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掌門凌霄真人的轉危爲安,如同陰霾天空中刺破雲層的第一縷陽光,雖未能即刻驅散懸空山所有的沉重與悲傷,卻實實在在地照亮了幸存者們心中最深處的希望。消息被嚴嵩長老嚴密封鎖在核心幾人之中,但那股悄然彌漫開的、與之前死寂截然不同的舒緩氣息,還是讓一些敏銳的弟子察覺到了些許不同。

陳浮仙在歸寂殿旁的靜室中調息了三。以琉璃淨火拔除蝕魂之毒,看似舉重若輕,實則耗神巨大,尤其需要時刻維持對火焰精微到極致的控,對心力的消耗遠超一場大戰。三後,他走出靜室時,眉宇間那一絲疲憊已盡數斂去,氣息沉靜如古井深潭。

他沒有去見依舊昏迷、但情況穩步好轉的凌霄真人,也沒有參與嚴嵩、柳晴等人關於宗門重建的焦頭爛額的商議。他知道,那些具體事務,並非他此刻所長,也非他應手過多之處。

他去了藏經閣。

如今的藏經閣,比宗門其他地方幸運些許。主體建築雖也受創,飛檐殘缺,牆壁開裂,但大體還算完好,只是閣內一片狼藉。書架倒塌近半,典籍玉簡散落一地,混雜着塵土、瓦礫和涸的血跡。幾個負責清理的雜役弟子正愁眉苦臉地收拾着,動作小心翼翼,生怕損壞了這些傳承的本。

陳浮仙的到來,讓這幾個雜役嚇了一跳。他們自然認得這位“前”掃地同僚,但如今陳浮仙在宗內的地位已然不同,連嚴嵩長老都對其恭敬有加,他們哪敢怠慢,連忙行禮。

陳浮仙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自己則走到角落裏,撿起了……一把掃帚。

不是他那柄伴他十年、看似破舊實則已沾染道韻、煉化琉璃火氣的舊帚,而是閣內雜物間尋到的、最普通不過的竹枝掃帚。

他握在手中,掂了掂,然後,就在這片狼藉之中,開始一下,一下,掃了起來。

沙——沙——

熟悉的掃帚摩擦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破敗的藏經閣內響起,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塵土與碎屑,在竹梢的撥動下,順從地歸攏,露出下方顏色深淺不一的地板。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很仔細,仿佛這不是在打掃戰場,而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幾個雜役弟子看得呆了,面面相覷,不知這位如今地位尊崇的“陳長老”是何意,也不敢問,只好埋頭自己的活,只是眼角餘光總忍不住瞟向那道青色的、沉默掃地的身影。

陳浮仙的心神,卻並未完全放在清掃之上。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散落的典籍,那些熟悉的或陌生的書名、卷冊,那些前人留下的批注痕跡,那些曾在他“道心通明”心鏡上留下過倒影的萬千道法氣息殘留……

十年。

三千多個夜。

恍如隔世,卻又清晰如昨。

沙——沙——

他清掃得很認真,從門口開始,一寸一寸地向內推進。倒塌的書架被他以柔和的道韻扶起,散落的典籍被歸攏分類,破損的頁面被小心地理平。他沒有動用任何超凡的力量去“整理”,只是像一個最普通的雜役,用雙手和掃帚,做着最基礎的工作。

但奇異的是,凡是他清掃過的地方,不僅塵土盡去,連空氣中那股因破壞和死亡而殘留的、令人不適的晦澀氣息,似乎也淡去了幾分,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知識和傳承本身的寧靜。

幾個雜役弟子起初還戰戰兢兢,但看着陳浮仙始終平靜專注的神色,那單調卻穩定的掃地聲,莫名地讓他們焦躁惶恐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他們不再偷看,而是學着陳浮仙的樣子,更加認真、更加小心地處理着手邊的典籍殘片。

時間在沙沙聲中流淌。頭漸高,又漸漸西斜。

當陳浮仙掃到藏經閣最深處,那面原本供奉着開山祖師畫像、如今畫像已毀、只餘空白牆壁的下方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牆角陰影裏,半掩在灰塵和碎木之下,露出了一截鏽跡斑斑、毫無靈光的……斷劍。

劍身從中而斷,只剩連柄帶刃約莫一尺半長,劍柄纏繩早已腐朽,劍格模糊,劍刃坑坑窪窪,布滿暗紅色的鏽跡,如同涸的血痂。它靜靜地躺在那裏,與周圍的瓦礫塵土無異,甚至比那些殘破的典籍更不起眼。

但陳浮仙的“心鏡”,卻在觸及這截斷劍的瞬間,映照出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仿佛歷經千萬年沖刷而不滅的……“鋒芒”。

那不是靈力或劍氣,而是一種意境,一種精神,一種即便劍斷身殘、靈光盡失、沉淪污穢,也未曾真正屈服的、屬於“劍”本身的驕傲與執着。

他彎腰,撿起了這截斷劍。

入手沉重冰寒,鏽跡粗糙硌手。仔細看去,劍身靠近斷口處,似乎有兩個極淡、幾乎被鏽蝕磨平的古老篆字——“不爭”。

不爭劍?

陳浮仙指尖輕輕拂過那鏽跡斑斑的劍身,一縷極細微的道韻探入。斷劍內部結構早已破損不堪,靈性近乎湮滅,只餘一絲微弱到極致的“劍意”本源,如同風中殘燭,死死守護着劍身最核心的一點“真性”。這點“真性”,似乎與藏經閣,或者說與凌雲宗傳承的某種核心道韻,隱隱相合。

這斷劍,恐怕並非凡品,也非近代之物。或許是某位凌雲宗前輩的遺物,在此次劫難中被震落埋沒。

他正端詳着,閣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伴隨着刻意壓低的交談。

“……確定那東西在藏經閣?”

“情該沒錯,‘血蝠’大人留下的暗記指向這裏。‘聖教’需要凌雲宗傳承核心的‘清虛石’作爲‘鑰匙’碎片之一,那東西據說一直供奉在藏經閣祖師像下……”

“小心些,凌雲宗雖然破敗,但那個掃地的怪物好像回來了,連‘血蝠’大人都傳訊讓我們務必謹慎,不可正面沖突……”

“怕什麼?那怪物再厲害,總不會一直守着這破閣子。我們悄悄潛入,找到東西立刻就走。‘影遁符’準備好了嗎?”

聲音越來越近,已到了藏經閣破損的側窗之外。

陳浮仙眼神微冷。

又是“聖教”?還有“血蝠”?看來,對方對凌雲宗的滲透和覬覦,遠超想象。清虛石?鑰匙碎片?

他沒有動,依舊握着那截斷劍和掃帚,靜靜地站在閣內深處的陰影裏。

“嗖!”“嗖!”

兩道幾乎融於暮色的黑影,如同沒有重量的煙霧,悄無聲息地從破損的窗櫺縫隙中滑入,落在狼藉的地面上。這是兩個全身裹在緊身黑衣中、連頭臉都蒙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精光閃爍眼睛的男子。他們氣息晦澀,修爲都在築基中期,且顯然擅長隱匿潛行,落地無聲,行動間如同鬼魅。

兩人警惕地掃視了一眼閣內,目光掠過那幾個背對着他們、正在角落整理典籍的雜役弟子,以及更深處陰影中仿佛只是尋常雜物堆般的陳浮仙(他刻意收斂了所有氣息),並未在意。

“分頭找!注意暗格或陣法殘留痕跡!”其中一人壓低聲音道。

兩人立刻分頭,開始在不大的藏經閣內快速而仔細地搜尋起來。他們的動作熟練而專業,目光掃過牆壁、地板、殘存的書架底座,手指不時在一些可能的位置輕輕敲擊、試探。

一個雜役弟子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恰好與一名黑衣人的目光對上。

那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閃,身形微動,便要出手滅口!

就在他指尖幽光即將彈出的刹那——

“當。”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如同兩塊鏽鐵相擊的聲音,在寂靜的藏經閣內響起。

聲音來自閣內深處。

兩名黑衣人動作同時一僵,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聲音來源——陰影中,那個原本被他們忽略的、穿着舊道袍、手中似乎拿着什麼東西的身影。

陳浮仙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手中的掃帚隨意地靠在牆邊,另一只手,則握着那截鏽跡斑斑的斷劍。方才那一聲,正是他用斷劍的劍柄,輕輕磕碰了一下身旁一個傾倒的空置青銅燈盞。

“藏經閣重地,禁止喧譁。”他看着兩名如臨大敵的黑衣人,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規矩。

“是你?!”其中一名黑衣人瞳孔驟縮,顯然是認出了陳浮仙,或者說,認出了“掃地怪物”這個形容。他毫不猶豫,厲喝道:“動手!了他!找東西!”

話音未落,兩人身形同時暴起!如同兩道黑色的閃電,一左一右,撲向陳浮仙!人在空中,手中已各自多了一柄漆黑無光、卻散發着刺骨寒意的細長刺劍!劍尖顫動,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輕響,直刺陳浮仙周身要害!速度快,角度刁,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手。

與此同時,兩人身上黑光一閃,似乎激發了某種或加速的符籙,速度再增三分!

面對這足以讓尋常築基後期修士手忙腳亂的凌厲合擊,陳浮仙甚至沒有去看那兩柄刺來的毒劍。

他只是抬起了握着斷劍的手。

然後,對着迎面而來的兩道黑色閃電,簡簡單單地,向前一揮。

揮動的,是那截鏽跡斑斑、毫無鋒刃可言的斷劍。

動作甚至談不上迅捷,反而帶着一種古樸的、仿佛樵夫劈柴般的拙重。

然而,就在這拙重一揮的軌跡上,時間與空間仿佛發生了某種微妙的錯位。

那兩柄疾刺而來的毒劍,那兩名黑衣人猙獰撲擊的身影,在觸及斷劍揮出軌跡的瞬間,驟然變得……緩慢了。

不是被力量阻擋,而像是陷入了一片無形、粘稠、卻又無比堅韌的“場”中。他們的速度、力量、乃至臉上的狠厲表情,都如同被放慢了十倍、百倍,清晰地定格在空氣裏。

而在陳浮仙手中,那截鏽跡斑斑的斷劍,卻在揮出的過程中,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劍身上的暗紅鏽跡,如同遇火的薄冰,迅速剝落、消散,露出下方黯淡卻本質精純的玄色劍身。斷口處,雖然沒有新的劍刃生出,卻有一股凝練如實質、仿佛能斬斷時光與虛妄的“鋒銳”之意,陡然迸發!

這股“鋒銳”,無形無質,卻比世間任何神兵利刃更加致命!它並非源於靈力或劍氣,而是源於陳浮仙那“道心通明”、窺破萬法本源後,對“劍”之一道最本“真意”的領悟與駕馭,借由這柄殘存着一絲古老“不爭”劍意的斷劍爲載體,沛然勃發!

斷劍揮過。

沒有金屬交擊的脆響,沒有血肉撕裂的悶聲。

那兩名黑衣人,連同他們手中的毒劍,身上激發的黑光,臉上定格的表情,就在這無聲無息的一揮之下,如同被橡皮擦從畫紙上輕輕抹去。

從劍尖觸及之處開始,他們的身體、衣物、法器、乃至周圍被其氣機牽引的微塵與光線,都悄無聲息地,化作最細微的、仿佛從未存在過的基本粒子,徹底消散在空氣之中。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一絲血腥。

只有陳浮仙手中,那截已然褪去鏽跡、露出玄色本質、斷口處隱約有微弱清光流轉的斷劍,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迅速淡去的、令人神魂都爲之一清的凜冽“劍意”。

閣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幾個雜役弟子茫然地轉過頭,他們只覺眼前似乎黑影一閃,耳邊仿佛有微風拂過,然後……那兩道可怕的黑影就不見了?只有陳長老站在那裏,手裏好像拿着個什麼東西?

陳浮仙緩緩垂下握着斷劍的手。劍身上的清光迅速內斂,又恢復了那副黯淡無光、甚至顯得更加殘破的樣子,只是再無半點鏽跡。

他看了一眼斷劍上那兩個古篆“不爭”,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藏經閣地面。

“‘不爭’……非不能爭,乃不必爭,不屑爭。”他低聲自語,仿佛明白了這劍名的一絲真意。

隨手將斷劍在腰間束繩上(那截斷劍竟也異常貼合,仿佛本就該在那裏),他重新拿起牆邊的掃帚。

沙——沙——

掃地聲,再次不疾不徐地響起。

仿佛剛才那抹去兩個築基中期修士存在的、驚世駭俗的一劍,從未發生過。

只是,當他的掃帚再次拂過那片兩名黑衣人消失的地面時,那原本殘留的、屬於“聖教”手特有的陰冷晦澀氣息,也被這尋常的竹梢,徹底掃去,再無一絲痕跡。

夕陽的餘暉,透過破損的窗櫺,照進藏經閣,將陳浮仙掃地歸攏的塵土,染成一片溫暖的昏黃。

閣外,懸空山的暮色,依舊蒼涼。

但閣內,卻仿佛因爲這單調的掃地聲,和那截悄然系於青衣腰間的玄色斷劍,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沉默的守護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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