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青雲宗內門考核的演武場上早已人聲鼎沸。白玉石鋪就的擂台在朝陽下泛着溫潤光澤,四周懸浮的觀禮台坐滿了各峰長老與精英弟子。
林驚風站在外門弟子隊列末尾,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在風中微微飄動。他低頭看着掌心,那裏還殘留着昨夜與鬼仆交手時沾染的幽冥氣息。蘇蟬長老的警告猶在耳邊,但更讓他心悸的是墨淵透過水鏡投來的那道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下一個,林驚風!”
執事弟子高聲唱道,語氣中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觀禮台上響起零星嗤笑,誰都知道這個以廚藝聞名的外門弟子,今要面對的是陸明軒特意設置的“食修專場”。
林驚風穩步走上擂台,目光掃過對面擺放的考核道具——不是尋常的測靈石或劍傀,而是一排散發着詭異波動的食材:泛着紫光的雷紋菇、不斷變換形狀的幻形豆、甚至還有一截仍在蠕動的妖藤。
“林師弟。”陸明軒從主考官席位上起身,月白道袍襯得他宛如謫仙,“今考核三項:辨材、化靈、凝意。若有一項不合格...”他微微一笑,袖中玉扇輕點,擂台四周突然升起透明結界,“按新規,當廢去修爲,逐出山門。”
觀禮台上譁然。幾位長老交換着眼神,卻無人出聲反對。誰都看得出這是陸明軒借規則打壓異己的手段,但“食修誤道”的傳言愈演愈烈,誰也不願在此刻觸黴頭。
林驚風深吸一口氣,昨夜蘇蟬替他療傷時說過的話在腦中回響:“幽冥鬼氣最懼生機,你若能把握此理...”
他走向那排詭異食材,指尖在觸及雷紋菇的瞬間,腦海中《萬象食籙》自動翻開新頁:
【雷紋菇,生於九天雷澤,性暴烈。以清泉浸泡三,佐以青鹽...】
“錯了。”林驚風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一靜,“這不是雷紋菇。”
陸明軒挑眉:“哦?”
“雷紋菇的紋路該是順雷勢而生,這些卻是逆紋。”林驚風指尖凝出一縷微弱靈氣,點在菇傘邊緣,“若我猜得不錯,該是有人用幻形術仿造,專爲考核設下的陷阱。”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觀衆席上的阿箐。少女悄悄比了個手勢,通靈體質讓她早已看穿這些食材的虛實。
陸明軒臉色微沉:“第二項,化靈。”
林驚風被帶到一尊布滿裂痕的劍傀前。這是內門常用的訓練傀儡,此刻卻靈氣渙散,核心處纏繞着灰黑死氣。
“一炷香內,讓它重新動起來。”陸明軒指尖彈出一縷火星,香柱開始燃燒。
台下響起倒抽冷氣聲。誰都看得出這尊劍傀已被幽冥鬼氣侵蝕,莫說修復,連靠近都危險。
林驚風卻笑了。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豆腐,又摸出幾樣尋常調料。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指尖流轉着淡金篆文,豆腐在靈火炙烤下漸漸成型——竟是一柄玲瓏小劍。
“他瘋了?用豆腐修劍傀?”
“果然是廚子,到這時候還想着做菜...”
議論聲中,林驚風將豆腐小劍按進劍傀心口。灰黑死氣如遇克星,瘋狂翻涌卻無法靠近那方寸之地。
“幽冥鬼氣屬陰蝕,豆腐經發酵而生陽和。”林驚風邊說邊調整着小劍角度,《萬象食籙》在他意識中飛速翻頁,“而這道裂縫...”
他突然並指如刀,削下劍傀肩部一小塊碎片,在掌心碾成粉末,混入隨身攜帶的調味料。隨後取出自制的簡易烤架,現場烤制起肉串。
香氣彌漫開來,觀禮台上有人忍不住吞咽口水。更神奇的是,隨着烤肉滋滋作響,劍傀身上的裂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以形補形,以靈養靈。”藥王谷席位上的沈清歌輕聲贊嘆,眸中閃過似曾相識的光彩。她腰間一枚古玉微微發燙,前世記憶如水涌動。
香柱燃盡前最後一刻,劍傀眼中紅光一閃,機械地抬起手臂,向林驚風行了個標準的劍禮。
滿場死寂。
陸明軒攥緊玉扇,指節發白。他死死盯着林驚風,突然輕笑:“最後一項——凝意。”
結界變幻,擂台變成茫茫雪原。刺骨寒風裹挾着冰棱,每一片都蘊含着凌厲劍意。這是蘇蟬的“寒梅劍域”簡化版,原本該由弟子凝練劍意對抗,可對食修而言...
“看來陸師兄是非要趕我下山不可。”林驚風搖頭,竟在風雪中盤膝坐下。他取出糯米、靈棗、以及今早特意采集的還帶着露水的梅花瓣。
“他在做什麼?”
“這時候還有心思做飯?”
在所有人不可思議的注視下,林驚風雙手翻飛,糯米在他掌心流轉,漸漸凝成一個個晶瑩剔透的圓子。梅花瓣嵌入其中,組成了玄妙圖案。
《萬象食籙》在識海中大放光明,第二重封印悄然鬆動。林驚風眼中金光流轉,看清了風雪中每一道劍意的軌跡——甚至能捕捉到蘇蟬殘留在此處的一縷神識。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他輕聲吟誦,手中圓子突然迸發出凜冽劍意。不是模仿,而是真正的、蘊含着食物本源的意境。
雪更大了。觀禮台上,蘇蟬不自覺站起身。她看着那個在風雪中忙碌的青年,看着他以食爲引凝出的劍意,竟與她苦修三百年的寒梅劍意同源而生,卻又別開天地。
當最後一顆圓子成型,林驚風將它們拋向空中。圓子炸開,不是食物,而是千萬道凝實的劍氣!劍氣與風雪碰撞,發出金鐵交鳴之聲,最終化作漫天光雨。
光雨散去,擂台恢復原狀。林驚風站在原地,手中托着一盞白玉碗,碗中梅花湯圓散發着溫熱清香。
滿場鴉雀無聲。
陸明軒臉色鐵青,正要開口,一直沉默的劍閣席位突然傳來清冷聲音:
“寒梅劍意第七重‘香雪海’,修行者三百七十九人,大成者唯林驚風。”
蘇蟬緩步走下觀禮台,雪色道袍無風自動。她無視陸明軒難看的臉色,徑直走到林驚風面前,接過那碗湯圓。
在所有人注視下,她舀起一顆送入口中。片刻,周身突然迸發出比先前強烈數倍的劍意!不是攻擊,而是...突破的征兆。
“以食入道,凝意化形。”蘇蟬放下碗,目光掃過全場,“可還有人質疑?”
無人應答。
林驚風低頭看着碗中剩餘的湯圓,在無人得見的角度,他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幽藍——那是昨夜墨淵留在他體內的印記,此刻正與《萬象食籙》產生奇異共鳴。
他想起鬼仆消散前留下的那句話:“少主說,你的道,很有趣。”
這場考核的勝利,究竟是他憑借實力的突破,還是早已被算計好的一步?林驚風抬頭,正對上遠處阿箐擔憂的目光。少女指尖縈繞着只有他能看見的靈光,組成四個字:
“宴無好宴。”
而此時,在幽冥界的深處,墨淵面前的水鏡正映出考核場的全景。他指尖把玩着一枚漆黑棋子,輕輕落在虛空繪出的棋盤上。
棋局,才剛剛開始。
林驚風站在擂台中央,白玉碗中湯圓溫潤如初,香氣卻已悄然擴散至整個演武場。觀禮台上一片寂靜,連呼吸都似被這股奇異的靈韻壓得低沉。蘇蟬那一口吞下的不是尋常食物,而是某種足以撼動道心的力量——她體內沉寂已久的寒梅劍意竟在這一刻有了新的生機,仿佛枯木逢春,冰河解凍。
“以食入道……”沈清歌喃喃自語,眼中光芒閃爍,“原來如此,難怪藥王谷典籍記載‘食修’並非旁門左道,而是古時聖賢遺落的一脈真傳。”
陸明軒臉色陰晴不定,玉扇緊握,指節泛白。他原以爲能借考核之名將林驚風逐出山門,卻不料對方不僅未敗,反而一舉破了自己精心布置的三重陷阱。更可怕的是,那碗梅花湯圓所凝練的劍意,並非簡單模仿,而是真正從“食”的本質中悟出了“道”的本源——這是連他都未曾觸及的境界!
“你到底是誰?”陸明軒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爲何會《萬象食籙》?”
林驚風不答,只是低頭看着掌心殘留的幽冥氣息,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你說錯了,我不是誰,我只是……正在走一條沒人敢走的路。”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有人震驚,有人疑惑,更有幾位長老眼神驟變——他們曾聽聞過《萬象食籙》的存在,那是上古食修秘典,傳說中能以天地萬物爲食材,煉化萬般意境,甚至可逆天改命!但千百年來無人得見其真容,如今竟出現在一個外門廚子手中?
蘇蟬緩緩放下白玉碗,目光深邃如淵:“你昨夜與鬼仆交手時,是否也用了這本書?”
林驚風點頭:“是。它告訴我,幽冥鬼氣最懼生機,而生機,不在靈力,在於‘活’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輕卻擲地有聲:“所以我不鬼仆,我用它的血煮了一鍋粥——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所謂修行,並非一味爭鬥,而是懂得如何轉化、融合、共生。”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衆人認知的壁壘。原本以爲林驚風只是天賦異稟的奇才,此刻卻發現他早已踏上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大道:不靠劍,不靠符,不靠丹藥,而是以食爲媒,以情爲引,以萬物爲爐,煉己成道!
阿箐悄悄靠近,低聲問:“你還記得墨淵說的話嗎?他說你的道很有趣。”
林驚風望着遠處雪地中漸漸消散的劍意餘波,眸光微動:“有趣?或許吧。但我更想知道,他爲何要在我體內留下印記?又爲何讓我看到那段記憶?”
這時,水鏡中的畫面忽然扭曲,墨淵的身影再次浮現。他並未說話,只是輕輕一笑,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他手中的黑棋落下,落在虛空棋盤上的刹那,整座青雲宗隱隱震動,似乎有一股古老的力量正悄然蘇醒。
“宴無好宴。”林驚風輕聲重復阿箐的話,眼神變得銳利如刃,“這場局,恐怕不只是針對我。”
他抬頭望向天空,陽光穿透雲層灑在他身上,仿佛爲他披上一層金色戰甲。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不僅是對修爲的考驗,更是對信念的錘煉。
而在遙遠的幽冥界深處,墨淵指尖輕撫棋盤,喃喃道:“少主說得沒錯,他的道,確實有趣。”
棋局未終,勝負未定,而林驚風的腳步,已然邁入了一個更加浩瀚的世界。
考核結束的鍾聲在演武場回蕩,林驚風隨着人流向外走去,背後是陸明軒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以及蘇蟬若有所思的目光。他知道,經此一役,自己再難像從前那樣隱匿於外門,陸明軒的打壓只會變本加厲,而《萬象食籙》的秘密,也如同一柄雙刃劍,既賦予他力量,也帶來了無盡的窺探。
“林師兄!”阿箐提着裙擺小跑追上來,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等等我!”
林驚風停下腳步,看着少女凍得微紅的鼻尖,心中微暖:“今多謝你。”若非阿箐以通靈體質提前示警,他未必能如此輕易識破食材中的幻術陷阱。
阿箐擺擺手,大眼睛忽閃忽閃:“謝我做什麼,是你自己厲害!不過……”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方才你凝意化劍時,我好像看到墨淵的印記在你眉心閃了一下,而且,那股幽冥氣息……似乎更濃了些。”
林驚風伸手撫上眉心,那裏一片溫熱,並無異樣,但阿箐的話讓他心頭一沉。昨夜蘇蟬長老雖暫時壓制了鬼氣,卻也說過,這幽冥之力陰狠詭譎,若不能徹底除,恐有反噬之險。而墨淵留下的印記,更是像一顆定時炸彈,不知何時會引爆。
“我知道了。”林驚風沒有多言,有些事,他必須獨自面對。
回到那間破舊的外門小屋,林驚風反手布下簡易的隔音結界。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書桌,牆角堆着幾個裝滿了各種食材種子的陶罐,唯一顯眼的,是掛在牆上的那柄用了多年的菜刀,刀刃在昏暗中依舊泛着寒光。
他盤膝坐下,取出蘇蟬交給他的一枚玉簡,裏面記載着青雲宗內門弟子的修行心法。但此刻,他沒有急着查看,而是再次攤開手掌,凝視着那縷若有若無的幽冥氣息。
“幽冥鬼氣最懼生機……”蘇蟬的話再次響起。林驚風沉吟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小袋糙米,這是他平裏最常吃的食物,普通,卻蘊含着最質樸的生命力。
他嚐試着運轉《萬象食籙》中的法門,引導一絲微弱的靈力滲入糙米之中。漸漸地,糙米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瑩光,一股清新的稻香彌漫開來。林驚風將糙米置於掌心,小心地引導着那縷幽冥氣息靠近。
就在鬼氣觸碰到糙米的瞬間,異變陡生!原本溫順的糙米突然爆發出強烈的生機,瑩光暴漲,竟將那縷幽冥氣息死死包裹住。鬼氣發出一陣尖銳的嘶鳴,如同遇到了克星,瘋狂掙扎,卻不斷被糙米的生機消融、同化。
林驚風心中一喜,看來蘇蟬長老所言非虛!他連忙加大靈力輸出,引導着更多的生機去煉化鬼氣。然而,就在幽冥氣息即將被徹底煉化之際,他眉心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墨淵留下的那道印記竟自行激發,一股更爲精純、更爲陰冷的幽冥之力順着經脈逆行而上,瞬間沖垮了糙密形成的生機壁壘!
“噗!”林驚風猛地噴出一口黑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股新生的幽冥之力在他體內橫沖直撞,所過之處,經脈寸寸冰封,生機迅速凋零。
“墨淵!”林驚風咬牙切齒,他沒想到對方留下的後手竟如此歹毒!
就在他意識即將模糊之際,腦海中的《萬象食籙》突然爆發出萬丈金光,書頁飛速翻動,最終定格在一頁泛黃的古篆上:
【萬物相生相克,幽冥至陰,亦需以陽和化之。然,至陽易折,至陰易腐,唯取其中和,方得長久。可取三千年朱果之陽,配合九幽寒冰之陰,輔以自身精血,煉化爲丹,名曰‘陰陽調和丹’,可解此厄……
林驚風眼前一亮,三千年朱果,青雲宗藥峰或許有!九幽寒冰,雖罕見,但蘇蟬長老常年修習寒梅劍意,說不定也有收藏!只是,自身精血……這代價未免太大。
但眼下,他已別無選擇。若不盡快煉化體內的幽冥之力,他遲早會被墨淵控,成爲一具行屍走肉。
“陸明軒,墨淵……”林驚風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你們想玩,我便奉陪到底!”
他掙扎着起身,擦掉嘴角的血跡,目光落在牆上的菜刀上。明天,他便要去內門報到,而藥峰和劍閣,將是他的第一站。他隱隱有種預感,這青雲宗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而他的“食修”之路,才剛剛步入真正的險灘。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少年略顯單薄的背影上,卻也映照出他眼中不滅的火焰。一場席卷青雲宗乃至整個修真界的風暴,正悄然醞釀,而風暴的中心,正是這個曾被所有人輕視的“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