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艙的艙門在顧兆輝身後無聲關閉時，地下洞的主燈光已經調至了柔和的夜間模式。藍白色的冷光從天花板上的隱藏式燈帶灑下，在振金合金的地面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顧兆輝站在洞中央，呼吸仍然因爲剛才三十七分鍾的高強度神經鏈接訓練而有些急促。汗水浸溼了襯衫的後背，貼在皮膚上帶來冰涼的感覺。但大腦深處，那種奇異的清明感正在緩慢擴散——仿佛有一層薄霧被擦去，世界的細節變得更加銳利。
“訓練數據已歸檔。”暗翼的聲音在洞中響起，“您的神經適應性評分：B+。對於一個首次接觸神經鏈接的個體來說，這超出了平均水準127%。”
顧兆輝走到控制台前，全息投影自動切換，顯示出一張詳細的身體狀態圖表：心率、血壓、腦波頻率、腎上腺素水平……所有數據都在正常範圍內，甚至比訓練前更穩定。
“我父母第一次訓練後的評分是多少？”他問。
“顧遠山先生：C-。艾琳娜女士：C+。”暗翼回答，“他們都是在第三次訓練後才達到B級評分。據訓練志記錄，您母親在首次訓練後出現了持續三小時的方向感紊亂，您父親則經歷了輕微的短期記憶閃回。”
顧兆輝沉默地看着那些數據。超出平均水準127%。這不僅僅是天賦差異——重生帶來的兩世記憶，可能讓他的大腦結構和神經可塑性都發生了某種變化。或者，系統在激活時做的遠不止“贈送裝備”那麼簡單。
“調出莊園的完整結構圖。”他說，“地上地下都要。”
全息投影切換，一個精細的三維模型懸浮在空中。長島北岸的懸崖地形被精確還原，莊園主樓、附屬建築、園林、海岸線，以及地下那個巨大的蝙蝠洞，全部以不同顏色標注。
顧兆輝伸出手，在投影上劃動、縮放。模型隨之響應，展示出更多細節。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地上部分的安保系統。
“暗翼，解釋這些標記。”他指着園林中幾十個微小的紅點。
“移動感應陣列。”暗翼回答，“覆蓋莊園地表98%的區域，包括樹林、草坪、步道。傳感器采用被動紅外與毫米波雷達復合技術，可區分人類、動物、無人機等不同目標，誤報率低於0.01%。”
“這些藍點？”
“聲學監測節點。每個節點可監聽半徑五十米內的異常聲響，包括玻璃破碎、金屬切割、消音槍械射擊等。數據實時傳回主控系統，與移動感應陣列交叉驗證。”
“黃色標記？”
“非致命防御裝置。”暗翼調出幾個裝置的三維模型——僞裝成園林燈的電擊發射器、埋設在地下的黏性泡沫發生器、隱藏在樹冠中的網彈拋射器……“所有裝置采用非致命原則，旨在制服或驅離入侵者，而非傷。”
顧兆輝繼續縮放，看向主樓本身。建築結構圖上，牆壁、窗戶、屋頂都被標上了密密麻麻的注釋。
“主樓外牆采用三層復合結構：外層爲花崗岩飾面，中層爲20厘米厚的碳化硼陶瓷裝甲板，內層爲5厘米厚的振金合金網格。理論可抵御單發RPG火箭彈直接命中。”
“窗戶均爲三層夾膠防彈玻璃，中間層摻雜了液態晶體，可在0.3秒內切換爲不透明狀態。窗框內置微型電磁鎖，鎖死狀態下可承受5噸級的沖擊。”
“屋頂鋪設太陽能電池板陣列，實際發電功率遠超建築需求，多餘電力存儲在地下三層的釩液流電池組中，可支持整個設施滿載運行72小時。”
“所有門禁系統均采用生物識別三重驗證，並連接獨立警報回路。任何試圖物理破壞或電子破解的行爲都會立即觸發無聲警報，並激活對應區域的防御裝置。”
顧兆輝聽着暗翼一項項列舉，手指無意識地又開始敲擊控制台邊緣。敲擊的節奏穩定、規律，像是在計算着什麼。
過於完美了。
一個私人莊園，即使考慮到富豪的安全需求，這樣的防御級別也顯得誇張。不，不僅僅是誇張——這已經是軍事堡壘的標準，甚至超越了許多軍事基地。
“這些設計是我父母的要求，還是那個‘韋恩建築’公司的提議？”他問。
“據設計文檔記錄，基礎安防框架由顧遠山先生提出，具體技術方案由韋恩建築提供，艾琳娜女士參與了倫理審查。”暗翼調出一份設計會議紀要的掃描件，“在討論非致命原則時，您母親堅持加入了一條附加條款：所有防御系統必須內置‘最小傷害協議’，優先確保入侵者的生命安全。”
最小傷害協議。顧兆輝想起母親書房裏那幅“上善若水”的字。她確實在踐行自己的理念。
“地下部分的防御呢？”他繼續問。
全息模型切換，展示出蝙蝠洞的三層結構。這次標注的顏色更加復雜，幾乎每一寸空間都被某種系統覆蓋。
“第一層防御：物理隔絕。”暗翼開始解釋，“洞位於地下五百米，外部岩層經過特殊加固，可抵御裏氏8.0級地震直接震中。唯一的正式入口是您使用的書架通道，另有三個緊急出口，分別通往海岸懸崖、莊園後山和五公裏外的備用安全屋。”
“第二層防御：主動偵測。洞內壁嵌入了全頻段傳感器陣列，可監測震動、聲波、熱信號、電磁輻射、甚至維度波動。任何未經授權的實體進入洞空間，都會在0.01秒內被標記定位。”
“第三層防御：反應機制。”投影上亮起幾十個紅色標記，“據威脅等級，系統可采取多種應對措施：釋放催眠氣體、激活局部重力場擾、部署拘束納米蜂群，或在極端情況下……啓動自毀協議。”
自毀協議。斯坦頓律師提過這個。如果三次開啓失敗或檢測到背叛承諾，整個洞會自我分解坍塌。
“我父母考慮過自己可能被脅迫的情況。”顧兆輝低聲說，“所以他們設下了最後一道保險——要麼繼承者真心承諾並遵守原則，要麼一切化爲烏有，不留隱患。”
“正確。”暗翼回應，“據艾琳娜女士留下的備注，她認爲‘力量如果失控，比沒有力量更危險’。”
顧兆輝沉默了很長時間。他關閉了全息投影，洞重新被柔和的冷光籠罩。遠處，蝙蝠戰車和戰機的輪廓在陰影中若隱若現，像是沉睡的巨獸。
他走到陳列櫃前，透過玻璃看着那套基礎納米戰衣。黑色的材質在燈光下泛着微妙的啞光，口蝙蝠標志內的反應堆核心此刻是暗的，像是蟄伏的心髒。
“暗翼，”他終於開口，“啓動‘家族傳承知識測試’的預備模塊。我要知道我父母到底想教會我什麼。”
“知識測試分爲三個部分。”暗翼的聲音在洞中回響，“第一部分：戰略思維與戰術推演。第二部分：倫理困境與道德判斷。第三部分：危機應對與資源管理。建議您從第一部分開始，每天完成一個模塊。”
“現在就開始第一部分。”
“需要提醒您，距離上次訓練結束僅過去四十七分鍾。您的身體和神經狀態尚未完全恢復，建議至少休息——”
“現在開始。”顧兆輝打斷它，“我沒有時間慢慢來。”
短暫的沉默。然後洞中央的全息投影再次亮起，但這次呈現的不再是結構圖，而是一個復雜的戰場沙盤。
沙盤上，一座微縮城市模型正在燃燒。街道上有奔逃的人群，天空中有飛翔的外星生物，幾棟高樓已經倒塌，煙塵滾滾。視角拉近，可以看到幾個小人模型在街道間穿梭戰鬥——一個金紅色的鋼鐵人形，一個拿着盾牌的身影，一個綠色巨人……
紐約之戰。或者說，模擬的紐約之戰。
“第一部分第一題。”暗翼的聲音變得像考官一樣毫無情緒，“時間點：齊塔瑞入侵中期，傳送門已開啓，外星軍隊涌入曼哈頓。你作爲擁有基礎戰衣和基礎情報支持的獨立行動者，身處時代廣場區域。請制定並執行一項戰術目標：在十五分鍾內，最大化保護平民並延緩敵軍推進。”
顧兆輝盯着沙盤。視角可以360度旋轉、縮放，他能看到每一條街道的細節，每一棟建築的高度，甚至模擬出的平民恐慌情緒指數。
“我的裝備狀態？”他問。
“基礎納米戰衣，能量100%，攜帶標準非致命武器套件：電擊飛鏢x12、黏性炸彈x6、偵查無人機x3、抓鉤發射器。戰衣功能：光學隱身（剩餘時長14分鍾）、聲呐環境建模、生命體征監測。”
“情報支持？”
“暗翼衛星網絡提供戰場宏觀視野，可標記敵軍集群位置、平民密集區、建築結構弱點。但數據傳輸有1-3秒延遲，且可能被敵軍電子擾部分屏蔽。”
顧兆輝開始思考。記憶裏，紐約之戰的主要戰場集中在斯塔克大廈周邊幾個街區。但時代廣場距離那裏還有一段距離，屬於外圍波及區域。齊塔瑞的戰術是蜂群式攻擊，依靠數量壓制，缺乏精細指揮。
“第一步，”他開口，手指在沙盤上劃出路線，“利用戰衣隱身能力，沿第七大道向南移動，避開主戰場。目標：進入地鐵站入口。”
沙盤上，一個代表他的光點開始移動，沿着他規劃的路線前進。
“理由：地鐵系統可提供隱蔽移動通道，且內部可能有大量被困平民。敵軍主要集中在地面，地下相對安全。”
光點進入地鐵站。沙盤切換視角，展示出站內場景：幾十個平民模型擠在角落，三個齊塔瑞士兵模型正在近。
“第二步：解除站內威脅。”顧兆輝繼續說，“使用聲呐確認敵軍位置，釋放偵察無人機吸引注意力，從側面隱身接近。優先使用電擊飛鏢癱瘓，避免槍戰誤傷平民。”
沙盤上，三個敵軍模型被標記，然後依次變成灰色——代表被制服。
“第三步：引導平民轉移。利用地鐵隧道，向城外方向疏散。戰衣的聲呐可以探測隧道結構安全性，避開坍塌區域。”
平民模型開始沿着隧道移動。
“第四步：返回地面，執行擾任務。”顧兆輝的語速加快，“時代廣場有多塊大型電子廣告屏，控制其電路系統，制造強閃光擾敵軍視覺傳感器——齊塔瑞士兵依賴復合視覺，強光可使其短暫失能。”
沙盤上，廣告屏亮起刺眼的白光，附近的敵軍模型動作變得遲緩。
“同時，使用黏性炸彈破壞主要路口的地面，制造障礙帶，延緩敵軍裝甲單位推進。”
路口地面出現模擬的爆炸和瓦礫堆積。
“第五步：呼叫支援。”顧兆輝最後說，“通過暗翼網絡，將收集到的敵軍分布數據匿名傳送給復仇者聯盟。重點標記敵軍指揮節點和能量供應裝置的位置——雖然蜂群戰術沒有明確指揮鏈，但它們的行動仍受母艦信號引導，找到信號中繼點可以擾局部敵軍協同。”
沙盤上，數據包圖標飛向代表復仇者的幾個模型。
“推演結束。”暗翼宣布，“正在計算評分。”
幾秒鍾的等待。沙盤模型凍結，然後上方浮現出一行行評估數據：
戰術目標完成度：94%
平民保護效率：88%（疏散36名平民，無傷亡）
敵軍延緩效果：76%（成功阻擋兩個路口，擾三個街區敵軍行動）
資源消耗：戰衣能量剩餘71%，武器剩餘43%
風險評估：低（未與主力敵軍正面交戰，保持隱蔽機動）
綜合評分：A-
“評價。”顧兆輝說。
“戰術選擇合理，優先保護平民符合原則。”暗翼開始逐項分析，“但存在三點不足：第一，未考慮地鐵隧道內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脅，如塌方或次生火災。第二，對廣告屏電路的利用可能影響城市電力系統，造成更大範圍癱瘓。第三，匿名傳送數據雖然安全，但可能因缺乏信任而被接收方忽略或延遲處理。”
顧兆輝點頭。確實，他太專注於眼前的目標，忽略了連鎖反應。
“你父母在同樣推演中的平均評分是B+。”暗翼補充道，“但他們的側重點不同：顧遠山先生傾向於直接打擊敵軍節點，艾琳娜女士更注重引導平民建立自救網絡。”
一個偏進攻，一個偏守護。而顧兆輝的評分在兩者之間，但更接近母親的方向。
“第二題。”沙盤重置，場景變化。這次是一個港口碼頭，夜色籠罩，集裝箱堆積如山，遠處有船只的燈光。
“時間點：未知。地點：紐約港，深夜。情報顯示有武裝集團正在進行非法貨物交易，可能涉及武器走私。你作爲暗翼騎士首次夜間行動，已確認目標在3號倉庫。請制定行動方案。”
顧兆輝仔細觀察沙盤。碼頭地形復雜，集裝箱提供了大量掩體，但也有許多視線死角。倉庫有兩層，窗戶很少，出入口只有前後兩個門。
“敵方人數和裝備？”
“熱信號顯示倉庫內有8-12人，攜帶自動武器。外圍有3名哨兵，巡邏路線固定。倉庫內貨物內容未知，但掃描顯示有屏蔽材料，無法透視。”
“平民風險？”
“碼頭區域夜間無工作人員，但兩公裏外有住宅區。槍戰可能引發恐慌或流彈風險。”
顧兆輝開始規劃。這一次，他沒有急於給出答案，而是先讓暗翼調出更多數據：汐時間、風速風向、附近警察局的響應時間、倉庫的建築結構弱點……
“第一步：偵查。”他終於開口，“釋放全部三架偵查無人機，從不同角度監視倉庫內外。重點確認：貨物內容、人員分布、是否有隱藏出口或陷阱。”
沙盤上，三個微型無人機模型飛向倉庫。
“第二步：清除外圍。利用夜色和集裝箱掩體隱身接近，優先制服哨兵。使用非致命手段，避免警報。”
代表他的光點開始移動。
“第三步：進入倉庫。”顧兆輝停頓了一下，“不從門窗正面進入。選擇屋頂薄弱點，使用納米戰衣的抓鉤和靜音切割工具開洞，自上而下突入。理由：出其不意，且可從高處觀察全局。”
“第四步：內部行動。利用戰衣的聲呐建模，在煙霧彈掩護下快速移動，優先解除武裝，而非擊倒。目標：在對方組織有效反抗前，控制局面。”
“第五步：證據收集。確保所有人員和貨物都在控制中後，聯系匿名舉報熱線，將坐標和情況通報警方。在警方到達前撤離，不留痕跡。”
推演再次運行。這一次，整個過程更加流暢，評分也更高：
綜合評分：A
“進步顯著。”暗翼評價，“考慮了更多變量，行動鏈更完整。但仍有一個潛在問題：如果貨物是生化武器或爆炸物，突入行動可能導致災難性後果。在情報不完全的情況下，是否應該冒這個險？”
顧兆輝沉默了。這是個倫理問題，不是戰術問題。
“在實際中，”他緩緩說，“我會讓偵查無人機先嚐試取樣分析。如果有高風險物質，我會改變策略——不是突入制服，而是外部封鎖，呼叫專業處理部隊。保護平民優先，包括可能因爆炸或泄漏受害的遠處居民。”
“正確。”暗翼的聲音裏似乎有了一絲贊許的意味，“這是您母親在類似推演中給出的答案。她總是說：‘當你不知道盒子裏是什麼時，先假設它可能傷害無辜者。’”
洞裏再次安靜下來。顧兆輝關閉了沙盤投影，走到控制台邊緣，手扶着冰涼的振金合金台面。
“暗翼，”他說，“我父母的考核……他們用了多久通過全部測試？”
“顧遠山先生：六個月。艾琳娜女士：四個月。但他們的訓練時間每天只有兩到三小時，因爲他們還需要管理公司業務和進行其他準備。”
顧兆輝算了算。如果他每天投入八小時，理論上一個月內就能完成。但考核不僅僅是知識測試，還有戰衣實考核，以及……那個承諾。
“調出我今天的訓練程剩餘。”他說。
“下午3:15-5:15：戰衣控模擬訓練（室內環境）。晚上7:00-9:00：體能強化訓練（格鬥基礎、耐力、反應）。晚上9:30後：自由研究時間，建議學習裝備原理或世界局勢分析。”
“把晚上的體能訓練提前到5:30開始。”顧兆輝走向訓練區，“模擬訓練結束後，我需要先吃點東西。”
“已調整程。林淑華女士已在廚房準備了營養餐，二十分鍾後可送至地下。”
顧兆輝點頭，踏進了全息投影劃出的模擬訓練場。牆壁和地面瞬間變化，變成了一座廢棄工廠的內部場景，光線昏暗，雜物堆積。
“訓練開始。”暗翼的聲音說，“第一項：基礎移動與隱蔽。請在不觸發警報的情況下，從起點移動到終點標記。沿途有三個模擬哨兵，巡邏路線已標記。”
顧兆輝深吸一口氣，納米戰衣的控記憶從剛才的神經鏈接訓練中浮現。他嚐試移動——戰衣的反饋比想象中更自然，像是第二層皮膚。
他邁出第一步，開始在這個過於完美的繼承中，學習如何成爲配得上它的人。
而在地面上方，在莊園主樓的書房裏，那幅“上善若水”的字靜靜地懸掛在牆上。窗外的海面上，夕陽正在西沉，將天空染成一片暗紅。
遠處，紐約的燈火逐一點亮。斯塔克大廈頂部的反應堆光芒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兩個世界的意志，正在這個長島莊園的地下，緩慢融合。
而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