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的危機雖已解除,但殘餘的陰蝕鬼氣卻如附骨之疽,纏繞在谷中殘破的殿宇與林木之間,一時難以徹底清除。林驚風用“淨蓮生機饃”化解了大部分侵蝕之力,又以“重生發酵羹”幫助傷者恢復元氣。一番忙碌下來,即便他近修爲有所精進,也感到神魂陣陣發虛,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沈清歌指揮着谷中弟子清理廢墟、安置傷員,偶爾抬眼望向灶房方向。看到那青年忙碌的身影在蒸騰的煙火氣中若隱若現,她的眉眼間便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阿箐則靜坐於一株被鬼氣侵染過半卻頑強存活的古樹下,閉目感應着天地間殘留的怨念與生機。新覺醒的巫女血脈讓她對這股力量格外敏感。
“林師兄,此次多虧你了。”沈清歌捧着一盞新沏的靈茶走來,遞到林驚風手中,聲音溫婉,“若非你的食療妙法,谷中傷亡只怕難以估量。”
林驚風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間與她相觸,兩人皆是一頓。前世模糊的記憶碎片與今生數次攜手共渡難關的情景交織在一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在無聲中流轉。他咧開一個帶着些許疲憊的笑容,仍是那副樂天模樣:“沈師妹客氣了,咱們這不是互相幫忙嘛。再說,看到那些靈草靈藥被糟蹋,我這心裏也跟被揪住似的,那可都是好食材啊!”
沈清歌聞言莞爾,正要說話,忽覺懷中一枚傳訊玉符微微發燙。她取出玉符凝神感知,面色陡然一變。
“是劍閣緊急傳訊……蘇長老她……”
話未說完,遠處天際驟然傳來一聲清越卻隱含痛楚的劍鳴。一道素白劍光自青雲宗方向沖天而起,其勢凌厲無匹,卻在中途猛地一滯,仿佛被無形鎖鏈纏縛,光華亂顫。隨即,一股冰冷徹骨、帶着毀滅氣息的劍意如水般鋪開,籠罩四野。原本在藥王谷上空盤旋未散的些許陰蝕之氣,竟被這股暴走的劍意瞬間沖散,然而那劍意本身,卻帶着更令人心悸的不祥。
“師父!”林驚風心頭巨震,手中茶盞險些脫手。那是蘇蟬的劍意,他絕不會認錯。可此刻這劍意狂亂如癲,充滿了掙扎與痛苦,與他記憶中那個清冷孤高、掌控一切的劍閣長老判若兩人。
“是蘇長老的心魔劫!”沈清歌語氣凝重,“看這情形,怕是因情而動,劍心失衡,已至走火入魔的邊緣!”
情劫?林驚風腦海中瞬間閃過劍閣之中,蘇蟬品嚐雪梅醪時那雙泛起漣漪的眸子,以及並肩對抗鬼族夜襲時,她看似不經意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比面對墨淵的鬼仆、陸明軒的算計時更甚。
“我必須回去!”他斬釘截鐵地說道,甚至來不及多做解釋,轉身便欲御風而行。然而他修爲尚淺,長途飛行仍是勉強。
“我送你!”沈清歌毫不猶豫,祭出一葉扁舟狀的飛行法器,“阿箐姑娘,谷中後續事宜,煩請你照看一二。”
阿箐睜開眼,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林驚風,帶着一絲了然與擔憂:“林大哥,萬事小心。蘇長老的心魔,或許唯有至純至真之意方能化解。”
飛行法器化作流光,載着林驚風與沈清歌急速趕往青雲宗。越是靠近,那股暴虐的劍意便越是清晰,壓得人喘不過氣。宗門上空已是陰雲密布,電蛇亂舞,凜冽的劍氣如實質般切割着空氣。尋常弟子早已避入洞府,開啓禁制,不敢外出。
林驚風直奔劍閣,卻被一層強橫無比的劍氣結界阻擋在外,本無法靠近。結界之內,隱約可見蘇蟬素白的身影懸於半空,周身劍氣縱橫肆虐,原本清麗絕倫的面容此刻扭曲,寫滿了掙扎與痛楚,口中發出壓抑不住的囈語。
“……爲什麼……規矩……弟子……不可……”
“……驚風……”
斷斷續續的字眼,伴隨着更加狂亂的劍嘯,證實了沈清歌的猜測。林驚風心中又是酸澀又是焦急,他嚐試以自身微末的靈力沖擊結界,卻如蚍蜉撼樹。
“讓我進去!師父!讓我進去!”他徒勞地喊着。
沈清歌觀察片刻,急聲道:“林師兄,強行突破不可行!蘇長老神識已陷入混亂,唯有進入其識海,尋到其本心,以溫和之力引導安撫,或有一線生機!但此舉凶險萬分,一旦在她識海中稍有差池,不僅救不了她,你自身神魂也可能被其暴走劍意絞碎!”
進入識海?林驚風一怔,隨即眼神變得堅定。他想起蘇蟬舊傷發作時隱忍的模樣,想起她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寂寥。他不能眼睜睜看着她道基盡毀,甚至殞落於此。
“我有辦法。”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沈師妹,煩請你爲我護法,在我歸來之前,莫讓任何人打擾。”
說罷,他不再試圖沖擊結界,反而盤膝坐下,閉目凝神。他並非運轉靈力,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那玄之又玄的“萬象食籙”之中。金色篆文在意識深處流轉,不再是具體的菜譜,而是關乎意境、關乎情感、關乎記憶的調和之道。
他回憶起與蘇蟬相處的點滴:那雪梅醪中蘊含的故鄉之思,那並肩作戰時無需言說的信任,還有他自己都未曾深究、卻早已悄然滋生的傾慕。種種心緒,雜糅着他對“食道”的領悟,開始在他意念中“烹制”。
沒有灶台,沒有食材,唯有神念爲火,心意作料。他要在自己的心念中,爲蘇蟬“做”一道菜,一道能喚醒她本心、撫平她躁動、承載着理解與羈絆的——“初心烙”。
一時間,林驚風周身並無靈光閃耀,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而醇厚的意念波動緩緩擴散開來。那波動如同剛出爐的糕點散發的熱氣,帶着令人心安的味道,並不強勢,卻綿綿不絕地滲透進那狂暴的劍氣結界之中。
結界內的蘇蟬,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狂暴的劍勢微微一滯。
下一瞬,林驚風只覺自己的意識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脫離肉身,投入了一片混沌狂暴的劍意海洋之中。
蘇蟬的識海,已是一片末景象。
天空是破碎的,道道裂痕中透出混亂的光。大地涸龜裂,無數斷裂的劍刃倒其上,散發着森然寒意。狂風呼嘯,卷起鋒利的碎片,形成無數個小型的劍氣風暴。在這片廢墟的中央,一個身影抱膝蜷縮着,正是蘇蟬的神識本相。她周身被漆黑的鎖鏈纏繞,那些鎖鏈由扭曲的規則符文和心魔囈語構成,越收越緊,讓她痛苦不堪。而在她周圍,無數個扭曲的、充滿惡意的幻影正在不斷攻擊、嘲弄。
“三百年的清修,抵不過一個毛頭小子幾句甜言蜜語?”
“蘇蟬,你違背門規,罔顧人倫,有何面目立於劍閣之巔?”
“了他!斬斷情絲!方能劍心通明!”
那些幻影,有的化作嚴厲的祖師,有的化作嘲諷的同門,更有甚者,竟化作了林驚風的模樣,卻帶着輕佻邪魅的笑容,步步近。
“不……不是……”蘇蟬的本想發出微弱的抗拒,卻被更多的鎖鏈和囈語淹沒。
就在這時,一點微光在這片黑暗的識海中亮起。林驚風的神念化身顯化而出,他手中並無兵刃,只托着一枚看似普通的、散發着溫熱與麥香的烙餅。
“師父。”他輕聲呼喚,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囂。
蘇蟬的本相微微一顫,抬起頭,茫然地望向他。
周圍的魔影立刻躁動起來,更加瘋狂地撲向林驚風,凌厲的劍意撕扯着他的神念化身,帶來神魂被切割般的劇痛。他悶哼一聲,身形晃動,幾乎潰散,卻死死穩住,目光堅定地望向中央那個脆弱的身影。
“弟子……來給您送吃的了。”他一步步向前走去,無視那些撲來的魔影。魔影的攻擊落在他身上,雖帶來痛苦,卻無法真正阻止他前進的步伐,因爲他並非以力相抗,他所攜帶的,是“念”,是“情”,是心魔無法完全隔絕的東西。
他走到蘇蟬本相面前,半跪下來,將手中那枚意念所化的“初心烙”遞了過去。
“弟子不知師父過往經歷多少風雨,亦不敢妄言理解師父心中枷鎖。”他聲音平和,如同閒話家常,“弟子只知道,初見時,師父如九天玄月,清輝照人。後來才知,月華之下,亦有塵世溫情。”
“這餅,用料簡單,不過是靈麥與山泉。如同弟子對師父之心,始於敬畏,憐於堅韌,慕於風骨,皆發乎本心,簡單,卻真。”
餅身上,隱約浮現出淡淡的印記,似是雪梅,又似是劍紋,散發着安撫人心的力量。
蘇蟬的本相怔怔地看着那枚烙餅,又看向林驚風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周圍的魔影咆哮着,鎖鏈錚錚作響,試圖將她拖回更深的黑暗。
她顫抖着,極其緩慢地伸出手,觸碰到了那枚溫熱的烙餅。
就在指尖接觸的刹那——
一股暖流順着指尖蔓延開來,瞬間流遍她的神識。那些喧囂的囈語仿佛被隔了一層水膜,變得模糊不清。纏繞她的漆黑鎖鏈,發出了“滋滋”的聲響,仿佛冰雪遇陽,開始鬆動、消融。
她記憶深處被刻意遺忘的畫面浮現:年少時故鄉的炊煙,獨自練劍時偶遇的一縷花香,還有……那個總是不按常理出牌,帶着一身煙火氣,笨拙卻又執着地想要靠近她的青年。
“……驚風……”她喃喃道,眼中的混亂與痛苦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清明,夾雜着釋然、後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輕輕咬了一口那意念之餅。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味道,只有一種回歸本初的踏實與溫暖。仿佛漂泊已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心歇腳的歸宿。
“轟!”
整個識海劇烈震動,所有的魔影在無聲的尖嘯中消散,漆黑的鎖鏈寸寸斷裂,化作飛灰。破碎的天空開始彌合,涸的大地涌現清泉,倒的斷劍重新凝聚,煥發出純淨的劍光。
外界,劍閣上空的陰雲與雷霆驟然消散,那暴走的劍意如水般退去,回歸於蘇蟬體內,雖仍有些波動,卻已不再狂亂。
盤膝坐於結界外的林驚風猛地睜開雙眼,臉色蒼白如紙。神魂的損耗讓他幾乎虛脫,身體晃了晃,被一旁的沈清歌及時扶住。
“林師兄,你成功了!”沈清歌驚喜道,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蘇蟬那股令人心悸的氣息已經平穩下來。
與此同時,劍氣結界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懸於半空的蘇蟬緩緩落下,她睜開雙眼,眸中已恢復平素的清明,只是深處殘留着一絲劫後餘生的恍惚,以及……看向林驚風時,那再也無法掩飾的復雜情愫。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山風掠過,帶來遠處弟子們小心翼翼的議論聲。門規的森嚴,身份的鴻溝,如同無形的枷鎖,在這一刻清晰地橫亙在兩人之間。
蘇蟬的目光觸及沈清歌扶着林驚風的手臂,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黯,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拒人千裏的清冷。只是這清冷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碎裂,又或者……悄然滋生。
林驚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蘇蟬已轉過身,只留下一道疏離的背影和一句聽不出情緒的話,隨風飄來:
“今之事……多謝。你……回去好生休息。”
語氣依舊是她慣有的冷淡,可那瞬間的交匯,那眼底深處未能藏住的一絲裂痕,讓林驚風心中巨震。
師徒之限,似乎已到了岌岌可危的邊緣。
沈清歌扶着幾乎脫力的林驚風,看着蘇蟬遠去的背影,輕聲嘆了口氣:“林師兄,蘇長老能渡過此劫已是萬幸,你也莫要太過憂心。心魔雖除,但情深種,豈是一朝一夕便能理清的?”
林驚風望着蘇蟬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那道背影依舊清冷,卻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讓他只感到敬畏。他知道,有些東西,從蘇蟬在識海中喚出他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回不去了。
“我明白。”他低聲道,聲音帶着剛經歷過神魂大戰的沙啞,“只是……不知下次再見,她又會是何種模樣。”
沈清歌將他扶上飛行法器,柔聲道:“船到橋頭自然直。眼下你最重要的是養好精神。你以神念入人識海,強行調和心魔,這般消耗,若不好生靜養,恐傷及本。”
飛行法器緩緩升空,林驚風靠在舷邊,望着下方逐漸縮小的青雲宗山門,心中默默道:師父,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再獨自承受那般痛苦。
回到藥王谷,阿箐早已等候在谷口。見林驚風面色蒼白,她連忙上前,取出幾枚散發着柔和光暈的丹藥:“林大哥,快服下這個凝神丹,能助你恢復神魂。”
林驚風接過丹藥服下,一股清涼之意瞬間流遍四肢百骸,精神稍振。“多謝阿箐。”
“谷中一切安好,只是……”阿箐欲言又止,目光投向林驚風,帶着一絲探究,“我感應到,蘇長老的心魔雖散,但你與她之間的牽絆,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了。這或許……並非壞事,但也可能引來更多變數。”
林驚風苦笑一聲:“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我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
連的奔波與心神俱疲,讓他再也支撐不住,在沈清歌和阿箐的照料下,很快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林驚風睡得極不安穩。夢中,他仿佛又回到了蘇蟬的識海,看到她被心魔折磨的痛苦模樣,看到她伸出手接過“初心烙”時眼中的迷茫與依賴。他想抓住那只手,卻總是差了一步。
醒來時,已是次清晨。陽光透過窗櫺灑在床榻上,暖洋洋的。林驚風伸了個懶腰,只覺神清氣爽了許多。那凝神丹果然是好東西。
他起身下床,剛推開房門,便看到沈清歌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粥走了過來。
“林師兄,你醒了?快來嚐嚐我新熬的‘安神養魂粥’,用了谷中幾味罕見的靈米和安神草,對你恢復神魂大有裨益。”沈清歌將粥遞到他手中,笑容溫婉。
林驚風接過粥碗,一股淡淡的清香撲鼻而來,腹中頓時咕咕作響。“多謝沈師妹,又讓你費心了。”
“你我之間,何需言謝。”沈清歌笑了笑,“對了,昨青雲宗又傳來消息,說蘇長老已無大礙,只是需要閉關調息一段時。劍閣事務暫由其他長老代管。”
林驚風舀粥的手微微一頓,點了點頭:“那就好。”心中卻不知是該鬆一口氣,還是該感到失落。
接下來的幾,林驚風便在藥王谷安心養傷。每除了修煉,便是與沈清歌、阿箐一同研究藥膳,或是指點谷中弟子處理一些善後事宜。藥王谷在經歷了一場浩劫後,漸漸恢復了往的生機。
然而,平靜的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這一,林驚風正在廚房中嚐試用一種新發現的靈植做菜,忽聽谷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林師兄!沈師姐!不好了!”一名藥王谷弟子連滾帶爬地沖進谷中,臉上滿是驚慌之色。
林驚風心中一緊,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了上去:“出什麼事了?慌慌張張的。”
那弟子喘了口氣,急聲道:“是……是鬼族!大量的鬼族不知從何處冒出來,正朝着我們藥王谷來!爲首的……爲首的是一個手持巨鐮的黑袍人,實力深不可測!”
鬼族?!
林驚風與聞訊趕來的沈清歌、阿箐對視一眼,皆是臉色一變。
“看來,上次藥王谷之危,只是一個開始。”沈清歌神色凝重,“他們並未放棄。”
阿箐的眼中也閃過一絲寒芒:“這些陰邪之物,真是陰魂不散!”
林驚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事不宜遲!沈師妹,你立刻組織谷中弟子做好防御準備,開啓護谷大陣!阿箐,你隨我去谷口看看情況!”
“好!”沈清歌和阿箐異口同聲地應道。
林驚風與阿箐迅速趕到谷口,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一片鬼物正朝着藥王谷的方向涌來,陰風陣陣,鬼哭狼嚎之聲不絕於耳,令人頭皮發麻。
在那群鬼物的最前方,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袍人手持一柄巨大的骨鐮,周身散發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他的速度極快,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跨越了空間的距離,轉瞬間便已來到藥王谷外不遠處。
“區區藥王谷,也敢與我鬼族爲敵,阻礙我族大事!今,便讓你們徹底覆滅,化爲我鬼族的食糧!”黑袍人聲音沙啞,如同兩塊骨頭在摩擦,帶着無盡的怨毒與冰冷。
林驚風瞳孔一縮,此人的氣息,竟比上次遇到的墨淵還要強大數倍!
“林大哥,此人實力極強,怕是已達鬼將級別。”阿箐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我們恐怕不是對手。”
林驚風緊了緊拳頭,心中暗道:難道剛送走豺狼,又迎來了猛虎?藥王谷這次,怕是真的危險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藥王谷,那裏有他新結識的朋友,有他想要守護的東西。他不能退縮!
“阿箐,你先回谷中協助沈師妹,啓動大陣。我來拖住他!”林驚風沉聲道。
“不行!林大哥,你一個人太危險了!”阿箐急道。
“聽話!”林驚風語氣不容置疑,“護谷大陣是我們最後的屏障,必須盡快啓動!我自有辦法周旋!”
說罷,林驚風不再猶豫,手持“萬象食籙”所化的菜刀,主動朝着那黑袍鬼將沖了過去。
“區區人類小子,也敢螳臂當車!找死!”黑袍鬼將見狀,發出一聲獰笑,手中巨鐮一揮,一道漆黑如墨的死亡鐮芒便朝着林驚風當頭斬下。
林驚風眼神一凜,不敢怠慢,體內靈力瘋狂運轉,將“食道”領悟融入刀法之中,迎着那道鐮芒斬了上去。
“鐺!”
一聲金鐵交鳴之聲響起,林驚風只覺一股沛然巨力從刀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連退數步才穩住身形。而那道鐮芒,竟只是微微一頓,便繼續朝着他襲來。
好強的力量!
林驚風心中駭然,不敢硬接,身形一閃,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鐮芒。那鐮芒斬在地上,頓時裂開一道巨大的鴻溝,深不見底。
“嘿嘿嘿……有點意思,竟然能接下我一擊而不死。不過,接下來,你就沒那麼好運了!”黑袍鬼將陰笑着,手持巨鐮,一步步朝着林驚風近,死亡的氣息如同實質般壓了過來。
林驚風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遇到煩了。
就在這危急關頭,一道清越的劍鳴之聲,如同九天驚雷般,驟然從天際傳來!
緊接着,一道素白劍光劃破長空,快如閃電,瞬間便跨越了遙遠的距離,出現在藥王谷上空。
劍光落下,正好擋在了林驚風的身前。
林驚風看着眼前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以及她手中那柄散發着清冷光輝的長劍,整個人都愣住了。
“師……師父?!”
來者,正是本該在青雲宗閉關調息的蘇蟬!
蘇蟬並未回頭,素白的衣袖在獵獵陰風下微微拂動,清冷的聲音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響徹雲霄:“鬼族餘孽,也敢在我人族地界放肆。”
黑袍鬼將顯然沒料到會突然出這麼一個厲害角色,感受着蘇蟬身上那股雖未完全平復、卻依舊凌厲無匹的劍意,瞳孔微微一縮:“青雲宗劍閣的人?哼,一個剛渡過心魔劫、基未穩的劍修,也敢攔我?”
“夠不夠格,試過便知。”蘇蟬語氣平淡,手中長劍卻已嗡鳴作響,一股比之前心魔劫時更爲凝練、也更爲鋒銳的劍意緩緩升騰。經歷心魔一役,她的劍心雖有裂痕,卻也因禍得福,在那至純至真的“初心烙”引導下,於破而後立中,隱隱有了一絲新的突破。
“找死!”黑袍鬼將被蘇蟬的態度激怒,巨鐮橫掃,卷起漫天黑氣,化作無數猙獰鬼頭,咆哮着撲向蘇蟬。
“破。”蘇蟬輕喝一聲,長劍出鞘,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白色劍光,如同開天辟地的利刃,瞬間將所有鬼頭斬爲虛無,餘勢不減地斬向黑袍鬼將。
黑袍鬼將臉色大變,不敢怠慢,將巨鐮橫於前,全力催動鬼力抵擋。
“轟!”
劍光與巨鐮轟然相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黑袍鬼將如遭重擊,蹬蹬蹬連退數十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黑袍下的臉上露出一絲驚駭與凝重:“你的劍意……怎麼可能?!”
蘇蟬並未追擊,只是靜靜地懸浮在半空,目光清冷地看着他:“滾,或者死。”
黑袍鬼將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女劍修雖然氣息尚不穩定,但那柄劍的鋒利,那股一往無前的劍意,讓他從心底感到忌憚。繼續打下去,他未必能討到好,甚至可能會陰溝裏翻船。
“好!好一個青雲宗蘇蟬!今之事,我記下了!”黑袍鬼將怨毒地看了蘇蟬一眼,又掃過下方一臉震驚的林驚風,最終不甘地冷哼一聲,“撤!”
隨着他一聲令下,那些原本洶涌沖向藥王谷的鬼族如同水般退去,很快便消失在遠方的天際。
危機解除。
林驚風怔怔地望着半空中那個如同守護神般的素白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是她,又一次在危急關頭救了自己,救了藥王谷。
蘇蟬收起長劍,身形一晃,落在了林驚風面前。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顯然剛才那一擊也消耗不小。
“師……師父。”林驚風喉嚨有些澀,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蘇蟬看着他,目光復雜。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他安危的隱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別扭。她避開林驚風的目光,看向藥王谷深處,那裏,沈清歌和阿箐正帶着弟子們匆匆趕來。
“你沒事就好。”蘇蟬的聲音依舊清冷,但仔細聽,卻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此地不宜久留,鬼族此次雖退,難保不會卷土重來。你們……”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藥王谷損失慘重,防御薄弱。若不嫌棄,可暫遷青雲宗避禍。劍閣……尚有幾處空置洞府。”
林驚風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師父,您的意思是……”
蘇蟬臉頰微不可察地泛起一絲紅暈,卻很快被她掩飾過去,淡淡道:“只是暫避。待風波平息,你們自可離去。”
這時,沈清歌和阿箐也已趕到。看到蘇蟬,兩人都是一驚,隨即恭敬行禮:“見過蘇長老。”
蘇蟬點了點頭,目光在沈清歌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沈姑娘,你決斷力不錯。藥王谷之事,我已知曉。收拾行裝,即刻啓程吧。”
沈清歌與阿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釋然與感激。她們明白,蘇長老此舉,無疑是給了藥王谷衆人一個最安全的庇護所。
“多謝蘇長老!”
接下來的事情便簡單了許多。藥王谷弟子本就不多,經歷大戰後更是所剩無幾。在蘇蟬這位青雲宗長老的親自護送下,衆人收拾好重要的藥材和典籍,踏上了前往青雲宗的路途。
飛行途中,林驚風幾次想找蘇蟬說話,卻都被她看似不經意地避開了。她依舊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樣,只是偶爾在林驚風不注意時,目光會悄悄落在他身上,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迷茫。
林驚風心中卻已是一片明亮。他知道,那道無形的枷鎖,雖然依舊存在,但似乎……已經不再那麼冰冷堅硬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仿佛還能感受到那枚“初心烙”的餘溫。他想,或許,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真正抓住那只在識海中未能抓住的手。
青雲宗遙遙在望,陽光刺破雲層,灑下萬丈金光。一場新的風波似乎剛剛平息,但林驚風隱隱感覺到,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不遠處,悄然醞釀。而他與蘇蟬之間的故事,也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