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鏽水滴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我蹲在櫃台後,盯着那灘緩慢擴大的污漬。它像有生命般侵蝕着地板,細密的刻痕在粘液裏蠕動。這是來自“刻痕之徑”的污染——當我意識到這點時,寒意爬滿了脊背。
我的歸來非但沒有解決困境,反而可能撕開了某種裂縫。
抹布接觸的瞬間就碳化碎裂。物理手段無效。掌心的烙印與店鋪的聯系稀薄如絲,我甚至不確定能否調動力量。那團代表叔公存在的灰白霧氣在污漬上空盤旋,傳遞來模糊的警示:“……徑之殘漬……錨點停滯……外殼變脆……”
必須做點什麼。
我盤膝坐下,將烙印對準污漬。閉上眼睛,在絕對的寂靜中拼命回想店鋪曾經的“韻律”——滴答聲的節奏,時間流動的質感,交易完成的微妙波動。記憶像在冰面上抓取倒影,艱難而模糊。
烙印開始發熱。暗金色的光暈從掌心彌漫,緩慢向前推進。
“嗤——”
光暈觸到污漬邊緣的瞬間,響起了冷水入油的聲音。暗紅刻痕蜷縮後反彈,更凶猛地侵蝕光暈。兩股力量在空氣中激蕩出鐵鏽與焦糊的怪味。我在拔河,每一秒都消耗着與店鋪那脆弱的鏈接。汗水從額頭滑落。
就在我快要支撐不住時——
新的一滴鏽水落下。
它沒有落入污漬,而是撞在了我的隔離光暈上。
“噗!”
光暈劇烈閃爍,被擊中的位置迅速黯淡。那滴鏽水竟附着上來,開始溶解我的力量。
完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異變突生。
所有鏽水——地上的污漬、光暈上的液滴、甚至侵蝕地板留下的焦痕——突然同時震顫。然後,它們開始倒流。
像倒放的錄像,粘稠的暗紅液體沿着滴落的軌跡向上涌回銅管口。兩三秒內,一切污染痕跡消失得淨淨,只留下地板上一小塊枯的“傷疤”。
銅管口不再滲漏。
我癱坐在地,喘息着。消耗巨大,但危機暫時解除了?被什麼“收”回去了?
是“飢者”回來了?還是店鋪殘存的防御機制?
灰白霧氣傳遞來困惑的波動。
休息片刻後,我站起身。危機只是潛伏,必須弄清這個“停滯的滴答居”到底發生了什麼。鍾表全部停擺,指針焊死般固定——這不是簡單的停止,是徹底的鎖定。
我嚐試撥動壁掛鍾的指針,紋絲不動。給老座鍾上弦,發條空轉,內部像不存在任何機芯。物理手段完全失效。
將烙印貼上一個停擺的懷表,閉目感知。
起初是虛無的黑暗。但當我持續注入意念,終於捕捉到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回響”——那是時間被凍結時留下的“凝固震顫”。震顫裏包含着指針指向的“時刻”,也包含着所有零件在那瞬間的“運動趨勢”,但一切動能都被剝奪。
更深處,我觸碰到籠罩整個店鋪的“凍結力場”。冰冷,排斥,只是維持現狀的規則體現。力場深處,原本該是“飢者”存在的位置,現在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核心空白”——萬物終結前兆般的絕對寂靜。
我猛地收回感知,冷汗涔涔。
“飢者”不是離開,是被從這個錨點的結構中抽離或隱藏到了無法觸及的深層。這導致了時間規則的凍結和對外聯系的斷絕。店鋪成了一個沒有引擎的封閉空殼。
而那些鏽水污染……或許正因這個“殼”出現了裂縫(銅管口),外部力量才試圖滲入這個“無主”的珍貴容器。
如果我的推測正確,覬覦這個殼的,恐怕不止“刻痕之徑”。
必須盡快找到恢復“活性”或加固“外殼”的方法。
這時,灰白霧氣飄近一個停擺的鍾,邊緣與鍾表接觸,傳遞出復雜的情緒——熟悉、悲哀,還有一絲……微弱的共鳴?
共鳴?叔公的殘留能與停滯的鍾表共鳴?因爲他曾長期作爲“守門人”,與店鋪的時間規則深刻綁定?
一個想法浮現。
我取出灰敗的規約筆記本,攤開在櫃台,翻到核心規約那頁。將烙印按在“時間可予,亦可奪”的灰黑字跡上。引導灰白霧氣飄到筆記本上方。最後,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個小鬧鍾上——塑料外殼泛黃,指針停在四點零九分。
我要做的不是驅動力量,而是扮演橋梁和觸發器。讓烙印連接規約文字中沉睡的“規則意向”,讓灰白霧氣作爲同源的“歷史存在印記”,共同去輕觸鬧鍾內部凝固的“時間震顫”。
閉目凝神。
烙印傳來溫熱,我將其化作一絲帶有“契約請求”意味的波動,注入灰黑字跡。字跡毫無變化,但我感覺到底層“規則概念”被擾動,如死水泛起微不可見的漣漪。
灰白霧氣感應到了,部分貼附字跡,部分如觸須般籠罩小鬧鍾。
我引導着那絲“規則漣漪”,通過烙印和意識,借助霧氣爲媒介,輕柔地、試探性地觸碰鬧鍾內部的凝固震顫。
一次。兩次。三次。
就在我要放棄時——
“咔。”
一聲澀到極致的輕響,從鬧鍾內部傳來。
那死死定在“9”字上的秒針,艱難地、顫抖着,向前跳了一格。
“滴……”
一聲被拉長、扭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滴”聲,像垂死的嘆息。
然後,一切重歸死寂。
秒針停在新位置,再次凝固。
鬧鍾和筆記本沒有其他變化。
但我做到了。
在這絕對停滯的空間裏,我讓一個被鎖死的時間載體,短暫地“活”了一瞬。
烙印傳來明顯的悸動——不是消耗的虛弱,而是共鳴加強的溫熱。我與這個停滯店鋪之間稀薄的聯系,被這微弱的“活性”、印證、稍稍加固了一絲。
灰白霧氣微微收縮舒展,傳遞出欣慰、鼓勵和更深的疲憊。
有效。
這條路,或許能走通。
前路依舊茫茫,危機四伏,“滴答居”仍是死寂的囚籠……但至少,我親手叩響了一聲屬於自己的、微弱的“滴答”。
這聲音太輕,太短,穿不透緊閉的門窗和窗外的絕對黑暗。
但它確確實實,在這個被遺忘的時空角落,響起了。
我緩緩吐氣,看着那移動一格後再次僵死的秒針,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卻堅定的光。
守門人陳棠,在錨點陷入死亡停滯、被未知污染覬覦時,沒有坐以待斃。他開始學習,如何在一片死寂的廢墟上,用殘存的力量和羈絆,敲打出第一聲意味着反抗與存在的回響。
夜(如果這裏還有夜的概念)還很長。
而我要做的,是讓下一聲“滴答”,來得更快,更響。
我收回手,合上筆記本。
探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