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膩肉香,是隨着聖旨一同飄進並州刺史府大堂的。
傳旨太監身後,兩名壯漢費力地抬着一口半人高的青銅鼎。鼎蓋尚未掀開,那股子混雜着蔥姜與某種特殊腥膻的熱氣,便已無孔不入地鑽進衆人鼻腔。
“太子殿下口諭。”
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大堂內回蕩,卻比屋外的寒風更刺骨,“諫議大夫李鬆,倚老賣老,妄議朝政。殿下感念其‘肉’體凡胎難得,特賜烹之,賞並州守將品嚐,以壯行色。”
哐當。
鼎蓋落地。
白色的湯汁翻滾,幾塊連皮帶肉的骨頭在其中沉浮。一只被煮得發白的人手,指節蜷曲,正死死扣在鼎沿,仿佛生前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大堂內一片死寂。
蘇烈猛地捂住嘴,脖頸青筋暴起,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乞活軍衆將一個個雙目赤紅,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滴落。
李鬆,那個在朝堂上唯一敢爲流民據理力爭的老人,如今竟成了一鍋肉湯!
“至於石閔將軍……”太監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主座,眼神陰毒如蛇,“殿下說了,將軍乃是陛下親封的‘虎兒’,平叛這種粗活,非你莫屬。令你即刻整軍,三月內平定幽州鮮卑之亂。若延誤戰機……”
他翹起蘭花指,點了點那口還在冒着熱氣的鼎:“此鼎尚溫,正好給將軍留着。”
那是裸的死亡通知單。
幽州慕容恪擁兵十萬鐵騎,而並州只有三千乞活軍和一群剛剛放下鋤頭的流民。這不是打仗,這是送食。
“兒臣,領旨。”
冉閔面無表情地走下主位,雙手接過聖旨。他的目光在那只慘白的人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一抹猩紅的意稍縱即逝,快得無人捕捉。
太監走後,蘇烈再也忍不住,一腳踹翻了那口銅鼎。
譁啦!
肉湯潑灑一地,那只人手滾到了冉閔腳邊。
“欺人太甚!這是我們去死!”蘇烈嘶吼道,拔刀就要砍向那截斷肢,“我去跟他們拼了!”
“住手。”
冉閔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彎下腰,撿起那只斷手,用衣袖輕輕擦拭上面的湯汁,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珍寶。
“埋了。立碑,刻‘忠骨’二字。”
“主公!”法饒從屏風後轉出,面色慘白,“接了旨就是死局。石邃這是陽謀,不去是抗旨,去是送死。而且……聽說這次來的監軍是五皇子石斌,此人貪婪成性,帶了五百龍騰衛,已經在城外三十裏了。”
“石斌?”
冉閔將斷手遞給親兵,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極度詭異的弧度。
如果說石邃是瘋狗,那石斌就是一條見錢眼開的餓狼。
“法先生,把府庫的鑰匙拿來。”冉閔一邊解開沉重的甲胄,一邊走向內堂,步履間竟透着一股癲狂的快意,“再幫我準備一桶冰水,半斤生附子,還有……那瓶曼陀羅粉。”
法饒瞳孔驟縮:“主公,生附子乃虎狼之藥,會要人命的!您要什麼?”
“石虎在養狼,石邃在吃人。想要在群鬼環伺中活下去,我就得比他們更像鬼。”
冉閔上身,精壯的肌肉在燭火下泛着冷光。他抓起一把劇毒的生附子,猛地塞入口中,生生嚼碎吞下。
“只有死人,才不會被端上餐桌。”
……
兩個時辰後。
石斌騎着高頭大馬,領着五百龍騰衛轟開了刺史府的大門。他還沒來得及擺出親王的架子,就被一股濃烈的藥味和血腥氣沖得倒退半步。
“什麼味道?這並州刺史府是死人堆嗎?”石斌嫌棄地用絲帕捂住口鼻。
“殿下……救命……”
一聲微弱如遊絲的呼喊從內堂傳來。
石斌皺着眉踏入內室,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一僵。
床榻之上,那個曾經威震戰場的“天王”,此刻面如金紙,身形枯槁。冉閔的上身布滿了暗紅色的斑塊,那是生附子帶來的毒性發作。他整個人在劇烈顫抖,仿佛置身冰窟。
床邊,一個銅盆裏盛滿了黑紅的觸目驚心的血塊。
“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冉閔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鮮血噴涌而出,直接濺在了石斌那雙名貴的蜀錦戰靴上。
“哇!”
“你什麼!”石斌嚇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開,“這……這是什麼病?會不會過人?”
隨行的御醫戰戰兢兢地上前診脈,僅僅幾息,臉色大變。
“回殿下……脈象狂亂如脫繮野馬,體內虛火焚心,這是……這是油盡燈枯之兆啊!”御醫的聲音都在抖,“石將軍早年在落鳳坡受過嚴重內傷,如今急火攻心,怕是……怕是挺不過今晚了!”
石斌愣住了。
真要死了?
他狐疑地看向冉閔。那張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渙散的瞳孔裏倒映着死神的身影。這不是裝就能裝出來的,那股死氣,真真切切。
“殿下……”冉閔艱難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伸向枕頭底下,“臣……本想爲國盡忠……去幽州敵……可惜這身子……不爭氣……”
叮當。
一把黃銅鑰匙落在床沿。
“臣……積攢了半生家業……庫裏有黃金兩千兩……那是臣……那是臣給自己準備的棺材本……如今……全獻給殿下……只求殿下……給臣留個全屍……”
聽到“黃金兩千兩”,石斌眼中的嫌惡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餓狼般的貪婪。
兩千兩!這窮鄉僻壤的並州,竟然能榨出這麼多油水?
一個將死之人,手裏也沒兵權,對他還有什麼威脅?既然石閔都要死了,那太子的任務也算完成了,何不趁機發一筆橫財?
“哎呀,石將軍這是哪裏話。”石斌一把抓過鑰匙,動作快得生怕冉閔反悔,臉上卻擠出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既然將軍病重,本王豈能強人所難?幽州之事,本王自會替你周旋。”
他迫不及待地將鑰匙塞進懷裏,生怕沾染了冉閔身上的晦氣,轉身就走:“來人!封鎖府庫,本王要親自清點……哦不,替石將軍保管財物!”
直到石斌那貪婪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
床榻上那個“油盡燈枯”的男人,顫抖突然停止了。
冉閔緩緩坐直身子,眼神瞬間變得清明如刃,哪還有半分渙散?他隨手抓過床頭的布巾,擦去嘴角的血跡,冷冷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生附子的毒勁還在經脈裏橫沖直撞,痛得像有一萬針在扎,但他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主公……”法饒心疼地遞上一碗甘草湯解毒,“那可是兩千兩黃金啊,我們就這麼……”
“那是買命錢,也是催命符。”
冉閔赤腳下床,走到窗前。窗外,冬雷震震,大雪紛飛。
“石斌這種蠢貨,只要給他看到肉,他就看不見陷阱。他拿了錢,爲了獨吞這筆巨款,回去定會幫我把‘病重’的謊圓得天衣無縫。”
他轉過身,背後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極其高大,宛如一頭在暗夜中磨牙吮血的惡獸。
“傳令給太行山裏的陳慶。”
“金子沒了,可以再搶。但我給石邃準備的那份‘大禮’,必須加快進度。”
冉閔從袖中抽出一張被揉得皺皺巴巴的圖紙,狠狠拍在桌案上。圖紙上畫着的,不是尋常的刀槍劍戟,而是一種從未在這個時代出現過的、猙獰如怪獸的重型軍械。
“告訴陳慶,我要的不是一萬步卒。”
冉閔眼中機暴漲,聲音低沉如雷鳴。
“我要他在三個月內,給我練出一支能把這亂世……捅個對穿的‘神機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