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通道像一條巨獸的腸道，狹窄、溼、彌漫着硫磺和礦物混合的刺鼻氣味。岩壁是暗紅色的，表面布滿結晶，發出微弱的熒光，勉強照亮前路。通道不是水平的，而是傾斜向下，坡度很陡，蘇晚晴需要手腳並用才能保持平衡。
她懷裏緊緊抱着那個布袋——裏面是逆靈會三百年的研究資料，靜心真人的筆記，墨塵的地圖...林默用命換來的火種。布袋很輕，但壓得她喘不過氣。
身後傳來隱約的坍塌聲和怒吼聲。孫長老引丹房的最後防御，用廢墟堵死了入口，也堵死了追兵。但他自己...蘇晚晴不敢想。
通道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是某種更宏大的力量在脈動，像地底深處有一顆巨大的心髒在跳動。岩壁上的結晶同步閃爍，頻率越來越快。空氣變得灼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
蘇晚晴知道，共鳴陣啓動了。
林默做到了。
她加快速度，幾乎是在向下滑行。衣服被尖銳的結晶劃破，皮膚割出一道道血痕，但她感覺不到痛。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到地脈節點，與孫長老會合，完成陣法。
通道突然開闊。
她掉進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空間呈球狀，直徑至少百丈，中央懸浮着一塊巨大的、脈動着暗金色光芒的晶體——不是完整的母晶，是母晶的一個“須節點”，像樹的分叉，從主系延伸到這裏，扎在地脈中汲取能量。
晶體下方，有一個石台。
孫長老坐在石台上。
或者說，靠在石台上。
他已經不成人形了。
暗金色的紋路完全覆蓋了他的身體，皮膚像裂的土地，裂紋深處透出熔岩般的光。他的左臂已經完全晶體化，暗金色的晶體從肩膀蔓延到指尖，還在緩慢地向軀侵蝕。右半邊身體稍好，但也在迅速惡化。
最可怕的是他的臉——左半邊是晶體，光滑、冰冷、反射着光芒；右半邊還是血肉，但正在枯萎、塌陷，像脫水的果實。兩只眼睛，一金一黑，形成了詭異恐怖的對比。
但他還活着。
看到蘇晚晴，他那半邊血肉臉上的眼睛微微睜開，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弧度。
“來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比預想的...快。”
蘇晚晴沖過去，想扶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不敢碰，怕一碰他就碎了。
“孫長老，你...”
“沒時間了。”孫長老艱難地抬起那只還沒完全晶體化的右手，指向石台中央，“玉板...放那裏...注入靈力...”
石台中央有個凹陷，正好能放下共鳴陣的副陣眼玉板。玉板表面，墨塵心血形成的血紋正在脈動，與中央晶體的暗金色光芒對抗，互相侵蝕。
蘇晚晴小心地放下玉板，然後看向孫長老：“怎麼注入靈力？我沒有...”
“用我的。”孫長老說，“我體內...還有最後一點...沒被污染的靈力。”
他示意蘇晚晴扶他坐直。這個過程很痛苦，晶體化的身體發出“咔咔”的碎裂聲，暗金色的粉末從裂縫裏簌簌落下。但他咬着牙，沒有出聲。
坐直後，他將右手按在玉板上。
血肉手掌接觸玉板的瞬間，血紋突然暴起，像活物般纏繞上他的手臂。暗金色的晶體在血紋的侵蝕下開始褪色、融化，露出底下枯的血肉。孫長老渾身劇烈顫抖，額頭青筋暴起，但手沒有移開。
靈力開始流動。
很微弱，像風中殘燭，但很純淨——這是他壓榨生命本源，從晶體侵蝕中硬生生保留下來的、最後一點屬於“孫長老”而不是“清道夫預備體”的靈力。
玉板的光芒開始增強。
血紋從玉板蔓延到石台，再沿着石台的紋路蔓延到整個地下空間。暗金色的晶體被血紋包裹、侵蝕，光芒逐漸暗淡。
但就在這時——
晶體中央突然睜開了一只眼睛。
純粹的金色，沒有瞳孔，巨大得像一口井，直直盯着蘇晚晴和孫長老。眼睛深處，傳來掌教的聲音，不是通過空氣，是直接在他們腦海中響起：
“孫師弟，三百年了，你還是這麼固執。”
孫長老咳出一口暗金色的血，但笑了：“師兄...你錯了...三百年...我從未...後悔...”
“後悔？”掌教的聲音裏有一絲嘲弄，“你後悔什麼？後悔當年沒跟我一起接受‘進化’？後悔現在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我後悔...”孫長老喘息着，“當年...沒在你植入種子前...了你...”
金色眼睛的光芒驟然增強。
晶體開始震動，暗金色光芒反撲，與血紋激烈對沖。整個地下空間開始崩塌，碎石從穹頂落下，砸在地面，濺起一片煙塵。
蘇晚晴護住孫長老，用身體擋住落石。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在她背上，她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
“別管我...”孫長老推開她，“陣法...不能斷...”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玉板上。精血融入，玉板的光芒暴漲，血紋像獲得了新生，瘋狂蔓延，暫時壓制了暗金色光芒。
但孫長老也到了極限。
他癱倒在石台上，晶體化的身體開始崩解，一塊塊暗金色的碎片脫落，露出底下千瘡百孔的血肉。他的呼吸越來越弱，兩只眼睛——金色那只已經熄滅，變成渾濁的灰色；血肉那只也正在失去光彩。
“蘇丫頭...”他用最後的力氣說，“聽我說...”
蘇晚晴跪在他身邊：“您說。”
“林默那孩子...是‘鑰匙’...但也是‘鎖’...”孫長老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他的靈...完美過敏...可以融合母晶...也可以...摧毀母晶...”
“什麼意思？”
“靜心的研究...最後發現...過敏者的靈一旦覺醒...會與母晶產生‘共振’...共振達到臨界點...要麼融合成爲新容器...要麼...自爆...摧毀母晶...”
蘇晚晴的心沉了下去：“林默知道嗎？”
“他知道...”孫長老的眼神開始渙散，“所以他選擇...以身爲陣...不是要融合...是要...同歸於盡...”
難怪。
難怪林默那麼決絕，難怪他說“總得有人去做”，難怪他要把所有資料留給她...
他早就計劃好了，用自己的命，去換一個摧毀母晶的機會。
“但他會死...”蘇晚晴的聲音在顫抖。
“所有人...都會死...”孫長老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區別是...死在謊言裏...還是...死在真相裏...”
他的手突然抓住蘇晚晴的手腕，力量大得驚人：
“丫頭...我求你...件事...”
“您說。”
“如果...如果林默成功了...如果母晶被摧毀...這個世界會怎樣...沒人知道...”孫長老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也許靈氣會消失...所有修士變回凡人...也許...會有更可怕的事發生...但無論如何...你要活着...”
他鬆開手，從懷裏掏出一枚玉簡，塞給蘇晚晴：
“這是...逆靈會所有成員的名單...和他們的後代...如果世界變了...找到他們...告訴他們真相...讓火種...傳下去...”
玉簡很涼，表面刻着一個扭曲的符號——兩條蛇互相吞噬，逆靈會的標志。
蘇晚晴握緊玉簡，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我會的。”
孫長老笑了，那笑容很安詳，像完成了最後的使命。然後，他的眼睛徹底失去了光彩。
他死了。
身體開始迅速晶體化，從腳到頭，最後完全變成一尊暗金色的雕像，保持着坐姿，手還按在玉板上。
玉板的光芒穩定下來，血紋完全壓制了暗金色，與另外兩個節點遙相呼應。
共鳴陣的第二節點，穩固了。
但代價太大了。
蘇晚晴跪在雕像前，久久沒有起身。
直到整個地下空間再次劇烈震動，穹頂裂開巨大的縫隙，暗紅色的岩漿從裂縫中滲出來，她才驚醒。
該走了。
地脈通道已經開始崩潰，她必須在通道完全塌陷前，傳送到祠堂下方，完成最後的任務。
她最後看了孫長老的雕像一眼，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沖向空間另一端的傳送陣。
傳送陣很小，由幾塊鑲嵌在地面的玉石構成，玉石上刻着復雜的空間符文。蘇晚晴站上去，將孫長老給她的最後一枚靈石放入陣眼。
玉石開始發光。
空間開始扭曲。
在傳送啓動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
孫長老的雕像在岩漿的紅光中熠熠生輝，像一座沉默的豐碑，紀念着三百年的堅守，和最後的犧牲。
然後，光芒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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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下方三百丈，地脈交匯處。
這裏不是地下空間，而是一個完全由晶體構成的洞——不是天然晶體，是母晶的“系”在這裏盤繞糾結形成的巢。洞壁、地面、穹頂，全都是暗金色的晶體，內部有液態的光芒在流動，像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洞中央，有一個祭壇。
祭壇也是晶體構成，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人類文字，是星墜之晶自帶的、記錄着播種者文明信息的原始符文。
蘇晚晴從傳送陣中摔出來，落在地面上。地面很燙，晶體表面散發着高溫，她手掌瞬間被燙出水泡。
她掙扎着站起來，環顧四周。
這裏就是共鳴陣的第三節點，也是最終節點——三個節點形成的靈力通道將在這裏交匯，然後集中沖擊上方的祠堂，強行剝離母晶與地脈的連接，爲林默創造機會。
但這裏沒有玉板。
因爲這個節點，需要“活祭品”。
蘇晚晴明白了。孫長老爲什麼說“我負責地脈節點”，爲什麼要把她傳送過來...因爲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第三節點需要一個人來穩定通道，而這個人，會被地脈靈力活活燒成灰燼。
但她沒有退路了。
洞壁開始震動，頭頂傳來巨大的轟鳴聲——那是共鳴陣三道光柱在沖擊祠堂，母晶在反抗，整個山體都在搖晃。
晶體洞的光芒開始變化，暗金色逐漸褪去，露出底下純淨的銀白。那是母晶原始的意識在蘇醒，在與掌教控制的污染部分對抗。
洞中央的祭壇突然亮起。
不是暗金色，也不是銀白，是血色——墨塵心血的顏色。血光從祭壇內部透出來，沿着符文蔓延，很快布滿了整個祭壇表面。
然後，祭壇上方浮現出一行文字，不是符文，是人類文字：
“站上來，獻祭者。用你的生命，爲後來者鋪平道路。”
蘇晚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很多人。
靜心真人，三百年籌謀。
墨塵，至死守護秘密。
陳銳，最後的選擇。
孫長老，臨終托付。
還有林默...那個一修煉就吐血的“廢柴”，卻要背負整個世界的命運。
她呢？
她只是一個丹房學徒，喜歡研究草藥，喜歡問爲什麼。她發現了丹藥的異常，開始懷疑世界的真相，然後...就被卷入了這場席卷整個文明的戰爭。
不公平。
但她沒有怨言。
因爲如果讓她再選一次，她還是會選擇知道真相，哪怕真相如此殘酷。
蘇晚晴走上祭壇。
腳踩在晶體表面的瞬間，劇痛傳來——不是燙，是某種更本質的痛，像有無數針扎進靈魂。血光從祭壇涌出，纏繞上她的雙腳，向上蔓延。
她感到生命力在迅速流失。
但與此同時，她也“看”到了很多東西：
地脈中奔流的靈力，像一條條發光的河流。
祠堂中母晶的脈動，像一顆巨大的心髒。
三百丈上方，林默微弱但堅定的氣息...
還有更遠處，丹房的廢墟，祖師祠堂的石塔，整個青雲宗，整個山脈，整個...世界。
她看到了靈氣的本質——不是恩賜，是污染。
她看到了靈的真相——不是天賦，是寄生。
她看到了飛升的結局——不是超脫，是收割。
她也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如果母晶被摧毀，靈氣消散，靈枯萎...這個世界會回到三萬年前，那個沒有修煉、沒有仙凡之別、人類平凡而短暫地活着的時代。
也許那才是...正常的世界。
血光已經蔓延到她的口。
蘇晚晴抬起頭，看着洞穹頂，仿佛能穿透三百丈岩層，看到祠堂中的林默。
她用最後的力量，傳遞出一道信息：
“林師兄...去做吧...”
“讓這個世界...重新開始...”
血光吞沒了她。
祭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血色的光柱沖天而起，與另外兩道光柱在祠堂正下方交匯，然後融合成一道更加粗壯、更加耀眼的光柱，狠狠撞向上方的母晶！
整個青雲山，爲之震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