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老板消失在門外的暮色裏,留下一個被“不確定性洪流”沖刷得失魂落魄的背影,和店鋪裏一片更加凝滯的寂靜。公文包在角落垃圾桶裏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面最後蠕動了一下,隨即徹底死寂。

我沒有立刻去查看。我的注意力被櫃台上的懷表吸引了。

它靜靜躺在黑絲絨上,表殼上的灰白紋路——那道“渴噬痕”——似乎比之前稍微清晰、凸起了微不可察的一絲。打開表蓋,表盤內旋轉的灰白霧氣,明顯變得更加“稠密”,旋轉的速度也遲緩了些,像摻入了看不見的雜質。霧氣中央那點屬於母親“初生念想”的暖橙色光粒,已完全湮滅不見。整個表盤內部,彌漫着一股冰冷的、仿佛焚香後混合着灰燼的怪異氣息,那是王老板的“冥幣”交易留下的殘響。

這次交易得到的“溪流”,性質極其糟糕。它沒能淨化什麼,反而像在原本就污濁的水源裏又倒進了一捧泥沙。

我合上懷表,感受着掌心“守一”烙印傳來的穩定溫熱。它沒有示警,似乎默認了這次交易的“合規”。合規,但有害。就像明知道某種食物變質,但爲了充飢不得不咽下。

店鋪角落那片“褪”沒有繼續擴散,這是唯一的好消息。但它的狀態變得更加……不穩定。那些灰白斑塊的顏色並非均勻,有的地方淡得近乎透明,能隱約看到底下木紋的扭曲影子,有的地方則堆積着更濃的灰白,像涸的漬。更讓人不安的是,當我凝神細看時,會發現斑塊的邊緣,有極其細微的、類似電視雪花般的閃爍。不是光,而是存在感的“閃斷”,仿佛那片區域的時間結構,出現了細密的、持續的破洞。

我嚐試再次用懷表靠近,意圖用“殘質”去中和。但這一次,懷表內的霧氣只是懶洋洋地旋轉,對“褪”毫無反應,甚至當我強行集中意念時,表殼上的渴噬痕會傳來微弱的抗拒性冰涼。它“吃飽”了,或者說,被冥幣交易那種虛無特質“污染”了,暫時對同源但不同相的“褪色”失去了興趣。

常規手段似乎失效了。我坐回椅子,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目光下意識地飄向櫃台下方,那個鎖着舊懷表的抽屜。

K.X舊徑。Z.D之險。

昨晚的可怕共鳴記憶猶新。那不是出路,至少不是現在能安全觸碰的出路。

難道只能坐視“褪”惡化,等待下一次不知會帶來什麼污染的“交易”,勉強維持這艘正在滲水的破船不沉?

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攥住了我。守門人……我到底在“守”什麼?一個注定要崩壞的堤壩?一段走向終末的時間慣性?

就在思緒沉向更暗處時,一陣極輕微的、幾乎被鍾表滴答聲掩蓋的刮擦聲,從店鋪後方傳來。

不是老鼠。聲音更硬,更……有目的性。像是金屬或硬物,在木頭上緩慢地、持續地刮擦。

我立刻抓起懷表(盡管它現在不太聽使喚),另一手握住那把黃銅扳手,悄無聲息地挪向後堂與儲物間相連的門。

聲音更加清晰了。的確來自儲物間,而且,正是門後下方,那道因變形而產生的、缺角般的縫隙(⌙)附近!

我屏住呼吸,輕輕推開儲物間的門。裏面堆滿雜物,昏暗無比。手機照明光柱劃破黑暗,塵埃在光中狂舞。

刮擦聲停了。

我照向門框與地板的那道縫隙。縫隙裏除了積年的灰塵和蛛網,似乎沒什麼異常。但當我蹲下身,將光柱幾乎貼上去時,我看到了。

縫隙深處的陰影裏,卡着一樣東西。

不是懷表,不是紙片。而是一小截暗紅色的、仿佛浸過陳年血漬又涸發黑的木質刻痕。那刻痕的形狀,與我之前在畫框背面看到的符號之一——那個缺角的矩形(⌙)——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加微小,更加突兀地“長”在老舊木頭的紋理裏,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烙入。

它之前絕對不在那裏。我昨天檢查時還沒有。

是昨晚兩塊懷表共鳴觸發的?還是“褪”蔓延導致的?亦或是……某種東西,正在沿着叔公留下的、未被點亮的“路徑”,試圖顯現?

我盯着那暗紅刻痕。它散發着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氣息,不祥,但又帶着某種引而不發的“通道”感。K.X舊徑的“徑”,難道是以這種形式存在的?需要滿足條件才能“激活”或“顯化”?

我伸出扳手,想輕輕撥動一下那刻痕,看看是否鬆動。

扳手尖距離刻痕還有幾厘米時——

“嗤!”

一聲輕微的、仿佛電流竄過溼物體的聲音。那暗紅刻痕猛地亮了一下,不是發光,而是像燒紅的烙鐵般瞬間變得灼目,隨即黯淡,恢復原狀。一股極其短暫但尖銳的刺痛,順着扳手金屬傳來,刺了我指尖一下,不算嚴重,卻讓我立刻縮回了手。

而刺痛傳來的同時,我仿佛聽到了一聲極其遙遠、極其模糊的……嘆息。混雜在無數嘈雜的、意義不明的低語背景音裏,轉瞬即逝。

不是“飢者”的聲音。這聲音更……滄桑,更疲憊,帶着某種無盡的遺憾。

是誰?

我驚疑不定地看着那恢復暗紅的刻痕,不敢再輕易觸碰。它似乎是一個“觸點”,一個未完成的“路標”,連接着某個未知的、充滿危險(Z.D之險)的地方。剛才的刺痛和嘆息,是警告?還是……某種殘留的印記?

我退後兩步,觀察四周。儲物間沒有其他變化。但空氣中的沉悶感,似乎因爲剛才那一下“觸發”,而流動了起來。不是變得輕鬆,而是像一潭死水被投入石子,漣漪正緩緩擴散。角落堆放的一些舊物輪廓,在昏暗光線下似乎產生了輕微的扭曲。

此地不宜久留。我輕輕帶上門,退回到相對“正常”的前店。但我知道,變化已經發生。那道暗紅刻痕的出現,意味着“K.X舊徑”並非完全沉寂。它可能在響應店鋪狀態的變化(褪色、污染的交易),或者……在響應我這個人。

這個想法讓我脊背發涼。

我坐回櫃台,強迫自己冷靜。需要記錄,需要分析。

翻開筆記本,我寫下:

時間:(繼冥幣交易後不久)

事件:儲物間門縫(⌙符號對應處)出現暗紅木質刻痕,觸碰有灼痛感及幻聽(遙遠嘆息)。疑爲“K.X舊徑”相關印記顯化。與店鋪“褪”穩定、懷表“污染”狀態可能相關。

推測:該“路徑”可能隨錨點穩定性下降或特定“交易”性質而逐漸顯現。危險(Z.D之險)具體形式未知。

剛寫完,店鋪裏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燈滅。是仿佛有一片薄薄的陰影,極其快速地掠過了所有光源。與此同時,所有鍾表的滴答聲,整齊地漏跳了一拍。

死寂。

緊接着,滴答聲恢復,但節奏出現了極其微妙的不諧。有的略快,有的略慢,像是合唱團裏突然有幾個聲部走了調。

我猛地看向櫥窗。“褪”那些灰白斑塊的雪花狀閃爍,加劇了。斑塊的中心,甚至開始出現針尖大小的、純粹的黑暗小點,不是顏色深,而是仿佛連“存在”本身都被挖去的小洞。

“錨點”的動搖在加劇。不是因爲外部攻擊,而是內部正在發生的、緩慢的腐壞。冥幣交易的污染,懷表的狀態,還有那個剛剛顯現的、不祥的暗紅刻痕,都在侵蝕着本就脆弱的平衡。

我該怎麼做?用規約的力量強行“鎮壓”?可規約的力量也需要依托,現在懷表不靈,我能依靠的似乎只有筆記本和我掌心的烙印本身。

我嚐試像之前驅散“輪廓”那樣,雙手按住攤開的筆記本,將意念集中於“穩定”與“秩序”,試圖引動規約中那些淡金色的鎖鏈虛影。

筆記本微微發熱,封皮上的暗金色紋路流動起來。但光芒非常黯淡,遠不如上次。幾條極其淡薄的鎖鏈虛影在店鋪空中浮現,閃爍不定,勉強維持了幾秒鍾,便潰散消失。效果微乎其微,僅僅讓幾個走調最厲害的鍾表指針恢復了半拍正常節奏,對“褪”和那些黑暗小點毫無影響。

力量不夠。或者,我本身對規約的理解和共鳴還不夠深。

就在我有些絕望之際——

“用‘那個’。”

“飢者”的聲音,突兀地、清晰地直接響起。

“‘殘響’,也是‘構成’。駁雜,但可堪一用。”

他在指什麼?懷表裏被污染的霧氣?還是……

我下意識地看向儲物間的門。

“不。你手裏的。”“飢者”的聲音帶着一貫的平淡,卻仿佛能看穿我的念頭,“剛收的‘錢’。雖然劣質,但確是‘渴望’的結殼。投入‘縫隙’,或可短暫填補‘流失’。”

剛收的‘錢’……冥幣交易產生的“虛無之塵”?已經轉化爲溪流注入地下了啊?等等……我看向懷表。他指的是懷表內那些變得稠密、被污染的灰白霧氣?這些是“殘響”,是“渴望的結殼”?

“投入‘縫隙’……”是指“褪”那些閃爍的、出現黑暗小點的“縫隙”?

他要我用被污染的“渴噬質”,去填補因爲時間結構腐壞而產生的“空洞”?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用污穢去填補漏洞,只會讓漏洞的性質變得更加怪異和危險!

但我有選擇嗎?規約力量不足,常規手段無效,難道眼睜睜看着“褪”惡化,黑暗小點擴大,直到整個店鋪的時間結構千瘡百孔?

“猶豫,即是流失。”“飢者”的聲音最後響起,然後沉寂下去,不再提供任何“建議”。

我咬咬牙,再次拿起懷表。走到“褪”邊緣,對準一個閃爍得特別厲害、中心有一個明顯黑暗小點的灰白斑塊。

我沒有試圖“中和”或“吸收”,而是盡力想象着,將懷表內那冰冷、稠密、帶着虛無塵埃感的灰白霧氣,引導出來,像用水泥填補牆洞一樣,注入那個黑暗小點。

這個過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費力。懷表內的霧氣極度不情願,沉重如山。我掌心的烙印開始發燙,提供着某種驅動的“能量”。我的額頭滲出冷汗,感覺精神在被快速抽離。

終於,一絲極其細微的、顏色更深沉灰暗的霧氣,被我強行從懷表表盤“扯”出,蜿蜒如瀕死的蟲,緩慢地觸向那個黑暗小點。

接觸的瞬間——

沒有聲音。

但那個針尖大的黑暗小點,猛地向內一縮,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緊接着,以其爲中心,一圈冰涼的、帶着灰白紋理的“釉質”般的物質,快速在木地板上蔓延開來,覆蓋了大約巴掌大的一塊區域。這塊區域的木紋徹底消失,變成一種光滑、冰冷、毫無生命感的灰白色表面,摸上去像某種劣質的陶瓷。

黑暗小點不見了。“褪色”的閃爍也停止了。這一小塊區域的時間流失被強行“封住”了。

但代價是,這塊地板“死”了。它不再屬於木質,不再有歲月感,變成了一塊被異種時間物質“固化”的怪異補丁。而且,懷表內的灰白霧氣,肉眼可見地減少了一小團,旋轉變得更加遲滯。表殼上的渴噬痕,顏色似乎更深了些。

以污染對抗腐壞,得到一片更加異常的“死地”。

我癱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櫃台,看着地板上那塊灰白“釉質”補丁,和周圍仍在緩慢閃爍的其他“褪色”斑塊。

這只是權宜之計,甚至可能是加速毀滅的蠢辦法。但我暫時堵上了一個洞。

夜還很長。

而我知道,下一個洞,很快就會在其他地方出現。

需要真正的解決辦法。需要理解“褪色”的源,需要淨化懷表,需要……弄明白“K.X舊徑”到底是陷阱,還是唯一的生路。

我望向儲物間緊閉的門。

門後的暗紅刻痕,是否在無聲地等待着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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