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車上,佟允交待矣念,等會他在貧困戶家牆上貼明白卡的時候,一定要幫他照幾張照片,然後發到群裏,證明他真真實實的來過了。
矣念點頭答應。
第一戶敲門無人應答,周開林說可能去地裏活了。
繼續去下一家,倒是在家的,跟他們說明了來意後,佟允和周開林一起去貼,一個扶着明白卡,一個貼透明膠帶。
此時正值下午5點,夕陽西下,純粹的金色陽光正好照在這面牆上,照在佟允的臉上,看着在陽光照耀下佟允的臉和牆上佟允的影子,矣念一時竟有些呆了。
佟允忽然回頭喊道:“小矣,相機準備好了嗎?”
“啊!好了!”矣念瞬間回神,下意識答道。想着剛剛自己竟然看呆了,臉微微泛紅。
“把我拍的帥一點!”佟允看着矣念,忽然開了句玩笑。
“好~”矣念也忍不住帶了一點笑意。按下手機拍了幾張,剛好有一張拍到佟允的側臉,高挺的鼻梁分外顯眼。
其餘的都只拍到他後腦勺,還有他按着明白卡的手有些胖胖的,也很顯眼。
“可以了,拍了好幾張了!”矣念收起手機。
“我怎麼沒聽到快門的聲音?”佟允又扭頭看向矣念。
“你不知道手機可以關閉快門聲音嗎?”矣念睜大雙眼懷疑地看着佟允,一副“我不信你不知道你別想套路我”的樣子。
“我是老年人,用的老年機,我真不知道~要不你教教我?”佟允厚着臉皮睜着眼睛說瞎話。
“切,我才不信!”說完矣念趕忙走向門外不再看佟允,心跳微微有點快。
接下來去走訪佟允掛的貧困戶家又拍了幾張照片,矣念一股腦全部發到了工作群裏。
然後到了顧晨掛的貧困戶袁芬芬家裏,角色稍微換了一下:矣念和周開林去貼明白卡,佟允負責照相。因爲矣念是代替顧晨去的,只得自己上鏡了。
袁芬芬家外牆很窄,而且沒有屋檐遮擋,明白卡貼上去幾天就被風吹雨打搞沒了,於是幾人商量着準備貼屋子裏去。
周開林扶着明白卡,矣念負責貼膠帶。矣念一邊貼一邊開口問佟允:“佟主任,拍照了嗎?”
“拍好了。”佟允的聲音有些低沉,不再像之前開玩笑時聲音高亢。
矣念回頭想叫他多拍幾張,卻發現佟允已經轉身向屋外走去。
矣念心裏咯噔一下,怎麼感覺有點不對勁呢?匆忙跟袁芬芬打了招呼,急忙追上佟允。
“佟主任,照片你發了群裏了嗎?”矣念小心問道。
“發了!”佟允面無表情道。
回到車上,幾人出發前往張興喬家,在車上矣念翻了翻群裏的照片,差點沒氣得撅過去!
她幫佟允照了十多張照片,然後挑了七八張好的沒什麼差錯的給發群裏;而佟允呢,發群裏的關於她入戶的照片,就一張,而且只有黑乎乎的後腦勺。
要不是矣念對自己熟悉,能認出來那是自己,否則誰能看出來那個黑乎乎的後腦勺、一身黑色羽絨服、渾身上下一團黑的背影就是自己。
矣念無語又鬱悶,正想開口問他還有沒有多餘的照片,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車裏氣氛有些詭異:這次上車後,三個人都一語不發,車裏安靜如雞!
矣念看看駕駛位上開車的周開林,又看看副駕駛上低頭看手機的佟允,聰明的閉上了嘴。
到了張興喬家附近,周開林一邊介紹情況一邊停了車,進他家的路很窄,車開不進去,只能下車步行走一段,矣念下了車卻發現佟允一動不動,完全沒有要下車的樣子。
“佟主任,你不去嗎?”矣念開口。
“我不去了,你們倆去吧!”佟允依然低頭看着手機,頭都沒抬。
“可……”矣念憋了半天,最終還是放棄了。
她很想抱怨:我都陪你走了多少家拍了多少照片,你只陪我走了一家只拍了一張照片,而且現在這戶才是我真正掛包的貧困戶,剛剛拍的那家是顧晨掛的。
領導就是領導,他就算一戶不陪着你走,你也沒什麼好說的!
矣念沒再說話,和周開林一起朝張興喬家走去。
走了一段後,周開林才低聲問:“佟主任他不去?”
“嗯。”矣念鬱悶的回答,沒有多說。心頭悶悶的,如同壓着一塊大石頭。
她不明白,佟允怎麼突然就這樣了!莫名其妙!
到了張興喬家,只有張興喬一個人在家,他穿着又髒又舊的棉大衣歪在沙發上,臉色泛紅,面前的桌上擺着一個空酒瓶。
周開林率先開口:“張老師,你又喝酒啦?”
張興喬懶懶開口:“天氣冷麼,喝點酒暖暖身!”他抬起頭看到矣念也在,開口笑道:“小矣,你也來啦?”
“是呢,張老師。你最近身體好嗎?你老媽媽(老婆)去哪兒了?”矣念開口,和張興喬寒暄起來。
矣念掛這戶人家,一家四口有三個殘疾人。張興喬本人瘸腿,兩個兒子智力殘疾,已經三四十歲的人了,全都沒結婚。但他們一家還挺勤勞,張興喬本人即使瘸腿了,也經常騎着一輛電動三輪車去城裏接送人賺點零花錢,不過他賺了錢喜歡喝點小酒,高血壓糖尿病一樣不少。
他媳婦常常外出打工,也不遠,就在清水鎮,休息的時候回來家裏給幾個爺們打掃衛生洗衣服。他家兩個兒子都是智力殘疾,沒什麼正經工作。
大兒子一直在外頭打零工,幫人在工地搬磚搬水泥這樣的體力活,賺了點錢就喜歡去玩。具體玩啥矣念也不知道。
小兒子要好一些,勤勞老實,是公益性崗位,幫着社區打掃道路,一個月有800元的收入,也不出去玩。
他兩個兒子都是瘦竹竿一樣的身材,長的還很像,都不愛說話,矣念也分不清到底哪個是大兒子,哪個是小兒子。
矣念和張興喬說話的時候,周開林接了個電話出去了,矣念只能等着他回來和自己一起貼明白卡,不然她一個人搞不定。
沒一會兒,門口進來一個張興喬的兒子。他也沒進屋,就站在門口,個子特別高,把門全都擋住了,屋內光線一下就暗了下來。
矣念也不好和他打招呼,畢竟以前他們也不說話,她也不知道這是哪個。
每次來入戶,幾乎都是張興喬在說,矣念聽着,他以前當過幾天老師,識文斷字,特別會說話,後來出了意外腿斷了,也不能當老師了。他經常會一邊感嘆自己家貧家苦,兩個兒子沒結婚,他絕後了,一邊感謝政府感謝黨……
矣念只能點頭回答“是”。
今天他說着說着突然話風一轉,問起矣念來:“小矣啊,你成家了沒?”
矣念老實答道:“還沒呢!”
張興喬:“你也不要太挑了,再挑麼年紀大了!你今年多大了?”
矣念開始冒冷汗,但依然老實答道:“我29了。”
張興喬:“我家兩個兒子都沒結婚,人家都嫌他們腦子不太好使。現在黨和政府的政策太好了,特別照顧我們,你看,這塊牌匾上的字是我親自寫的,叫人做出來掛上的!”
矣念扭頭看向屋子正中掛着的一塊匾,上書:共產黨就是我的娘!
“張老師,這個字是你寫的呀?”
“是呀!我寫的,人要懂得感恩嘛!不能一邊吃一邊罵娘……”他又開始絮絮叨叨起來,講他過去的事情。
矣念卻想:難怪我第一次見到這塊匾,就覺得字體怪怪的,一點不像正經牌匾字體方正好看!
張興喬又問:“小矣啊,你想找個什麼樣的男朋友?”
矣念:??!!
難不成你一個貧困戶還想給我介紹對象?
見矣念不說話,張興喬又說:“要不你看看我家小兒子,他勤快老實,脾氣好!年紀也不比你大幾歲!”他伸手指向屋內。
矣念扭頭一看,嚇的魂飛魄散:不知何時,屋內又站在一個高大的兒子!
再扭頭看看依然站在門口擋住光線的大兒子,矣念着才驚覺:自己被包圍了!
通向屋外的門口站着大兒子,通向臥室的門口站着小兒子,前面還有張興喬!
矣念慌了!一邊偷偷摸向手機,一邊尷尬地開口:“張老師,這不太合適吧……”
“我也覺得不太合適,小矣要找男朋友,自然要找像佟主任那樣的,一表人才,工作又好,年紀輕輕,前途無量……”周開林聲音洪亮,他一邊說着,一邊推開擋在門口的大兒子,走了進來。
屋內光線瞬間亮了。矣念大大地鬆了口氣。
張興喬見來了人,又改口道:“哎呀,我剛剛是說笑的啦,小矣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看得上我的傻兒子嘛!”
這時,門口又進來一人,矣念一看,是佟允。
周開林指着佟允對張興喬道:“張老師,這位是我們街道新來的人大主任佟主任,他掛包我們社區,這次是跟我們一起來入戶的。你看,像這樣的人才跟我們小矣是不是很配?”
張興喬忙不迭點頭:“是!是!”
佟允徑直走向矣念,拿起她手中的手機道:“你明白卡是不是還沒貼?快去貼吧,我幫你拍照!”
矣念聽他此刻說話溫溫柔柔的,完全不像剛才那樣冷漠,看着他有些呆住了。
“快去呀!”佟允拍了拍矣念的肩膀,又把手機伸到她眼前:“先把手機解鎖!”
矣念解鎖了手機,和周開林一起貼好了明白卡,順利離開了張興喬家。
走出一段路後,佟允才開口:“你以後千萬不要一個人去他家。以後到玉康社區找個男同志陪你去,要是周開林他不給你安排人,你就給我打電話!”
“不會不會,我肯定會安排人陪着小矣去的。別說小矣了,就是呂梅花那個年紀的女人,去他家都要喊人跟着去!”周開林拍着脯保證,又道:“剛剛我打完電話回來就看到他家大兒子守在門口,又聽見張興喬問你結婚沒,我感覺不對,就趕緊打電話給佟主任了!”
矣念聽完,才知道爲啥佟允會出現。她又在心裏默默嘀咕:你都聽見了,你嘛不進去呢?害我一個人在裏面擔驚受怕!不過她也只是嘀咕,沒說出來。既然知道周開林就在門外,肯定不會讓她出事的。
佟允卻問:“你都聽見了,你嘛不進去?”
周開林道:“我就是想聽聽他能說出什麼來?以前呂梅花每次入戶都要喊男的陪着她去,我還覺得她矯情呢,那麼大的年紀誰會看得上她,沒想到,他們還真敢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咳咳”佟允開口打斷,眼神凌厲看向周開林:“周書記,慎言!”
“不好意思,我心直口快慣了,唉!”周開林嘆了口氣,閉了嘴。
回玉康社區的路上,氣氛有些壓抑沉悶,周開林悄打開了收音機,車裏總算有了一點聲音,打破了沉默!
回到玉康社區,張立和康米露早就回來了,畢竟他倆只有四戶,而矣念和佟允加上黎靜和顧晨的總共有七戶,走了挺長時間。
周書記極力留四人在社區吃晚飯,不過佟允和張立都說有事,康米露要搭張立的車回青耀區,自然也不能留下吃飯,僅剩矣念一人,也趕緊推說有事。
最終各回各家。
12月12號,妹妹矣寧打電話給矣念說:“矣徹期末考試結束,要坐高鐵回來,姐你明天有沒有時間去高鐵站接一下他,然後你把他送過來我這點,我們一起吃個飯!”
矣念問了矣徹到達高鐵站的時間,答應了。
12月13號晚上7點多,矣念在高鐵站接到了矣徹,然後開車去了矣寧所在的青耀區,和矣寧、馮修一起吃了一頓火鍋。
吃飯期間,矣徹說起,他在高鐵上坐了七八個小時,一點東西沒吃,只喝了自己帶着的礦泉水,而且全程帶着口罩。
矣念奇道:“爲什麼不吃東西?”戴口罩她能理解,坐的時間長了車廂裏的氣味很難聞。
矣寧更奇怪了:“姐你沒看新聞嗎?”
矣念:“什麼新聞?”
“就是武漢發現了不明肺炎,貌似會傳染。是我叫矣徹在車上戴好口罩的。還有,姐,你記得回去買些口罩備着。”矣寧叮囑道。
“哦,好的。”矣念應道,又開口解釋:“我是看到“武漢發現不明肺炎”的標題,但是我沒細看,我工作太忙了,醫保繳費期本來就很忙,我們還要上山打火,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我沒來得及看新聞。”
這個時候的矣念並沒有意識到,這場不明肺炎竟然會持續那麼長時間,影響那麼大。
矣徹只在矣寧那邊待了一晚上,14號就回老家蕙縣去了。
每年的11月到次年的3、4、5月是森林防火期(具體時間據當年的雨水情況定)。因爲這時候山上的草枯了,易點燃,再加上空氣燥,風又大,一旦起火,沒有及時發現撲滅,基本都會變成綿延幾公裏的大火。
綜合執法隊和林業站的工作人員每天都輪流上山巡視,不時組織有山林的社區進行一下防火演練。
矣念有了上次的教訓,在車裏準備了一套衣服鞋子,一件破了不心疼的短外衣,一條不怕勾絲的牛仔褲,一雙舊的平底運動鞋,弄髒了直接就扔。果然很快就派上了用場。
12月20號,還是下午,矣念再次聽到了消防車的鳴笛聲。
大家都忙着出去看起火的地方,矣念卻忽然想起:她今天又穿了一條連衣裙,外面披着大衣,等下脫了大衣、脫了裙子,沒有打底的衣服,直接穿外套?她放在車後備箱裏時刻準備穿着上山打火的外套,是扣扣子的,沒有拉鏈,而且外套扣子稀疏,要麼扣子直接扣到脖子,不然就要露出口……
竟然還是失算了……
正當矣念後悔不跌,爲啥不順便放件T恤的時候,高林匆匆進來,“小矣你今天就留在大廳吧!現在正是我們醫保繳費最緊要的關頭,距離下班時間還早,肯定有很多人來辦事,你還要把信息發給稅務的人叫他們處理了盡快繳費!”
矣念頓時心頭狂喜!是啊!這次不像上次那樣,下班了去打火,服務大廳關門也沒事,現在時間還早,關了門肯定有很多要辦事的人白跑一趟。
今天來辦事的人還挺多,而且馬上醫保繳費系統要關閉了,正是矣念最忙最不能出差錯的時候。
後來聽其他上山的人回來說,她們這一次直面大火,很凶險。
因爲有風,風向不定,明明大火在面前,風向前吹,她們站在被燒過的地方是不會有危險的,結果風向一轉,大火突然撲面而來,衆人頓時嚇得四下逃竄,有的撲到了被燒過的草從裏,嗆了滿頭滿臉滿鼻子的灰;有的驚得慌不擇路滾下山坡,差點又滾到另一個火堆裏,還好旁邊人及時拉住。
最驚險的是街道副主任楊振,他分管林業站,所以防火這一塊工作出了問題,他肯定第一個被問責,大概是前不久剛起了火,沒過多久又起火了,且這一次的火勢很大,他心裏着急,她們的形容是:面對忽然轉向的大火,他沒有逃,他直接沖向那大火想把火撲滅……
衆人嚇得驚叫聲一片,好在大火轉向只是一瞬間,她們所在的地方很多植被已經燒沒了,所以沒有擴大,又隨着風向走了。只是撲到大火中的楊振,他被大火燎了一些頭發和眉毛,滿臉黑灰,加上他本人個子很小,人很瘦,竟一時覺得他像個被大火燒得手足無措的小孩子,看着可憐極了。
“可憐”一詞,是張春說的。
張春是和矣念同在大廳的同事,爲人咋咋呼呼,口無遮攔,平時喜歡挖苦諷刺別人,能從她口裏聽到“可憐”兩個字,可見當時狀況何其凶險。
這次起火的地方,依然是桃源社區的山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