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的氣氛凝固了,Leo的臉漲得通紅,他語無倫次。
“我這是…這是解構主義…是後現代的表達…”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周圍的質疑聲卻越來越大。
“這顏色也太亂了吧?”
“顧淮的氣質完全被掩蓋了。”
“主編,真的要用這套造型嗎?”
雜志主編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他看着鏡頭裏試拍的樣片,照片裏的顧淮像一個廉價的調色盤。
毫無美感,這會是雜志的災難。
就在這片嘈雜和混亂中,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安靜。”
沈清歡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她身上,Leo像找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敵人,他指着沈清歡,情緒激動。
“你懂什麼?你一個助理!”沈清歡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主編身上,平靜如水,她沒有使用任何時尚術語。
她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先生,你可曾聽過南齊謝赫的‘畫論六法’?”
主編愣住了。畫論?這和造型有什麼關系?
沈清歡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六法之中,以‘氣韻生動’爲第一。”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攝影棚裏回蕩。
清晰,有力。“何爲氣韻生動?衣着,從來不只是蔽體之物。它是一個人精、氣、神的外化。”
她伸出手指,遙遙指向那套備受爭議的衣服。
“你看這套衣服。”
“色澤駁雜,五顏六色堆砌在一起,毫無主次。這是‘形’的混亂。人的目光會被這些無序的色塊撕扯,無法聚焦於穿着者本身。”
“再看線條。多處無意義的剪裁和拼接,強行割裂了身體的流暢感。這是‘骨’的斷裂。”
“一身衣服,連風骨都失去了,又何來氣韻?”她的目光轉向主編,眼神銳利。
“主編,我可以斷言。這套造型在鏡頭下,只會是一場視覺災難。它會放大所有的缺點,讓顧淮先生的個人特質消失殆盡。讀者看到的,不會是一個頂級明星,只會是一堆行走的、混亂的布料。”
一番話說完,全場死寂。
針落可聞。
Leo的臉色從漲紅變成了慘白。他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爲沈清歡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虛張聲勢的外殼。
雜志主編怔怔地看着沈清歡,眼中的驚愕慢慢變成了深思。他從業多年,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古典畫論來解讀現代時尚。
而且解讀得如此透徹,如此一針見血。他再次看向監視器裏的樣片。
之前只是覺得難看,現在經沈清歡一說,他看出了“形”的混亂,“骨”的斷裂。
這套造型,真的沒有靈魂,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所有人都以爲沈清歡會乘勝追擊,將Leo徹底踩在腳下。
然而,她卻話鋒一轉。
“當然,想必Leo老師的本意是想大膽突破,尋求一種前衛的藝術表達。”她的語氣緩和下來。
仿佛剛才那個言辭犀利的人不是她。“只是,或許未曾留意到近期的輿論風險。過於前衛的設計,在當下市場未必能被接受。”
這句話,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也給了面如死灰的Leo一個台階。
Leo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垂下了頭。
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徹徹底底,沈清歡沒有再看他。
她轉身走向角落裏的備用衣架。那裏掛着幾件被Leo嫌棄爲“保守”、“過時”的單品。
他甚至沒正眼瞧過它們。沈清歡的腳步停在一件白襯衫前,她的手指輕輕拂過衣料。
然後,她取下了那件白襯衫。又取下了一條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褲。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一個被隨意扔在角落的衣物袋上。
她走過去,拉開拉鏈,裏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長款風衣。
風衣的款式很簡潔,唯一的點綴是領口下方的幾顆中式盤扣。
古樸,雅致。這正是Leo口中“老氣橫秋”的東西。沈清歡拿着這三件簡單的衣物,走回到顧淮面前。
她對顧淮說:“麻煩你,換上這套。”顧淮看着她,眼神裏帶着一絲探究。
他一言不發,轉身走進了更衣室。幾分鍾後,顧淮走了出來,簡單的白襯衫,黑色的長褲。
清爽,淨。但似乎也僅此而已,衆人眼中帶着疑惑。
這不就是顧淮平時的樣子嗎?太普通了,Leo的眼中甚至閃過一絲輕蔑。
這就是你的方案?沈清歡仿佛沒有看到衆人的表情。她拿起那件深灰色的風衣,親自上前。
“我來幫你。”
她的聲音很輕,她抖開風衣,爲顧淮披上。整個攝影棚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手上。她的動作不快,卻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仿佛不是在穿衣,而是在進行一場古典的儀式。她爲顧淮調整領口的角度。
讓它微微立起,恰到好處地襯托出他修長的脖頸。她將襯衫的袖口從風衣下挽起一截。
層次分明,卻不顯得刻意,她甚至蹲下身,親自整理顧淮的褲腳。
讓它在腳踝處形成一個完美的堆疊。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每一個細節,都精確到了極致。做完這一切,她退後一步。然後,她轉向一旁的化妝師。
“妝容也需要調整。”
化妝師有些猶豫,下意識看向主編和Leo。沈清歡沒有理會,她直視着化妝師,語氣不容置喙。
“眉峰稍揚,顯其銳氣。”
“眼尾微垂,藏其鋒芒。”
簡單的兩句話,讓化妝師渾身一震。這才是真正懂的人!他立刻拿起化妝刷,快步上前,按照沈清歡的指示飛速調整。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短短幾分鍾。一個全新的顧淮,出現在衆人面前。
當顧淮再次站到鏡頭前時。全場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所有人都驚呆了。
還是那個人,還是簡單的衣物,但整個人的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白襯衫的淨,黑長褲的利落,被那件深灰色風衣完美地統合在一起。中式盤扣的點綴,像點睛之筆。
爲他增添了一抹東方的神秘與內斂,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
清冷,矜貴。像一位從古畫中走出的東方貴公子。
又像一柄藏在鞘中的絕世名劍,那失落的“風骨”,回來了。那尋覓不得的“氣韻”,流動了起來。
“咔嚓!咔嚓!咔嚓!”攝影師瘋了一樣地按動快門,他的嘴裏不停地喃喃自語。
“完美!這才是真正的他!太完美了!”
雜志主編激動地沖到沈清歡面前,他緊緊握住沈清歡的手,手都在微微顫抖。
“大師!您才是真正的大師!這才是真正懂得美的大家!”
他的稱呼,從“你”變成了“您”。
充滿了敬意,Leo站在人群的最後。他的臉上血色盡褪,一片死灰。他看着鏡頭裏那個光芒萬丈的顧淮。再看看自己之前弄出的那個小醜。
一股巨大的羞愧感將他淹沒,他終於明白,自己和眼前這個年輕女孩的差距在哪裏。
那不是技巧的差距,是境界的差距,是審美底蘊的差距。他深吸一口氣,撥開人群,走到沈清歡面前。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他對着沈清歡,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
“對不起,是我才疏學淺,班門弄斧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真誠。沈清歡坦然地接受了他這一躬。
她只是淡淡地說:“知錯能改,爲時不晚。”
拍攝進行得異常順利。攝影師靈感迸發,捕捉到了無數個完美的瞬間。
雜志主編全程笑得合不攏嘴。
他已經能預見,這一期雜志將會賣到脫銷,回程的保姆車上。
助理阿文和其他工作人員還在興奮地討論着今天的“神級救場”。
“清歡姐,你簡直是我的神!”
“太牛了!Leo那個樣子,我都看呆了!”
“顧哥今天帥出了新高度!”
車廂裏一片喧鬧,只有兩個人異常安靜。沈清歡靠在窗邊,閉着眼睛,似乎在養神。
顧淮則一直沉默着,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身邊這個閉目養神的女人。
她身上有太多的謎團,她懂醫術,懂古琴,現在,她還懂畫論,懂時尚。
她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寶藏。每一次,當你以爲看清了她的時候,她又會展現出讓你震驚的另一面。
車內的喧鬧聲,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顧淮的世界裏,只剩下他和她。
他看着她沉靜的睡顏,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忽然,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瞬間打破了車內的喧鬧。
整個車廂,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顧淮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清歡。
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嚴肅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