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丹房在青雲宗東麓，背靠赤焰山，終年熱氣蒸騰。
林默站在山道拐角處，已經觀察了整整兩天。辰時丹童運送藥材，巳時弟子輪值，午時地火最旺，未時長老巡查，申時換班...每個時辰的守衛規律、人員流動、陣法波動，他都用炭筆在冊子上細細標注。
難度比預想中大得多。
煉丹房不是藏經閣，這裏是宗門重地，關系到所有弟子的丹藥供應。光是明面上的守衛就有三班輪換，每班兩名煉氣後期弟子。暗處還有靈力感應陣法，任何未經許可的靈力波動都會觸發警報。
更麻煩的是，林默沒有進入煉丹房的正當理由。靈草園的弟子只能把藥材送到外圍交接處，連內院都進不去。
除非...
“你想進煉丹房？”
蘇晚晴聽到林默的請求時，正在分揀藥草的手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眼神裏滿是詫異：“爲什麼？那裏守衛森嚴，就算是我，也不能隨意進入核心區域。”
“我需要去地火室，三號丹爐附近。”林默壓低聲音，“有樣東西在那裏，我必須拿到。”
“什麼東西值得你冒這麼大風險？”蘇晚晴放下藥草，走到丹房外間的角落，確保沒人聽見，“林師兄，你知道擅闖煉丹房核心區是什麼罪嗎？廢去修爲都是輕的！”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在猶豫該不該告訴蘇晚晴真相。守寂的存在、星墜之晶、治療靈的方法...這些信息太危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另一方面，沒有蘇晚晴的幫助，他幾乎不可能進入煉丹房。她對那裏的布局、人員、規章都了如指掌。
“和你的研究有關。”林默最終選擇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答案，“和丹藥的真相有關。我找到了線索，指向地火深處的某個東西。拿到它，也許就能證明你的猜測是對的。”
蘇晚晴的眼睛睜大了：“你是說...丹藥是‘餌’的猜測？”
“不止。”林默決定再透露一點，“還關系到靈的本質，關系到爲什麼有些人修煉會出問題，比如我。”
這句話擊中了蘇晚晴。她咬住下唇，手指無意識地捻着衣角。林默知道她在掙扎——理智告訴她這太危險，但求知欲和對真相的渴望在另一頭拉扯。
“三號丹爐...”她喃喃道，“那是孫長老專用的丹爐，煉制高階丹藥用的。平時除了他和兩個親傳弟子，沒人能接近。而且地火室有雙重陣法，外層的‘炎息陣’檢測靈力，內層的‘鎖溫陣’控制火候，硬闖會觸發警報。”
“有沒有不觸發警報的方法？”
蘇晚晴思考了很久。
“每月十五，子時。”她終於說，“那天孫長老要去主峰參加長老會議，會離開兩個時辰。他的兩個親傳弟子通常也會趁機休息。地火室的守衛會減少到一人，而且是輪值表中最好說話的李師弟。”
她看着林默：“但就算守衛減少，陣法還在。沒有通行令牌，你連外門都進不去。”
“你有辦法弄到令牌嗎？”
“我沒有，但...”蘇晚晴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我知道哪裏可以‘借’到。丹房執事趙師兄有個習慣，每月十五的午時，他會去後山溫泉沐浴，令牌就掛在更衣間的架子上。他有半個時辰不在。”
借。偷。
林默明白這個詞的真實含義。
“被發現的話，你會被逐出宗門。”
“我知道。”蘇晚晴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但我想知道真相。如果修煉真的是病，丹藥真的是毒，那我這三年學的、做的，算什麼？幫凶嗎？”
她的眼裏有一種林默從未見過的痛苦。那是一個發現自己畢生追求可能是場騙局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三天後就是十五。”蘇晚晴快速計算着，“子時前一刻，我在丹房西側的小門等你。拿到令牌後，你只有半個時辰——孫長老子時一刻回來，必須在他回來前離開。”
“你怎麼引開守衛？”
“李師弟最近在追求器房的一位師妹，我可以說那位師妹在西側竹林等他。”蘇晚晴苦笑，“很俗套，但應該有效。他值夜班本就無聊，有機會溜出去半個時辰，不會拒絕。”
計劃粗糙，漏洞百出。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
林默點頭：“三天後，子時前一刻。”
---
等待的三天裏，林默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他去了後山望月崖，找到了那棵古鬆下的樹洞。守寂沒有騙他——樹洞裏有個防水的鐵盒，裏面是靜心真人留下的研究筆記，足足七本，每本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圖表。
林默沒有時間細看，只快速瀏覽了關於星墜之晶的部分。筆記上記載：
“星墜之晶乃寄生種本體，具強烈靈性吸引。未激活時呈暗灰色，遇靈氣則轉銀白，遇無靈者血液則轉赤紅。剝離靈之法：以晶片貼於丹田，輔以無靈者血繪‘逆生陣’，可誘靈離體。然過程凶險，靈掙扎劇烈，需鎖魂陣護持魂魄...”
他還找到了一張簡陋的地圖，標注了煉丹房地火室的布局，以及三號丹爐底部夾層的具置。
第二件事，他測試了自己對靈氣的敏感度。
按照筆記上的說法，星墜之晶會吸引靈，而林默的靈處於“過敏”狀態，這種吸引可能會產生劇烈反應。他需要知道反應有多劇烈，能不能承受。
測試方法很簡單——他去了修煉場，在人群邊緣坐下，嚐試引動最微弱的靈氣。
劇痛依舊，但這次他仔細感受痛感的分布。丹田處最強烈，像有東西在內部撕扯；其次是四肢末端，靈氣流過時如；最輕微的是眉心，只有輕微的脹痛。
“靈主要扎在丹田，正在向四肢蔓延，尚未觸及識海。”他記錄下來，“剝離時，痛苦將主要集中在丹田區域。”
第三天傍晚，林默把記錄冊和靜心真人的筆記藏在了靈草園工具間的地板下。如果明天失敗，這些東西至少還有可能被後來者發現。
然後，他等待夜幕降臨。
---
子時前一刻，煉丹房西側小門。
青雲宗依山而建，夜晚的山風格外凜冽。林默貼着牆角的陰影移動，每一步都輕得像貓。他穿着深黑色的夜行衣——這是用雜役服染的，粗糙但足夠隱蔽。
小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蘇晚晴的臉在門後出現，蒼白得像月光。她快速塞給林默一塊溫熱的木制令牌：“趙師兄的令牌，必須在半個時辰內還回去。他泡溫泉通常要三刻鍾，但今天可能會提前。”
“守衛呢？”
“李師弟已經去竹林了，我親眼看他離開的。”蘇晚晴壓低聲音，“但陣法還在。進入地火室需要令牌激活第一道門，第二道門需要口訣，我只知道一半——‘地火熔金’，後半句不知道。”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一半？”
“孫長老從不把完整口訣告訴弟子，防止有人趁他不在擅自煉丹。”蘇晚晴咬着嘴唇，“你只能賭，賭後半句是常見的煉丹口訣。我查過古籍，常用的後半句有‘天道成丹’、‘造化生靈’、‘心火煉神’三種。”
三分之一的概率。
林默握緊令牌：“如果我出不來...”
“不要說這種話。”蘇晚晴打斷他，“一定要出來。我還要你告訴我，你找到的到底是什麼。”
她關上了門。
林默深吸一口氣，將令牌按在西側小門的凹陷處。令牌表面亮起微光，門無聲滑開。裏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牆壁上鑲嵌着發光的螢石，光線幽綠，像墓道。
通道盡頭是第一道門——厚重的金屬門，中央有個手掌形狀的凹槽。林默將令牌按上去，門緩緩打開。
熱浪撲面而來。
地火室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中央是深不見底的地火井，暗紅色的火焰在井中翻滾咆哮，發出低沉的轟鳴。八座丹爐環繞地火井排列，三號丹爐在最內側，通體暗金色，表面刻滿復雜的符文。
林默快步走向三號丹爐，同時警惕地觀察四周。地火室裏空無一人，只有火焰的轟鳴和丹爐內部藥液沸騰的咕嘟聲。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藥味和硫磺味，溫度高得讓他瞬間汗流浹背。
他繞到丹爐背面，蹲下身。爐底與地面連接處，果然有一圈不易察覺的縫隙。按照靜心真人筆記的記載，夾層的機關在爐腿第三道螺紋處。
林默數到第三道螺紋，用力一按。
輕微的機括聲響起，爐底彈開一塊巴掌大小的金屬板，露出裏面的夾層。夾層裏鋪着一層防火的赤晶砂，砂中埋着一個小鐵盒。
他取出鐵盒，打開。
盒子裏墊着已經發黑的絨布，絨布上躺着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晶體——暗灰色，不規則，表面布滿細密的棱角。看起來毫不起眼，像一塊普通的礦石碎片。
但就在林默觸碰到它的瞬間，晶體突然亮了。
不是整體的亮，而是內部有什麼東西被激活了，開始發出脈動的銀白色光芒。那光芒有節奏地明滅，像心跳。與此同時，林默感到丹田處傳來劇烈的抽痛——不是修煉時那種全身性的痛苦，而是某種東西被從內部拉扯的感覺。
他的靈在響應這塊晶體。
林默快速合上鐵盒，光芒被隔絕，痛感稍微減弱。他將鐵盒塞進懷裏，正準備關閉夾層——
“誰在那裏？”
聲音從地火室入口傳來。
林默渾身一僵。不是李師弟的聲音，更老，更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孫長老。
他提前回來了。
林默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他快速掃視四周——地火室只有一個出口，就是孫長老站着的那個入口。沒有藏身之處，沒有後路。
“出來。”孫長老的聲音冷了下來，“我知道你在裏面。地火室的陣法記錄了一切靈力波動，你拿着令牌進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陷阱。
從一開始就是陷阱。
蘇晚晴說孫長老要去主峰開會，李師弟會離開，這一切都太順利了。執法堂在查禁室的事，孫長老作爲丹房長老，怎麼可能不警覺？
林默慢慢站起身，從丹爐後走出。
孫長老站在入口處，身穿深紅色長老袍，白發整齊地束在腦後。他看起來六十多歲，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得像鷹。他的手裏握着一塊玉牌，玉牌上正顯示着地火室的靈力波動圖——一個紅點在第三號丹爐位置閃爍。
“林默。”孫長老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靈草園的‘廢柴弟子’。我聽說過你，修煉三年無法引氣入體，每月都因爲吐血污染修煉場被罰款。”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懷中的位置：“你拿走了什麼？”
林默沒有說話，大腦飛速運轉。跑？不可能，孫長老至少是築基後期，一個念頭就能制服他。解釋？說什麼？說自己在找治療靈的方法？那等於承認知道不該知道的真相。
“不說？”孫長老向前走了一步，“那就讓我看看。”
他抬手，一股無形的力量攫住了林默，將他整個人提到半空。鐵盒從懷裏掉出，落在地上，盒蓋摔開，星墜之晶滾了出來。
銀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在幽暗的地火室裏像一顆小星星。
孫長老看到晶體的瞬間，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恐懼？
“星墜之晶...”他喃喃道，聲音裏有林默聽不懂的復雜情緒，“靜心那個瘋子，真的藏了一塊...”
他盯着林默：“誰告訴你的？誰告訴你這東西在這裏？”
林默咬牙不說話。
“不說？”孫長老眼神一冷，“那就搜魂吧。雖然對煉氣期用搜魂術可能會讓你變成，但總比讓這個秘密泄露出去好。”
他的手向林默的頭頂按來。
就在這時——
“孫長老！”
蘇晚晴的聲音從入口處傳來。
她沖進地火室，臉色慘白，呼吸急促，顯然是一路跑來的：“孫長老，執法堂的陳銳師兄帶人來了，說丹房有人擅闖禁地，要立刻搜查！”
孫長老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更難看了：“執法堂？他們怎麼知道？”
“不知道，但陳師兄手裏有掌教真人的手令，說事涉宗門安危，任何人都不得阻攔。”蘇晚晴快速說着，同時偷偷向林默使眼色。
她在撒謊。
林默看懂了。本沒有執法堂，至少現在還沒有。她在拖延時間，制造混亂。
孫長老顯然也懷疑，但他不敢賭。掌教真人的手令不是小事，如果執法堂真的來了，而他阻攔，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他猶豫的這幾息時間裏，林默動了。
他猛地向下墜去——孫長老因爲分神，控制力減弱了一些。落地瞬間，他抓起星墜之晶塞回懷裏，然後沖向地火井。
不是跳進去，而是沿着井壁邊緣狹窄的維護通道跑。
“站住！”孫長老怒喝，一道火焰凝成的鎖鏈射向林默。
林默側身躲過，鎖鏈擊中丹爐，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他沿着通道狂奔，身後是孫長老追擊的腳步聲和蘇晚晴的驚呼。
通道盡頭是一扇小門，通往地火井的通風管道。林默撞開門，鑽了進去。
管道狹窄，只能爬行。裏面熱得驚人，空氣稀薄，但至少暫時安全——孫長老的身材進不來。
他聽到外面孫長老的怒吼：“封鎖整個煉丹房！通知執法堂！一只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然後是蘇晚晴急切的聲音：“長老，執法堂那邊...”
“閉嘴！”孫長老的聲音裏滿是暴怒，“等我抓到那小子，再跟你算賬！”
林默在黑暗炙熱的管道裏爬行，懷裏的星墜之晶隔着衣服散發出脈動的熱。
他拿到了。
但他也暴露了。
從這一刻起，他在青雲宗，在這個修仙世界，成了真正的逃犯。
而前方，管道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