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顧巡離開後的“滴答居”,陷入一種奇異的靜默。不是無聲,而是失去了外部預和即刻危機後,回歸自身節奏的、帶着沉重疲憊的平靜。鍾表的滴答聲規律地敲打着寂靜,每一聲都清晰可聞,仿佛在丈量我僅剩的“安全時間”。

三十小時。

在櫃台邊,沒有立刻行動。穩態劑帶來的麻木充實感仍在,但它像一件不合身的堅硬外套,隔絕了真實的疲憊,卻也束縛了自然的反應。我需要一點時間,讓驚魂未定的思緒沉澱,讓被“飢者”那非人威壓震懾的靈魂稍稍回暖。

掌心的“守一”烙印傳來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溫熱,不再是之前瀕臨剝離的空洞冰冷。它像一塊餘燼,在風暴過後勉強保住了核心的一點火種。這變化微小,卻至關重要。它意味着我與“滴答居”的鏈接沒有斷裂,甚至在“飢者”那蠻橫的預後,因爲某種我不明白的原因(是他刻意穩固?還是鏈接本身在極端壓力下的適應性反彈?),得到了一絲喘息和極其微弱的強化。

我看向櫃台上的三件“殘器”。

舊懷表:斑駁的表殼上,“K.X – Z.D”的刻字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丁點,但依舊模糊,像蒙着一層永久的霧靄。表殼本身毫無光澤,死氣沉沉。它曾與櫃台下的“☉”符號共鳴,也曾在鏡子前引發“⌙”浮現。它是“路徑”的鑰匙,也是危險的標識。

新懷表(時之容器):表殼上那道渴噬痕幾乎淡不可見。打開表蓋,裏面只剩下極稀薄的一小縷銀灰色霧氣,緩慢到近乎停滯地旋轉着,光芒黯淡。它被淨化,也被耗盡,是我目前唯一可控的、相對“潔淨”的力量來源,但儲量岌岌可危。

規約筆記本:攤開的書頁上,所有字跡都呈現出一種灰敗的、燒灼過的顏色,失去了任何靈性光澤。它像一本普通的、即將徹底腐朽的舊書。但它曾是我引動契約法則、融合力量的媒介。它的“死亡”,是否意味着規約力量暫時無法再用?

“飢者”說“善用爾手中‘殘器’,或可續命”。如何善用?如何從這些幾乎耗盡、損壞的物品中,榨取出穩固鏈接、應對未來的力量?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那面鏡子上。焦黑的裂紋筆直刺目,像一道宣告終結的判決,也像一道充滿誘惑的入口。顧巡說,那是“刻痕之徑-康序節點”的出口(或者說入口?)。叔公進入了,再未歸來。剛才,有龐大可怖的東西試圖從裏面出來。

而現在,“飢者”暫時封住了它。但他也說,“門既已鬆,窺伺必多”。下一次沖擊,或許很快就會到來,而且可能來自“徑”內不同的東西,或者……“影蝕”會卷土重來。

我需要信息。關於“K.X舊徑”,關於如何使用這些“殘器”,甚至關於如何在這三十小時內,盡可能穩固我那脆弱的鏈接。

叔公的記錄裏語焉不詳。顧巡的組織諱莫如深。“飢者”非我族類,其心難測。

能依靠的,似乎只有我自己,和這三件殘破的物品,以及這家同樣傷痕累累的店鋪本身。

或許……可以從“共鳴”入手?

舊懷表曾與櫃台下的“☉”符號共鳴,也曾讓鏡中浮現“⌙”。新懷表(在淨化前)曾與舊懷表產生危險共鳴,引動了“飢者”的力量。這種共鳴,似乎是一種低消耗的“探測”或“激活”方式。

我現在的狀態,經不起大的能量折騰。但微弱的、可控的共鳴嚐試,或許可行?

目標呢?直接再次鏡子太危險。或許……從已經顯現、相對穩定的“☉”符號開始?

我拿起舊懷表,走到櫃台前,蹲下身,再次看向那塊擋板上黯淡的“☉”符號。符號中心的銀白光點早已熄滅,只留下顏色略深的木紋痕跡。

我將舊懷表緩緩靠近符號,但沒有直接接觸。集中所剩不多的、未被穩態劑完全麻木的精神,嚐試去“感受”兩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殘留的“聯系”。

起初,一片沉寂。

但當我幾乎要放棄時,指尖傳來舊懷表表殼一絲極其微弱的震顫,而擋板上的“☉”符號,中心那點位置的木紋,顏色似乎加深了極其細微的一絲,像被一滴看不見的水濡溼了。

有反應!非常微弱,但確實存在!

同時,一股極其稀薄、幾乎無法捕捉的信息流,順着那若有若無的聯系,流入我的感知。它不是圖像或聲音,更像是一種確認感和微弱的指向性。

確認感是:這個“☉”符號,確實是“K.X舊徑”的起始認證點之一。它需要被“點亮”(我之前用銀灰霧氣做到了),但點亮後,似乎還能記錄或傳遞某種狀態。

指向性則非常模糊,並非指向鏡子,而是……指向我自己?或者更準確說,指向我掌心的烙印?

我下意識地看向右手掌心。“守一”烙印靜靜浮現,暗金色澤比之前似乎凝實了微不可察的一點點。

難道,這個“起始認證點”,除了識別“鑰匙”(舊懷表),還需要識別“持鑰人”的狀態(烙印)?叔公當年點亮它時,是否也經歷了類似的過程?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的直覺指向鏡子,“⌙”在鏡中出現,而“K X”……可能需要滿足更多條件,比如“持鑰人”達到某種狀態(鏈接穩固?理解加深?),或者,需要將這條“路徑”的前幾個節點以某種方式“串聯”或“激活”?

一個想法冒出來:我能否用這微弱的共鳴,嚐試將“☉”符號此刻記錄的某種狀態(或許是我點亮它時的狀態,或許是它現在感知到的我和店鋪的狀態),反向導引一部分進入我掌心的烙印,作爲一種微弱的“滋養”或“同步”?

這很冒險。烙印是我的本,胡亂導入不明性質的信息或能量,可能導致不可預測的後果。但我需要穩固鏈接,而常規方法(交易產生溪流)現在行不通,我也等不起。

猶豫了片刻,我看着掌心那依舊脆弱的烙印,咬了咬牙。

我保持舊懷表靠近“☉”符號的狀態,然後將右手掌心,輕輕按在了舊懷表的表殼上。讓烙印同時接觸舊懷表和通過它間接連接“☉”符號。

閉目,凝神,不再試圖“引導”或“控制”,而是盡可能地開放感知,像一塊燥的海綿,去感受那通過舊懷表傳來的、來自“☉”符號的微弱“存在狀態”信息流。

起初,只有一片空白。

然後,一絲冰涼而古老的觸感,順着接觸點滲入烙印。不是能量沖擊,更像是一種信息的浸潤。我“看”到(或者說感受到)一些極其破碎、快速閃過的畫面和感覺:厚重木質的紋理在無盡歲月中的緩慢生長與變化;無數個夜,不同的人影(其中似乎有叔公模糊的背影)坐在櫃台後,他們的氣息、專注、疲憊,甚至一絲絲泄露的情感,如同微塵,悄然沉澱在這木紋之中;還有“滴答居”本身,作爲一個“錨點”,其內部時間流那獨特而穩定的“振動頻率”……

這些信息龐雜、破碎,且帶着強烈的“非人”視角。它們並非直接增強烙印的力量,而是像在給我的烙印打上更深的、屬於“滴答居”和這條“路徑”的印記,或者說,在幫助我的烙印更精細地調整自身,去契合這個錨點特有的“頻率”。

過程持續了大約幾分鍾。當那冰涼的觸感逐漸消退時,我掌心的烙印傳來一陣輕微的麻癢,像是傷口愈合時新肉生長的感覺。烙印本身的色澤似乎沒有明顯變化,但我能感覺到,它與整個店鋪空間、與腳下這片土地、甚至與空氣中那規律的滴答聲之間,產生了一種更加協調、更加穩固的隱性聯系。雖然鏈接的“強度”可能沒有增加多少,但“韌性”和“契合度”似乎提升了。

有效!這種“信息浸潤”的方式,比直接注入能量更加溫和,也更加本!它是在從“規則”和“存在層面”加固我的綁定!

我心中升起一絲希望。舊懷表和“☉”符號的共鳴,或許能成爲一種緩慢但安全的“療傷”方式。那麼,其他“殘器”呢?

我拿起新懷表。裏面稀薄的銀灰霧氣是我最後的“潔淨”儲備,不敢輕易動用。但它本身作爲“時之容器”,是否也具有某種“記錄”或“共鳴”屬性?比如,記錄我之前淨化“影蝕”時,那融合了多種力量的“法則光輝”的殘響?

我嚐試將新懷表也靠近“☉”符號,或者嚐試與舊懷表再次建立微弱聯系。但都沒有明顯反應。新懷表似乎更“內向”,只對內部儲存的力量或直接的“予奪”指令有反應。它現在太虛弱了。

最後,是規約筆記本。我拿起它,灰敗的書頁觸手粗糙,毫無靈性。我嚐試將掌心烙印按在書頁上,或者用舊懷表靠近它,都毫無動靜。它似乎真的“死”了。或許,只有當店鋪產生新的、遵循規約的“交易”,或者我自身對“規約”的理解達到新的層次,它才有可能重新“活”過來?

我將筆記本小心地放回原處。它依然是本,但暫時無法依靠。

時間在緩慢的嚐試和思考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城市燈火透過肮髒的櫥窗,在店內投下模糊的光斑。我吃了點東西,喝了水,身體在穩態劑作用下維持着基本的機能,但精神的疲憊感在緩慢累積。

午夜將近。

我坐在櫃台後,舊懷表放在手邊,掌心烙印的麻癢感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靜、更加“扎”的溫熱感。店鋪的滴答聲在我耳中,不再僅僅是背景噪音,而仿佛帶着某種可以理解的、穩定的韻律。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絕不屬於鍾表運轉的沙沙聲,從店鋪角落裏傳來。

不是老鼠。聲音更……有規律,更像是什麼東西在紙上書寫。

我立刻警覺,抓起舊懷表,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聲音來自一個靠牆的、堆放雜物的矮櫃下方。

我用手機照明看去。矮櫃下的灰塵地面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幾行由極細灰塵自然凝聚形成的字跡!字跡正在緩慢地、一筆一劃地“書寫”着新的內容!

字跡是繁體,工整中帶着一絲潦草,是叔公的筆跡!

“後來者見字如晤:

若汝已點亮‘始印’(☉),得窺‘門徑’(⌙),見此留痕,則時機將至。

吾身陷‘徑’中‘寂然之間’,時光流速迥異,留此信息耗力甚巨,僅能述要。

‘K.X舊徑’,乃先代守門人尋覓‘超脫錨點束縛、直面歸墟本質’之險途。非逃生之路,乃求知絕路。

‘康序節點’(K.X)爲徑中一穩固暫歇處,亦爲抉擇之點。過此節點,方可窺見‘真實之影’(Z.D),然凶險倍增,百死難生。

吾至此節點,力竭難前,亦窺見恐怖真相一隅,心神俱損,恐難歸矣。

徑中規則詭異,須持‘鑰’(舊懷表)守‘心’(烙印澄明),依‘痕’(路徑刻痕)而行,切忌依賴外物時感。

若決意前行,需以‘始印’爲引,以‘門徑’爲口,於‘滴漏之聲最沉緩之交’(推測爲子時正),心念守一,持鑰觸痕,或可開啓通路。

然切記:一入此徑,錨點鏈接或將扭曲,歸途渺茫。所見所聞,恐非人智可承。

吾罪孽深重,引爾至此絕地。若見字悔悟,棄徑守店,或可苟延。然‘影蝕’之患、外察之擾,終難避免。

前程艱險,自行斟酌。

——罪人陳遺 絕筆”

字跡書寫到這裏,停止了。然後,那些由灰塵凝聚成的筆畫,開始迅速消散,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幾秒鍾內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地面恢復如常,仿佛從未出現過任何痕跡。

我站在原地,心髒狂跳,握着舊懷表的手心滲出冷汗。

叔公的留言!來自“徑”中,那個所謂“寂然之間”!他果然還“在”,至少留下這段信息時還在,但狀態極差(身陷、力竭、心神俱損),而且明確表示“恐難歸矣”。

他指明了進入方法:“滴漏之聲最沉緩之交”(子時正),以“始印”(☉?或點亮它的狀態?)爲引,以“門徑”(鏡中⌙)爲口,心念守一,持鑰(舊懷表)觸痕(鏡面裂紋?)。

他也警告了危險:路徑規則詭異,鏈接會扭曲,歸途渺茫,所見恐非人智可承。過了“康序節點”(K.X),還有更恐怖的“真實之影”(Z.D)。

但他也點明了這條路徑的本質:不是逃生路,是求知(直面歸墟本質)的絕路。並且暗示,留在店裏,面對“影蝕”和“外察”(顧巡的組織?),也只是苟延殘喘,問題終會爆發。

信息量巨大,也將抉擇的殘酷性裸地擺在了面前。

留在“滴答居”:依靠剛剛有所穩固的脆弱鏈接,面對遲早再來的“影蝕”和可能更強勢的“外察”,在“飢者”非人的注視下,繼續那啃食情感的交易,延緩終末,直到某一天平衡崩潰。

進入“K.X舊徑”:在三十小時倒計時結束、穩態劑失效、最虛弱可能過去之前,冒險一搏。沿着叔公(可能已隕落)的足跡,走向一條規則詭異、扭曲鏈接、歸途渺茫的“求知絕路”,去面對連叔公都“心神俱損”的恐怖,去尋找那渺茫的、“超脫錨點束縛、直面歸墟本質”的可能。

沒有一條是好走的路。

我抬起頭,看向牆上的老式掛鍾。時針,正緩緩指向子夜的位置。

“滴漏之聲最沉緩之交”……

子時正,就要到了。

掌心的烙印溫熱而穩定。舊懷表在手中冰涼沉實。

鏡子上的焦黑裂紋,在昏暗光線下,沉默地等待着。

抉擇的時刻,比預期來得更快。

我走回櫃台,將新舊懷表都帶在身上,最後看了一眼那本灰敗的規約筆記本,將它小心地鎖回抽屜。

然後,我站到了那面鏡子前。

焦黑的裂紋筆直地將我的倒影切割成兩半。裂紋深處,只有一片看不透的幽暗。

掛鍾的秒針,一格,一格,走向頂點。

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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