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清歡身上。她剛才說了什麼?
讓顧淮去演那個男二號,謝無衣。整個團隊的人都愣住了,臉上寫滿不可思議。
寂靜持續了十幾秒。張姐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雙手撐着桌面。
“小沈,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張姐的聲音尖銳,充滿了質疑。她快步走到旁邊,從文件堆裏抽出一份文檔。
“啪”的一聲,她將文檔拍在桌上。
“這是人物小傳,你看清楚。”
“謝無衣,男,二十七歲,男主角的異姓兄弟。”
張姐的手指用力戳着紙面,仿佛要把它戳穿。
“他背信棄義,爲了上位,出賣兄弟。”
“他野心勃勃,踩着所有人的屍骨往上爬。”
“他衆叛親離,最後的結局是死在男主角的劍下。”
張姐每說一句,會議室裏的氣壓就低一分。其他幾個工作人員也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瘋了吧,讓淮哥演這種角色?”
“這不就是純粹的反派嗎,吃力不討好。”
“咱們淮哥的形象一直是正面的,演了這個,粉絲不炸鍋才怪。”
張姐聽着周圍的議論,臉色更加難看。她看向顧淮,顧淮也皺着眉頭,顯然同樣不解。
“小沈,我承認你有點想法。”張姐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語氣平緩一些。
“但這不是學校,這是娛樂圈。人設就是一切。”
“這個謝無衣,他就是個工具人,是給男主角做墊腳石的。”
“演這種角色,本吸不到粉絲,只會招來罵名。”
“到時候,黑粉會把角色和演員捆綁在一起,說顧淮本人就是個小人。”
“你想過這個後果嗎?”她的話像連珠炮一樣砸向沈清歡。
整個團隊的人都點頭附和。張姐說得沒錯。在娛樂圈,選擇一個討喜的角色,比演技本身更重要。
顧淮現在是頂流,他的每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接一個惡毒男二,等於自毀長城。
所有人都看着沈清歡,等着她認錯,等着她收回剛才那句荒唐的話。
然而,沈清歡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依舊坐在那裏,背脊挺直,神態優雅。仿佛外界的喧囂與她無關。
她抬起手,輕輕往下壓了壓。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
喧鬧的會議室,竟然真的慢慢安靜下來。
“大家稍安勿躁。”她的聲音清冷,卻很清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
沈清歡沒有去看張姐,也沒有去看那些反對她的工作人員。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本厚厚的劇本上。她伸出纖長的手指,將劇本緩緩攤開。
“你們看這個角色,只看到了背信棄義,看到了野心。”
“這是從‘好人’與‘壞人’的角度去看。”
她的視線掃過衆人。
“但在我看來,這世上許多事,無關好壞,只關乎生死。”
這句話讓衆人再次一愣。沈清歡的手指點在劇本的某一頁上。
“劇本裏寫,謝無衣出身卑微,是街邊的乞兒,三歲時母親就餓死了。”
“他爲了一個饅頭,被人打斷了腿。”
“是男主角的父親,當時的將軍,收留了他。”
“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一口飯吃。”
沈清歡的語速不快,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你們覺得,將軍府就是他的天堂嗎?”
她輕輕搖頭。
“他是將軍的義子,卻永遠只是義子。”
“府裏的下人,當面叫他少爺,背後卻叫他‘那個要飯的’。”
“男主角是衆星捧月的存在,天之驕子,生來就擁有一切。”
“而謝無衣,他得到的一切,都是別人的施舍。”
沈清歡的指尖在劇本上滑動。
“他的每一次‘背叛’,都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
“第一次,他出賣男主角的行蹤,是因爲他唯一的妹妹被仇家扣下,他不去,妹妹就要死。”
“第二次,他奪走男主角的兵權,是因爲前方戰事必敗,他不想看着男主角去送死,所以他自己去。”
“他背負了所有的罵名,只是爲了在絕境裏,求一條生路。”
“他的野心,不是憑空出現的。那是因爲他從沒有真正被尊重過,他想站在最高處,讓所有人都無法再輕視他。”
沈清歡抬起頭,目光清澈而銳利。
“他不是壞。他只是比那個光明萬丈的男主角,活得更真實,也更痛苦。”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沈清歡的這番話震住了。他們仿佛第一次認識“謝無衣”這個角色。
原來那些他們以爲的“惡”,背後藏着如此沉重的過往。張姐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自認是金牌經紀人,閱本無數,卻從未從這個角度去剖析一個反派。
沈清歡沒有停下。她翻到劇本的另一頁,指着上面一段不起眼的場景描述。
“你們看這裏。”
“謝無衣決定背叛兄弟的前一夜,劇本只寫了一句:夜深,他獨坐窗前。”
“但前面有一場戲,男主角送了他一個劍穗,說這個劍穗能帶來好運。”
“你們想一下那個畫面。深夜裏,他一個人坐着,手裏反復摩挲着那個舊劍穗。那是他生命中爲數不多的溫暖。而他第二天,就要親手毀掉它。”
沈清歡的聲音帶着一種魔力,讓衆人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個畫面。一個在黑暗中掙扎的孤獨身影。
“還有這裏。”她又翻了一頁。“每次他設計完別人,得手之後,劇本裏總有一個細節。”
“他會去洗手。”
“一遍又一遍地洗,仿佛要洗掉什麼髒東西。”
“這個動作,在劇本裏出現了三次。你們有誰注意到了?”
衆人面面相覷,一片茫然。
他們看劇本,只看主線情節,誰會去注意一個角色洗了幾次手。
沈清歡將這些零碎的細節串聯起來。
“一個在泥潭裏打滾的人,卻總想着洗淨自己的手。”
“一個被到絕路的人,卻還留戀着過去的一絲溫暖。”
“他身處黑暗,心向光明,卻永遠夠不到。”
“這是一個悲劇英雄。他的內心掙扎,他的痛苦,他的求而不得,遠比那個一路順風順水的男主角,更加有血有肉。”
沈清歡的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裏,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一個原本單薄的、臉譜化的反派,在她的描述下,變得立體、豐滿,充滿了悲劇的魅力。
這個角色的深度,甚至超過了男主角。這樣的角色,如果演好了,會多麼震撼人心。
“這樣的謝無衣,才更具記憶點,更具話題性。”
沈清歡做出了最後的總結。她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安靜地坐着。
她拿過一張白紙和一支筆。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開始在紙上書寫。沙沙的寫字聲,成了會議室裏唯一的聲音。
她沒有寫很久。大約十分鍾後,她停下筆,將那張寫滿字的紙,遞給了顧淮。
“這是我理解的,謝無衣。”
顧淮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沈清歡。
從她開始分析劇本的那一刻起,他的眼中就充滿了震驚。
他接過那張紙。上面是清秀有力的字跡,是一份嶄新的人物小傳。
“謝無衣。童年,生於永安城最肮髒的角落,與野狗搶食。唯一的記憶,是母親冰冷的身體。”
“少年。於鬧市被惡少欺凌,斷腿倒於雪中。一雙手將他扶起,給了他一個名字,也給了他人生中唯一的暖陽。”
“青年。入軍營,功勳卓著,卻因出身受盡排擠。他藏起所有鋒芒,只願守護那唯一的太陽。然世事弄人,當抉擇放在眼前,一邊是恩義,一邊是血親,他無路可退。”
顧淮看着紙上的文字。寥寥數語,卻仿佛刻畫了謝無衣的一生。
那些被欺凌的畫面,那些在軍營中隱忍的歲月,那些在背叛前夜的掙扎,全部涌現在他的眼前。
他仿佛看到了那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在雪地裏絕望的眼神。他仿佛看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在無人角落裏落寞的背影。
他第一次,對這個角色產生了如此強烈的共鳴。一股久違的創作欲望,像一團火,在他的腔裏猛烈燃燒起來。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沸騰。這才是他想演的角色。一個復雜的,掙扎的,有血有肉的人。
顧淮抬起頭,眼中的迷茫和不滿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整個團隊都被沈清歡的分析徹底征服了。他們看着她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一絲恐懼。
張姐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像是看一個怪物一樣看着沈清歡。她嘴唇翕動,喃喃自語。
“小沈……你以前……真的只是個助理嗎?”
這種對人性的洞察力,這種對劇本的解構能力,太可怕了。這本不是一個助理該有的水平。
就算是業內最頂尖的劇本策劃,也未必能做到這種程度。面對張姐的疑問,沈清歡只是微微一笑,眼底深邃,沒有回答。
顧淮則緊緊捏着手裏的那份人物小傳。紙張的邊緣,幾乎要被他捏碎。
他感覺自己抓住的,不僅僅是一個角色。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徹底打破偶像光環,蛻變成真正演員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