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矣念頂着一雙腫脹的核桃眼起來。
這天已經是大年三十,大家都很自覺地沒提起昨晚那場吵架,維持着表面的和平,只是矣念和矣徹不說話。
早上一起來天空就灰沉沉的,矣念看手機上的天氣預報想,下午還會下雪,想着今天要洗幾大盆的菜,矣念就覺得心煩得很。
以前洗菜是矣念和矣寧一起洗,雖然累了點,但是畢竟要過年了,全家趁着春節一起吃個團圓飯,心裏總是開心的。
然而今年,矣寧嫁出去在婆家過年,只有她一個人洗菜,昨晚還吵了那麼一架,矣念甚至不敢去回想昨晚的事,很怕自己在今天會忍不住掉眼淚。
昨天晚上矣念就說今天會下雪,所以昨晚王雪芝就去地裏砍了一背簍的青菜、白菜、蒜苗、小蔥回來,放在院子裏。
到了中午12點,天空開始稀稀拉拉飄起了小雪。
王雪芝讓矣念去廚房裏洗菜,矣念拒絕了。廚房裏沒有水龍頭,用水並不方便,她也提不動,所以她穿着連帽的羽絨服,戴上帽子,拿上板凳,就坐在院子裏開始洗菜。
好在他家的太陽能熱水器比較大,熱水充足,在一樓院子裏也有熱水管,洗菜並不太痛苦。
矣德成出門撿石頭前把雞了,王雪芝把雞燉上,矣徹坐在一樓大廳裏撕鬆毛。
大家都按往年的分工做着自己的事情。
等矣念洗完量最多的青菜和白菜交給王雪芝煮上,又開始洗其他的蘿卜、藕、小蔥之類的配菜,洗完交給王雪芝切。
矣念洗的最多的白菜青菜混着一些小蔥和青蒜苗,煮了一大鍋長白菜,長白菜就是所有的菜都不掐斷,就長煮,寓意長吃長有。
炒菜是矣念炒,燉菜煮菜是王雪芝負責。矣念一個人炒菜慢的時候,矣德成也會另起一個鍋炒菜。
他們這邊的習俗是,晚上吃年夜飯要在青鬆毛上吃,把鬆毛均勻鋪在地上,所有的菜都放在鬆毛上,人圍着鬆毛用矮竹凳坐着吃。
吃飯前,矣德成還要打醋碳石,就是提前把石頭放在爐灶裏燒透,用一個趁手的容器(比如帶把的金屬瓢盆)把青鬆青柏墊在底上,把燒得火紅的石頭放到鬆柏上,石頭會把鬆柏燒得冒青煙,然後另一只手拿水,一邊拿水澆石頭冒出煙,一邊嘴裏喊着“清淨清淨”,把一樓二樓所有的房間全部用青煙熏一遍,包括豬圈雞圈都不放過,以祈禱來年清清靜靜,人畜平安。
矣德成帶着矣徹去念“清淨”的時候,王雪芝負責點敬神的香和蠟燭,矣念負責夾菜,夾一碗敬神,夾一碗給狗吃。
一頓飯吃得平心靜氣。吃完飯矣念留下來和王雪芝一起收拾洗碗,矣德成和矣徹則上樓看電視去了。
以前年三十的這頓年夜飯,王雪芝都不要矣念和矣寧洗碗,說她們忙了一年,好不容易放假應該歇歇,更何況白天還洗了那麼多菜。
不過今晚矣念卻拒絕了上樓,春晚越來越沒意思,家裏的氣氛還詭異,還不如就在樓下幫幫忙洗洗碗,省得胡思亂想傷心傷肝的。
洗完了碗,矣念上樓坐了一會兒,就去洗澡了,洗完澡就回了臥室。
在床上躺着,卻是沒睡,而是和矣寧發起了消息,告訴矣寧了昨晚吵架的事。
昨晚她哭得眼睛發腫,腦袋昏昏沉沉的,一回臥室就睡了。今早起來吃完飯就開始洗菜,也沒時間和矣寧發消息,故而到今晚才說。
矣寧對矣徹的表現很震驚也很失望。
一直以來, 他們三姐弟的親近程度並不均勻,如果滿分是十分,那矣念和矣寧能有8分親近,矣寧和矣徹是5分,矣念和矣徹則只有3分。
經過昨晚那一場吵架後,矣念和矣徹的關系變成了0分。
矣寧和矣徹,在經過去年矣徹在矣寧處住了三個月,大概也只剩3分了。
兩姐妹互相寬慰了一陣,矣寧提起一個事情來。
她前年結婚以後,本想把戶口遷去馮修家那邊的,但是矣德成不讓遷,理由是修高鐵可能會占用到家裏的房子,聽說拆遷費是按人頭來補償的,矣寧遷走了人頭就少了一個,就叫她暫時別遷。
如今拆遷費補償下來了,矣寧也懷孕了,爲了以後辦孩子的準生證、戶口什麼的各種事情方便,所以矣寧再次提出遷戶口的事,想讓矣念回青州去上班的時候把戶口本帶上去給她。
矣念自然是答應幫忙帶,只不過提起這個事還是需要矣寧自己去提,畢竟矣念昨晚剛和他們大吵一架,如果她去要戶口本,只怕矣德成會覺得是她這個還未出嫁的女兒想要脫離這個家。
矣寧說自己會找時間和矣德成說這個事。
矣念卻想,自己要不要趁這個能拿到戶口本的機會,脆把自己的戶口遷到單位去,也省得以後自己萬一要用到,還得被矣德成拿捏。
她實在有些心灰意冷。從考上村官又考上事業單位,矣念工資不多,卻總是給矣德成和王雪芝買衣服買鞋子,每回過年帶各種用品回家,吃的用的穿的幾乎都包圓了,還每個人包2千的紅包。
結果,在矣德成眼裏,她還是比不上這個學業事業拖後腿又啃老又白眼狼的兒子。
反正她也不打算結婚了,直接脆遷到單位去。
只是不知道她如果真把戶口偷偷遷出了,不知矣德成知道後會鬧成什麼樣。
正想着,微信上收到好幾人的春節祝福。
矣念一個都沒回,反正都是群發的,她回或不回,也沒人會記得。
大年初一的早上天晴了,矣念還賴在床上沒起來,就聽到矣德成在接電話,他對電話那頭的人說:“你們手頭也不寬裕,就不要發紅包了……你要不要雞蛋,你媽又收集了好多雞蛋……那我宰只雞,讓你姐帶上來,你們兩姐妹一個分點……”
矣念一聽這些話,就知道電話那頭是矣寧。
矣念心道她還挺迅速的,這大年初一的就發紅包,哄得矣德成高高興興的,自然對矣寧要戶口本的事滿口答應,說是讓王雪芝找出來,等矣念要走的時候給她帶去給矣寧。
按以往的習俗大年初一這天是要吃素的。
王雪芝來催矣念起床,順便問矣念要吃湯圓還是要吃雞蛋?
矣念說都可以,如果兩種都能吃就更好了。
王雪芝果然兩樣都煮了,矣念吃了兩個湯圓,四個雞蛋。
矣德成卻覺得光吃湯圓雞蛋不管飽,他還喜歡用長白菜()煮豆腐,再打個胡辣子蘸水,是一年中最好吃的白菜豆腐,其他時候煮的,都沒有這頓好吃。
等他煮好白菜豆腐,拌好蘸水後,矣念已經吃飽了,沒再吃飯。
幾人先後吃完飯後,矣德成照例出去打牌,廚房裏只剩下王雪芝、矣念、矣徹三人。
矣念看到鬆毛上放着的其他葷菜,想到昨晚用菜油炸的腰果,靈機一動,便去把那盤腰果拿了過來。
“媽,這個是用菜油炸的,又是素的,今天應該可以吃吧?”
“按理說應該是可以的。”王雪芝道。
矣念聽說可以吃,就端着腰果上了二樓,用筷子夾着吃。
沒一會兒,矣徹和王雪芝也相繼上了二樓,矣念把腰果遞到王雪芝面前,示意她也吃。
王雪芝卻將眼神看向矣徹,示意矣念遞給矣徹。
矣念瞬間黑了臉,收回了盤子。
王雪芝無奈道:“你這個小姑娘脾氣不要那麼犟,親姐弟之間,難道還要賭氣一輩子不理他?”
矣念翻了個白眼,不屑道:“倒是當不起,我可沒有這種白眼狼的弟弟!”
矣徹咚一下踢翻了凳子,站起來指着矣念罵:“矣念,你說話給我注意點!你說哪個是白眼狼?”
矣念雖然坐着,和站着的矣徹比矮了好大一截,氣勢卻是一點不輸,她諷刺道:“就說你,你難道不是?你說我沒資格管你,就憑你上大學的生活費是我出的,我就有發言權,你看看你讀大學讀了個什麼結果,你難道不該反思反思嗎?”
矣徹更加憤怒,手指着矣念就向她走過來,看樣子想要動手打她。
王雪芝急忙撲過去,死死地抱着矣徹,回頭訓矣念:“你就少說兩句。你說你供你弟弟讀書,可你爸也養你供你讀書啊!這些賬怎麼算得清啊?”
矣念雖氣,卻還沒被氣到糊塗的地步,她反駁:“我是他姐,我不是他媽,我對他沒有撫養義務!你們既然生了我,就有義務養我長大。如果你們養大我還要跟我算賬,那當初爲什麼要生我?”
“我們有義務養你,可你回報了嗎?說好一個月給我800,你就給了兩個月就沒了!”不知什麼時候,矣德成回來了,站在門口出聲。
矣念聽到矣德成的聲音,回過頭來,只見他站在光影裏,光從他背後照過來,逆着光,矣念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的面目模糊成一片。
矣念看着這個宛如陌生人的父親,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從眼睛裏流出來了,她看着矣德成,手卻指向矣徹:“你問我爲什麼只給了你兩個月的錢?那不是因爲他去上大學了嗎?我之後把錢給他了呀,我和矣寧都從自己的工資裏摳出錢來給他生活費呀!”
矣念抬手擦了擦眼淚,又補充道:“我那個時候工資只有3千多,我要付房租600,我要還車貸1300多,每個月加油300,我還要每個月給他生活費500(加上矣寧的500,矣徹每個月生活費是1000),我自己還要吃飯,你要不要算算我三千多的工資是怎麼夠分的?”
“他讀大學那幾年,是我過的最辛苦的幾年。我同事在背後罵我小氣,說我從來沒請他們吃過飯, 我哪有多餘的錢請吃飯,我連衣服都沒買過幾件!”矣念幾乎是吼着說完這些話。
她也顧不得他們的爭吵聲會不會被鄰居聽見了,他爸矣德成都如此不要臉,她又有什麼好在乎的?反正她一年到頭只回來一兩次,見不了幾個人,丟臉不丟臉的,她也不知道,她如今也不在乎了。
“你怎麼又扯到他頭上去了?我說的是我養大你的問題,”矣德成道:“你要這麼跟他算,那你是不是要跟我算算?”
矣念也氣得徹底豁出去了,不管什麼孝順不孝順的問題“你剛剛說你對我有撫養義務,我對他又沒有撫養義務,我給他那些錢怎麼算?你身爲父親卻要來跟我算養我的賬,你不覺得丟臉嗎?你不想養我,爲什麼不在生我的時候就給我掐死!”
矣德成被這話氣得頭頂冒煙,手指着矣念半晌沒接話。
因爲拿人手軟矮了半截的矣徹此刻又開始蹦躂,諷刺矣念:“你還好意思說別人丟臉,你都三十多歲了還沒嫁出去,最丟臉的難道不是你?”
王雪芝也在一旁幽幽嘆氣,幫腔道:“以前個個都羨慕我,說我養大了兩個姑娘,享福了!現在我都不好意思出門了,我怕別人問起來我兩個姑娘結婚了沒有?生孩子了沒有?尤其是害怕那些女兒即將出嫁的人問我,我實在不好意思說話,我大姑娘都三十歲了還沒嫁出去、二姑娘嫁人幾年了還沒生孩子……我現在出門都覺得丟臉得很。”
矣念睜着通紅的雙眼不可思議地看着王雪芝,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開口幫矣徹。
她一直以爲在這個家裏,王雪芝和她一樣是弱者,是同樣受到矣德成的貶低、欺負和壓迫的人。
王雪芝還曾被家暴過,雖然矣德成很少當着孩子的面動手,但是他們三個小孩不在跟前的時候,矣德成可沒少動手,矣念不止一次從別人嘴裏聽到過她媽被她爸打了。
所以,在矣念看來,王雪芝也是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
只是如今,王雪芝也變了,和他們站到同一陣營去了!需要被拯救的人只剩下矣念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