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活兒更重。
要清理風羽鳥的籠子。這種鳥體型大,糞便也多,而且稀,一鏟子下去,能濺一身。
李小泉到一半,又吐了,這次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蘇辰把他扶到一邊休息,然後接過他的鐵鍬,一個人兩個人的活。
趙老從木屋裏出來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又回去了。
傍晚,收工的時候,八個少年累得連路都走不動了。
回到住處,天已經黑透了。
蘇辰打了桶水,在院子裏沖洗。水很涼,但能洗掉身上的污穢。他換好衣服,正準備回屋,看見李小泉蹲在牆角,抱着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
在哭。
蘇辰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想家了?”他問。
李小泉搖頭,又點頭,抹了把臉:“辰哥,我……我撐不下去了。這活兒太髒了,那些人還……”
他說不下去了。
蘇辰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裏掏出半個饅頭——他中午省下來的。
“給。”
李小泉愣住了。
“吃吧。”蘇辰把饅頭塞到他手裏,“吃飽了,才有力氣撐下去。”
李小泉看着手裏的饅頭,眼圈又紅了。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淚掉了下來。
“辰哥,你爲啥對我這麼好?”
蘇辰沒回答,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冷冷地掛在天上。
“我爹說,”他忽然開口,“人活着,就像走夜路。黑,看不見前面是啥,只能摸着走。但只要你一直走,天總會亮的。”
李小泉似懂非懂。
蘇辰站起身:“回去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
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靈獸園的活兒永遠不完。今天清了火蜥蜴欄,明天風羽鳥籠子又滿了,後天黑熊糞堆成山。
八個少年裏,有兩個撐不住,病倒了。外門有藥堂,但抓藥要錢,他們沒錢,只能硬扛,扛了幾天,被執事發現,直接逐下山門——理由是“體質太差,不適合修行”。
剩下六個人,包括蘇辰、李小泉、還有四個同樣家境貧寒的少年。
李小泉漸漸適應了,雖然還是吐,但能堅持完活。他腦子靈活,跟趙老混熟了,偶爾能討到點好處——比如趙老會告訴他哪些靈獸的糞便值錢,偷偷留一點,可以拿去跟膳房換吃的。
石大力不在靈獸園,他在礦場。礦場活兒重,但管飯管飽,他力氣大,得不錯,偶爾會偷偷省下半個饅頭,晚上給蘇辰送來。
蘇辰每次都收下,然後分給同屋的李默和趙四。李默身體不好,的是整理藥園的輕活,但飯量不小,總是吃不飽。趙四憨厚,從不抱怨,但蘇辰看見過他半夜餓得啃手指頭。
至於陳楓那幫人,子過得滋潤。
典籍閣清閒,還能看書。他們經常克扣其他雜役的夥食——比如中午打飯時,故意多要,讓後面的人沒得吃。或者晚上領燈油時,把好的挑走,留給別人的是最劣質的。
蘇辰被克扣過幾次。
有一次,他去領燈油,管事說沒了。但陳楓剛領走一大壺。
還有一次,中午打飯,輪到他的時候,饅頭剛好發完。但陳楓那桌,每人面前擺着兩個。
蘇辰沒鬧。
他用當鋪的預知能力,提前知道今天饅頭會不夠,所以早上多拿了一個粗面餅,藏在懷裏。
晚上,他看見同屋的李默餓得睡不着,就把餅分了一半給他。
李默驚訝地看着他:“你……你不餓?”
“我吃過了。”蘇辰說。
他沒吃,但沒關系。礦工的孩子,早就習慣了挨餓。
……
入門的第二個月,蘇辰找到了一個地方。
後山,一處廢棄的礦洞。
那地方很隱蔽,洞口被藤蔓遮着,裏面不大,但燥,通風。最重要的是——安靜,沒人打擾。
蘇辰是偶然發現的。
那天他清理完靈獸園,天還沒黑,他想找個地方洗洗,就往後山深處走。走着走着,看見一片斷崖,崖壁上垂着厚厚的藤蔓。風吹過,藤蔓掀起一角,露出後面黑黝黝的洞口。
他撥開藤蔓,鑽了進去。
洞裏很暗,但有光從縫隙透進來,勉強能看清。洞壁是岩石,地上鋪着厚厚的灰塵,角落裏堆着一些破爛的工具——鏽蝕的礦鎬、斷裂的繩索、還有幾個破瓦罐。
看樣子,是很久以前廢棄的礦洞。
蘇辰在洞裏轉了一圈,很滿意。
從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會來。
先是在住處點燈看書——他用攢下的銅錢買了一小罐燈油,又去典籍閣借了兩本書。《青雲雜記》,講的是青雲劍宗的歷史和規矩;《草藥初解》,介紹常見的靈草和藥材。
他識字,是父親教的。父親雖然只是礦工,但年輕時讀過幾年私塾,後來家道中落,才去礦上活。他教蘇辰認字,說“識字的人,總比睜眼瞎強”。
蘇辰學得認真,字認了不少,還會寫。
同屋的石大力看見他看書,憨憨地笑:“辰哥,你識字啊?”
“嗯。”
“真厲害。”石大力撓頭,“我爹說,識字的人都有出息。”
蘇辰放下書:“想學嗎?我教你。”
石大力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從那天起,每天晚上,蘇辰教石大力認五個字。石大力腦子直,學得慢,但很認真,一個字寫幾十遍,直到記住。
作爲回報,石大力幫蘇辰多一份活——比如早上打水,晚上掃地。蘇辰沒拒絕,他知道,有時候接受別人的好意,也是一種尊重。
教完石大力,等李默和趙四睡了,蘇辰就悄悄起身,溜出住處,往後山礦洞去。
在洞裏,他開始修煉。
《基礎鍛體訣》,當鋪給的版本,比市面上流傳的高級很多。但再高級的功法,也得一點一點練。
他盤腿坐下,按功法要求,調整呼吸,引導體內那微弱的內息在經脈中遊走。
很慢。
他的資質確實差,三靈雜而不純,修煉起來事倍功半。內息像一條細弱的小溪,在涸的河床裏艱難流淌,每前進一寸,都要耗費極大的心力。
但他有耐心。
礦工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挖礦的時候,一鎬下去,可能只崩下一點碎石。但只要你一直挖,總能挖到東西。
修煉也一樣。
一夜,兩夜,三夜……
進展緩慢,但確實在進步。他能感覺到,內息在一點點壯大,經脈在一點點拓寬。雖然慢,但扎實。
有時候練到深夜,累了,他就躺在洞裏,看着洞頂的岩石。
岩石上有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滴。
啪嗒。
啪嗒。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他想起父親,想起小雨,想起黑石城那個雨夜。
然後閉上眼睛,繼續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