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康五年,四月。鄴城北郊。
校場上沒有口號,只有令人牙酸的骨骼撞擊聲和粗重的喘息。
冉閔站在高台上,手裏拎着一塊帶血的生牛肉。
台下是三千個餓得眼冒綠光的“難民”。爛腳病、肋骨外翻、眼神麻木,這是羯人眼裏的兩腳羊。
“想吃嗎?”
冉閔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進每個人的耳膜。
沒人敢回答,只有吞咽口水的聲響。
“啪!”
那塊牛肉被甩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在羯人眼裏,你們連狗都不如。狗還能看家,你們只會浪費糧食。”冉閔拔出腰間暗青色的環首刀,刀鋒劃過空氣,發出一種極其危險的嗚咽聲,“老子不養廢物。從今天起,三人一組。一人逃,三人斬!一人死,不救者斬!”
他一腳踩在那塊肉上,碾了碾。
“贏了的吃肉,輸了的吃土。治不好爛腳病的,老子親自幫他砍了那條腿!”
飢餓,是最好的鞭子。恐懼,是最猛的藥。
……
十天。
這群兩腳羊在陳慶的皮鞭和肉湯的下,眼神變了。那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種被到絕境後的凶狠。
“轟隆隆——”
營門被粗暴地撞開。一隊全副武裝的羯族騎兵蠻橫沖入,馬蹄揚起的塵土直接撲向正在練的漢軍。
“哈哈哈哈!都給我停下!”
爲首的戰將滿臉橫肉,身披重甲,正是石虎的心腹監軍,呼延毒。
他勒馬立定,居高臨下地用馬鞭指着那群面黃肌瘦的漢卒:“喲,這不是我們的石閔都督嗎?帶着一群兩腳羊在這兒玩過家家呢?怎麼,是在教他們怎麼跪得更整齊嗎?”
身後的五十名羯族親衛爆發出一陣哄笑,有人甚至直接解開褲腰帶,對着漢軍的方向撒尿。
漢軍隊列中,無數雙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扣進肉裏,卻沒人敢動。長久以來對胡人的恐懼,像大山一樣壓着他們的脊梁。
冉閔慢慢走下點將台。
他臉上沒有任何怒意,反而帶着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呼延將軍,如果你是來視察的,請下馬。如果是來噴糞的,右邊有茅坑。”
空氣瞬間凝固。
呼延毒的笑聲戛然而止,眼中凶光畢露:“石閔,你找死?陛下讓你練兵,不是讓你練一群廢物!這一千把好刀給這群羊用,你也配?”
“羊?”冉閔歪了歪頭,“是不是羊,試試不就知道了。”
“好!這可是你自找的!”呼延毒獰笑一聲,大手一揮,“兒郎們,下來五十個!讓這群漢狗知道,什麼叫人!不用留手,死活不論!”
“嗷——!”
五十名羯族精銳翻身下馬,拔出腰刀,一個個眼中滿是嗜血的興奮。對他們來說,和雞沒什麼區別。
“陳慶。”冉閔頭都沒回。
“在。”
“挑十個人。”
“是!”
呼延毒愣了一下,隨即狂笑:“十個?十個打五十個?石閔,你腦子被驢踢了?”
冉閔沒理他,徑直走向校場邊那個用來練臂力的巨型石鎖。三百斤的青石,平時要三個壯漢合力才能挪動。
他在衆目睽睽之下,單手抓住提手。
並沒有什麼蓄力。
“起。”
那沉重的石鎖如同稻草扎的一般,被他單手輕描淡寫地舉過頭頂,甚至還在空中拋了兩下。
呼延毒的笑聲卡在喉嚨裏,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還是人嗎?
“砰!”
石鎖砸在地面,大地猛地一顫,那五十名羯兵心頭也跟着一顫。
“別廢話。”冉閔拍了拍手上的灰,“光他們,我不喊停,不準收刀。”
十名“乞活軍”老卒出列。
他們沒有嘶吼,沒有怪叫,只是默默拔出了腰間的環首刀。三人一組,一人策應。那姿態,像極了在此刻屏息的狼群。
“上!剁碎他們!”呼延毒惱羞成怒地吼道。
五十名羯兵怪叫着沖了上來,毫無章法,憑借的就是蠻力和人數優勢。
然而,雙方撞擊的瞬間,血腥的一幕發生了。
“當!”
一名羯兵全力劈砍,卻砍在了一面堅韌的蒙皮木盾上。持盾漢卒不退反進,像塊石頭一樣狠狠撞進羯兵懷裏。
緊接着,是一聲極其利落的——“噗嗤!”
側翼的長矛如毒蛇吐信,精準貫穿了羯兵的咽喉。
沒等屍體倒下,第三名漢卒手中的短刀已經劃過了另一個試圖偷襲者的頸動脈。
盾撞、矛刺、刀割。
沒有多餘的動作,全是人的伎倆。
最可怕的是兵器。
羯兵手裏的鐵刀砍在漢軍的環首刀上,就像泥巴碰上了石頭,瞬間崩斷!
“咔嚓!”
“啊!我的手!”
這不是戰鬥,這是屠宰。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五十名羯族精銳全部倒在血泊中。有的被割喉,有的被刺穿心髒,肢體橫飛,慘不忍睹。
而那十名漢卒,除了兩人輕傷,竟無一人陣亡!
校場上一片死寂。
剩下的兩千多漢軍死死盯着地上的屍體,呼吸急促。
原來,胡人也會死。
原來,胡人,也沒那麼難!
一股名爲“野心”的火焰,在這些卑微的靈魂深處被點燃了。
冉閔踩着黏稠的血水,一步步走到面色慘白的呼延毒馬前。
“呼延將軍。”
冉閔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聲音卻冷得像九幽厲鬼。
“回去告訴陛下,刀磨好了。”
“不管是燕國的鮮卑狗,還是……其他的什麼狗,只要敢擋路,我就能。”
呼延毒渾身顫抖,看着眼前這個滿身煞氣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一頭掙脫鎖鏈的惡魔。他連一句狠話都不敢放,調轉馬頭,帶着剩下的親衛倉皇逃竄。
陳慶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慫包!”
他轉頭看向冉閔,眼中隱有憂色:“少主,這麼早暴露實力,石虎那個瘋子會不會……”
冉閔望着北方陰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是一條瘋狗,我也是。瘋狗只見了血才會興奮。”
“把這五十具屍體掛在營門口,風。”
……
深夜,鄴城皇宮。
大殿深處傳來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石虎赤着上身,手裏抓着一只烤熟的人手,聽着呼延毒顫顫巍巍的匯報。
“你是說……十個,了我五十個勇士?”
“是……是的陛下!那石閔練兵有妖法!而且……而且他看人的眼神,本不像臣子,倒像是在看……看獵物!”
“咔嚓。”
石虎咬碎了手中的指骨,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獵物?好!好得很!”
他猛地站起身,渾濁暴虐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朕養了一輩子的狗,終於養出了一頭狼。”
“想吃肉?朕給他肉!”
石虎把剩下的人手扔進獸籠,看着籠中爭搶的猛虎,聲音陰冷得像蛇在爬行。
“傳旨,北伐大軍即刻開拔。”
“封石閔爲前鋒都督,讓他去碰碰慕容恪那個鮮卑怪物。”
“狼要把虎吃了,朕就賞他做這籠中之王。要是被虎吃了……”石虎舔了舔嘴角的油漬,“那就把他的皮剝下來,朕正好缺個坐墊。”
黑暗中,一名黑衣謀士悄然退下,心中暗嘆:
放出這頭狼容易,想要再關回去,怕是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