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棲雲山莊。
秋的陽光穿過落地窗,灑在行政會議室的長桌上。空氣中彌漫着咖啡的香氣和一種久違的、令人興奮的緊張感。
蘇清晏已經連續開了四個小時的會。
她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着一件真絲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處,露出纖細白皙的小臂。長發被一只簡單的抓夾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臉頰旁,隨着她低頭看文件的動作輕輕晃動。
“關於‘沉浸式療愈’的改造方案,我有三個問題。”
蘇清晏手裏拿着一只紅藍雙色鉛筆,在設計圖上重重地畫了幾個圈,聲音雖然有一絲沙啞,但語速極快,邏輯清晰得可怕。
“第一,溫泉區的私密性不夠。現在的設計是半開放式的,雖然景觀好,但對於我們要瞄準的高淨值客戶來說,他們更在意的是能不能在泡澡的時候談幾個億的生意而不被隔壁聽見。我要全封閉式的庭院設計,還要加裝聲波屏蔽系統。”
“第二,餐飲部的菜單太老套。既然是療愈,就別整那些大魚大肉。我要跟A市最好的中醫院,推出‘二十四節氣藥膳’。每一道菜都要有出處、有講究,還要好吃。不好吃的東西,那是吃藥,不是吃飯。”
“第三……”
蘇清晏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座的設計總監和運營總監,“預算。這份預算表裏,硬裝成本占了70%,軟裝和服務只有30%。這是本末倒置。我要把這個比例倒過來。客戶睡的是床墊,聞的是香氛,感受的是服務,不是來看你牆上貼了多少金箔的。”
“聽明白了嗎?”
“聽……聽明白了!”
幾個總監一邊瘋狂記筆記,一邊擦汗。他們原本以爲這位少只是來走個過場,沒想到她對細節的把控簡直比之前的職業經理人還要變態。
“那就去改。今晚八點前,我要看到新方案。”
蘇清晏把筆扔在桌上,拿起旁邊的冰美式喝了一大口。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蘇總,這恐怕不合規矩吧?”
一道低沉、冷淡,卻帶着天然壓迫感的聲音傳來。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看向門口。
只見陸承曜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裝,身後跟着姜特助和幾個集團高管,正站在門口,神情莫測地看着主位上的蘇清晏。
他本來是想來看看這女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順便找找茬,滅滅她的威風。
可當他推開門的那一刻,看到的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蘇清晏。
她沒有化妝,素面朝天,甚至有些不修邊幅。但在那群西裝革履的高管中間,她就像是一個發光體。那種自信、篤定、伐果斷的氣場,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還是那個在他面前唯唯諾諾、滿嘴跑火車的財迷老婆嗎?
“陸總?”
蘇清晏愣了一秒,隨即迅速切換狀態。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臉上掛起了那副標志性的職業假笑。
“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這是……突擊檢查?”
“我是集團總裁,來視察子公司的工作,需要跟你報備嗎?”陸承曜邁開長腿,徑直走到會議桌前。
原本坐在蘇清晏旁邊的副總嚇得趕緊讓座。
陸承曜也不客氣,直接坐下,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剛才我在門口聽到你說,要把硬裝預算砍掉一半,還要跟中醫院搞藥膳?”陸承曜挑眉,“蘇清晏,你是打算把這裏改成養老院嗎?”
這是裸的質疑。
在場的員工們大氣都不敢出,打架,凡人遭殃。
蘇清晏嘴角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幾分。
“陸總,我們做的是‘情緒經濟’。”
她從身後的白板上撕下一張圖紙,走到陸承曜面前,雙手撐在桌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數據顯示,A市高淨值人群中,有85%面臨嚴重的睡眠障礙和焦慮問題。他們不缺金碧輝煌的酒店,缺的是一個能讓他們睡個好覺、吃頓舒服飯的地方。”
“以前棲雲山莊走的是土豪風,只恨不得把人民幣貼在臉上。但在現在的市場環境下,那種風格已經過時了。”
“我要做的,是‘靜’。極致的靜,極致的養。”蘇清晏指着圖紙上的幾個點,“當一個身價百億的老板,在這裏喝了一碗四小時慢燉的藥膳粥,睡了一個沒有電話擾的午覺,醒來後發現頭不疼了,心不慌了。那時候,別說房價一萬,就是十萬,他也覺得值。”
“這就是我想賣的——除了服務,還有命。”
蘇清晏說完,直起身,自信地看着陸承曜,“陸總,您覺得這個商業邏輯,有問題嗎?”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陸大魔王的反應。
陸承曜看着面前這個女人。
她離他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咖啡味,還有那一絲因爲忙碌而產生的微熱體溫。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燃燒着名爲“野心”的火焰。
那一刻,陸承曜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突然發現,工作中的蘇清晏,竟然該死的迷人。
比起那個整天圍着他轉、患得患失的林清漪,眼前這個敢跟他拍桌子、講邏輯、談商業版圖的女人,更像是一個能與他並肩作戰的對手。
或者說……伴侶。
“如果錢呢?”陸承曜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啞。
“如果錢,”蘇清晏毫不猶豫地回答,“虧損部分從我的那5%珠寶股份裏扣。另外,我辭去總經理職務。”
這賭注有點大。
姜特助在後面倒吸一口涼氣:少這是玩真的啊!
陸承曜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就在大家以爲他要發火或者嘲諷的時候,他突然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好。”
“既然你這麼有信心,那就按你說的做。”陸承曜看了一眼姜特助,“通知財務部,批預算。另外,集團旗下的醫療資源,全部向棲雲山莊開放。”
譁——
會議室裏一片譁然。
這哪裏是視察?這分明是寵妻現場啊!
要錢給錢,要資源給資源,這還是那個傳說中冷酷無情的陸閻王嗎?
蘇清晏也愣了一下。
她都已經做好跟陸承曜大吵一架的準備,沒想到他竟然這麼爽快就答應了?
這男人吃錯藥了?
“謝謝陸總支持。”蘇清晏回過神,職業假笑更加燦爛,“有了您的背書,我們的肯定能一炮而紅。”
“別高興得太早。”陸承曜站起身,理了理西裝,“既然是,我也要驗貨。”
“驗貨?”
“今晚我就住這兒。”陸承曜看着她,“我要親自體驗一下,你所謂的‘極致的靜’和‘二十四節氣藥膳’,到底值不值十萬一晚。”
蘇清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住這兒?
“陸總,不巧,今天的客房都滿了。”蘇清晏試圖拒絕,“而且林小姐不是還在住院嗎?您不去陪她?”
提到林清漪,陸承曜的臉色沉了一下。
“她在醫院有人照顧。而且,我是這裏的集團大老板,我住哪裏需要跟你報備?”
陸承曜近一步,低頭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一絲挑釁,“還是說,蘇總怕我發現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金屋藏漢?”
蘇清晏翻了個白眼。
“行行行,您是大老板,您說了算。”
她轉身對小張吩咐道:“去,把頂樓的總統套房收拾出來。另外,通知廚房,今晚給陸總準備一份‘特制’的藥膳。”
她在“特制”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既然你要體驗,那我就讓你好好體驗。
……
晚上七點。
棲雲山莊的中餐廳包廂裏。
陸承曜坐在窗邊,看着外面被燈光點亮的湖景,不得不承認,這裏的氛圍確實變了。原本那些浮誇的裝飾被撤下,換上了古樸的字畫和花,空氣中飄着淡淡的檀香,讓人心神寧靜。
服務員端上了今晚的“特制藥膳”。
一個精致的紫砂燉盅。
陸承曜揭開蓋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苦味撲面而來。
“這是什麼?”陸承曜皺眉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湯。
“這是爲您量身定做的‘清心寡欲湯’。”
蘇清晏坐在他對面,笑眯眯地介紹,“主料是黃連、苦參、蓮子心,輔以十年的陳皮。專治心火旺盛、脾氣暴躁、以及……朝秦暮楚。”
“陸總,這可是好東西。您最近又是忙工作,又是忙着在兩個女人之間周旋,肯定虛火上升。喝了這個,保證您今晚有嬰兒般的睡眠。”
陸承曜看着那碗比墨水還黑的湯,臉都綠了。
這女人是在報復。裸的報復。
“不喝?”蘇清晏挑眉,“這可是我想了一下午的方子呢。而且,這也是‘沉浸式療愈’的一部分。良藥苦口嘛。”
陸承曜深吸一口氣。
他看着蘇清晏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突然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
苦。
苦得天靈蓋都要掀開了。
但他硬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味道不錯。”陸承曜放下空碗,用餐巾擦了擦嘴,看着目瞪口呆的蘇清晏,“還有嗎?再來一碗。”
蘇清晏:“……”
這男人是個狠人。
“沒了。”蘇清晏沒好氣地說道,“這藥勁大,喝多了怕您受不了。”
“既然吃完了,那就談談工作。”陸承曜並沒有打算放過她,“關於山莊的二期開發,我有幾個想法……”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畫風突變。
原本的“捉弄與反擊”,變成了一場高質量的商業研討會。
陸承曜作爲陸氏集團的掌舵人,他的商業眼光和戰略布局確實是頂級的。他指出的幾個問題,針針見血,讓蘇清晏不得不佩服。
而蘇清晏的創新思維和對細節的把控,也讓陸承曜頻頻點頭。
兩人從餐廳聊到湖邊散步,又從湖邊聊到行政酒廊。
沒有曖昧,沒有爭吵,只有思維碰撞的火花。
這一刻,他們不是貌合神離的夫妻,而是勢均力敵的合夥人。
直到深夜十一點。
“時間不早了。”陸承曜看了一眼手表,“明早我還有個會,先回去了。”
“回去?”蘇清晏一愣,“您不是說要住這兒嗎?”
“總統套房那張床太軟,我睡不慣。”陸承曜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而且,剛才那碗湯確實有點……上頭。”
他感覺胃裏有些發熱,不知道是藥效還是被氣的。
蘇清晏看着他略顯狼狽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
“陸總慢走!歡迎下次再來視察!記得給好評哦!”
陸承曜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背對着她揮了揮手。
坐上車後,陸承曜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嘴裏還殘留着那股苦味,但心裏卻莫名地覺得……有點甜。
“姜特助。”
“在,陸總。”
“把林清漪的那個醫療團隊撤了吧。給她換個普通的,別用集團的資源了。”
姜特助一驚:“啊?爲什麼?林小姐還沒出院呢。”
“太吵。”
陸承曜閉上眼,腦海裏全是蘇清晏剛才在會議室裏指點江山的樣子。
“而且……我也得省點錢。”
“畢竟,家裏有個吞金獸,現在又要搞什麼沉浸式療愈,燒錢得很。”
姜特助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自家老板。
明明是在抱怨,可那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完蛋。
看來這天平,已經開始歪了。
而此時的棲雲山莊。
蘇清晏站在行政酒廊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輛遠去的勞斯萊斯,手裏搖晃着一杯紅酒。
“黃連苦參湯都喝得下去……”
她抿了一口酒,眼神有些迷離。
“陸承曜,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在裝傻?”
不過不管怎樣,今晚這一仗,她贏了。
不僅保住了山莊的控制權,還拿到了集團的尚方寶劍。
“杯,蘇清晏。”
她對着窗外的明月舉杯,“爲了人民幣。也爲了……那一點點該死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