療。
需要……
“這邊。”
一個女人的聲音。
V猛地轉頭。
露西站在巷口,全身溼透——看來她也經歷了水幕的洗禮。她手裏拿着一個信號擾器,眼神復雜地看着V。
“你怎麼……”
“傑克他們安全撤離了。我留下來找你。”露西走過來,扶住V,“你身上的芯片信號突然消失,然後又出現奇怪的生物電信號。我知道出事了。”
她看了看V的傷口,皺眉:“你需要立刻處理。”
“機械先驅……”V喘着氣說,“他們知道我的事。知道我……不是原來的文森特。”
露西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然後她說:“摩說過,每個人都有秘密。只要你還站在反抗軍這邊,其他不重要。”
她架起V的胳膊:“能走嗎?”
“能。”
兩人走進小巷深處。
身後,警笛聲漸漸遠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V知道,他的戰爭,才剛剛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