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月末的最後一天,外門下了場冷雨。

雨是從半夜開始下的,淅淅瀝瀝,敲打着屋瓦,聲音不大,但綿長,像有人在耳邊絮絮叨叨說了一夜的話。

天快亮時,雨停了,但陰雲還沒散,灰蒙蒙地壓在天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辰是被鍾聲吵醒的。

不是平時的起床鍾,而是一種更沉悶、更緩慢的鍾聲——鐺……鐺……鐺……每一聲間隔很長,像老牛的嘆息。

他睜開眼,屋裏還暗着。李默和趙四還在睡,石大力昨晚在礦場值夜,沒回來。

門被敲響了。

篤,篤,篤。

三聲,不緊不慢。

蘇辰起身,披上衣服,開門。

門外站着個雜役弟子,十五六歲模樣,瘦得像竹竿,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手裏拿着一張紙條,遞給蘇辰。

“執事房派給你的活兒。”他說完,轉身就走,腳步輕飄飄的,像鬼。

蘇辰關上門,借着窗縫透進來的微光,看紙條。

紙上只有一行字:

“辰時,後山墳冢區,送祭品。——趙管事”

字跡潦草,墨色很淡,像是匆忙寫就。

蘇辰收起紙條,開始穿衣。

後山墳冢區,他知道那個地方。在外門後山的深處,一片荒涼的山坳裏,埋着歷代死去的青雲劍宗弟子——大多是外門雜役,也有少數內門弟子,但都是沒什麼背景的,死了就草草埋在那裏,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每個月的最後一天,外門會派雜役去送祭品,算是例行公事。

這活兒沒人願意——陰森,晦氣,還容易撞邪。以前都是抽籤,誰抽到誰倒黴。但今年規矩改了,由執事房直接指派,美其名曰“磨煉心志”。

蘇辰知道,這多半是陳楓那幫人搞的鬼。

這三個月,陳楓明裏暗裏找過他幾次麻煩。在飯堂克扣夥食,在領物資時故意刁難,甚至有一次,趁他不在,帶人搜了他的床鋪——當然什麼都沒搜到,蘇辰重要的東西都藏在後山礦洞裏。

但陳楓沒罷休。

這次派他去墳冢區,就是想惡心他。

蘇辰沒在意。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畢,走出屋子。

外面天剛蒙蒙亮,院子裏積着水窪,水裏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幾個早起的雜役在打水,看見蘇辰,眼神都有些異樣——顯然,派他去墳冢區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沒人跟他說話。

蘇辰也不在乎,徑直往執事房走去。

……

執事房在後門廣場東側,一座青瓦灰牆的二層小樓。蘇辰到的時候,門已經開了,裏面點着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暈。

他走進去。

屋裏很空,只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趙管事坐在桌後,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臉圓,肚子也圓,穿着執事袍,袍子繃得很緊,像要裂開。

他正在喝茶,茶很香,是上好的雲霧茶。

聽見腳步聲,趙管事抬起頭,看了蘇辰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喝茶。

“東西在那邊。”他用下巴指了指牆角。

牆角放着一個竹籃,籃子上蓋着白布。蘇辰走過去,掀開白布一角——裏面是幾碟糕點,幾樣水果,還有一小壺酒。都是最普通的祭品,不值錢。

“辰時之前送到。”趙管事說,“墳冢區有個守墓的老頭,姓徐,東西交給他就行。”

蘇辰提起竹籃:“是。”

“還有,”趙管事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說,“送完祭品,順便把墳冢區打掃一下。落葉啊,雜草啊,清理淨。這是規矩。”

蘇辰看了他一眼。

墳冢區那麼大,一個人打掃,一天都不完。

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點頭:“明白了。”

趙管事揮揮手,像趕蒼蠅。

蘇辰提着竹籃,走出執事房。

外面天更亮了,但陰雲還沒散,光線很暗,像傍晚。風很冷,帶着雨後的溼氣,吹在身上,涼颼颼的。

他往後山走。

去墳冢區的路很偏。

從外門後山的小路進去,先是一片鬆林,鬆樹很高,很密,遮天蔽,走在裏面,光線一下子暗下來。地上鋪着厚厚的鬆針,踩上去軟綿綿的,沒什麼聲音。

穿過鬆林,是一片亂石灘。石頭大小不一,形狀怪異,有的像蹲着的野獸,有的像扭曲的人影。石頭上長着青苔,溼漉漉的,很滑。

蘇辰走得很小心。

竹籃不重,但提着走這麼遠的路,手臂還是有些酸。他換了個手,繼續走。

過了亂石灘,路開始往上爬。

這是一段很陡的山路,沒有台階,只有人踩出來的土路。雨後泥濘,一腳下去,能陷到腳踝。蘇辰把竹籃背在背上,手腳並用往上爬。

爬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山坳。

很大,三面環山,一面是斷崖。山坳裏密密麻麻立着墓碑——大多是木碑,少數是石頭的,但都很簡陋,上面刻着名字,有的連名字都沒有,只寫着“無名氏”。

墓碑之間長滿了荒草,半人高,枯黃枯黃的,在風裏搖晃。草間散落着紙錢,白色的,被雨水打溼,粘在地上,像一片片褪色的花瓣。

空氣裏有股味道。

不是臭味,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味道——泥土的腥氣,草木腐爛的酸氣,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死亡的沉寂之氣。

蘇辰站在山坳入口,看着這片墳冢。

風吹過,荒草簌簌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語。

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墳冢區深處,有一間木屋。

很小,很破,屋頂蓋着茅草,牆上糊着泥巴,已經裂開了好幾道口子。木屋前有片空地,空地上擺着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石桌旁蜷着一個人。

是個老頭,很瘦,瘦得皮包骨頭,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服,衣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像掛在竹竿上。他蜷在石凳上,抱着膝蓋,頭埋着,一動不動。

蘇辰走過去。

離得近了,他才看清老頭的樣子——臉上皺紋很深,像刀刻的,皮膚是那種不健康的灰黃色,嘴唇發紫。他閉着眼,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竹籃放在石桌上。

蘇辰正要開口,忽然心頭一悸。

預知能力發動了。

很微弱,只消耗了幾個時辰的壽命。他“看見”一幅畫面——三天後的這個時間,老頭還蜷在這裏,但已經沒氣了。身體僵硬,臉上帶着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畫面一閃即逝。

蘇辰站在原地,看着老頭。

活不過三天。

他想起紙條上的字——趙管事讓他把祭品交給“守墓的徐老頭”。眼前這個,應該就是。

正想着,老頭忽然動了。

他慢慢抬起頭,睜開眼。

那雙眼睛很渾濁,眼白泛黃,瞳孔灰暗,像蒙着一層霧。但當他看向蘇辰時,那層霧忽然散開了一瞬,露出一絲極銳利的光。

“小子,”老頭開口,聲音嘶啞,像破風箱,“你身上……有股特別的味道。”

蘇辰心頭一緊。

“什麼味道?”他問。

老頭沒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咳嗽起來——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好像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的咳嗽。他佝僂着背,肩膀劇烈顫抖,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咳了好一陣,才慢慢平復。

他喘着氣,從懷裏掏出一塊髒兮兮的手帕,擦了擦嘴。手帕上沾着暗紅色的血絲。

“祭品送來了?”老頭問,聲音更啞了。

“嗯。”蘇辰指了指石桌上的竹籃。

老頭看了一眼,又閉上眼睛:“放那兒吧。你可以走了。”

蘇辰沒動。

他想起預知畫面裏,老頭死時的樣子——孤零零一個人,蜷在石凳上,像條老狗。

“您……沒事吧?”他問。

老頭睜開眼,奇怪地看着他:“你關心我?”

“只是問問。”

老頭笑了,笑聲很,像枯葉摩擦:“有意思。這麼多年,來送祭品的小子,不是嚇得臉色發白,就是匆匆忙忙放下東西就跑。你是第一個問我有沒有事的。”

蘇辰沒說話。

老頭看着他,眼神復雜。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坐。”

蘇辰在另一個石凳上坐下。

石凳很涼,透過衣服,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你叫什麼?”老頭問。

“蘇辰。”

“蘇辰……”老頭重復了一遍,點點頭,“名字不錯。來青雲劍宗多久了?”

“三個月。”

“三個月……”老頭眯起眼,“還習慣嗎?”

“還行。”

“撒謊。”老頭笑了,“靈獸園的活兒,不好吧?”

蘇辰看了他一眼:“您怎麼知道我在靈獸園?”

“你身上有火蜥蜴糞的味道。”老頭說,“雖然洗過了,但那種腥氣,洗不掉。我在靈獸園過十年,聞得出來。”

蘇辰沉默。

老頭又咳嗽了幾聲,這次咳得輕了些。他喘勻了氣,說:“我年輕時候,也在靈獸園過。後來受了傷,不動了,就來守墓。一守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

蘇辰看着這片墳冢,密密麻麻的墓碑,至少有幾百座。

“這些墓裏,埋的都是什麼人?”他問。

“什麼人都有。”老頭說,“有跟你一樣的外門雜役,累死的,病死的,練功走火入魔死的。也有內門弟子,外出執行任務死的,或者……死得不明不白的。”

他說到“不明不白”時,語氣有些微妙。

“您見過很多死人?”蘇辰問。

“見得多了。”老頭看着遠處的墓碑,“剛開始還記着名字,後來太多了,記不過來。反正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有什麼區別?”

這話說得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但蘇辰聽出了一絲別的意味。

“您……”他頓了頓,“您是不是快死了?”

問得很直接。

老頭沒生氣,反而笑了:“你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

“嗯,眼力不錯。”老頭點點頭,“我確實快死了。暗傷發作,藥石無用。大概……還有三天吧。”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蘇辰看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沒必要。這老頭活了一輩子,什麼沒見過,不需要一個毛頭小子安慰。

沉默了一會兒,老頭忽然說:“小子,你想不想……做筆交易?”

蘇辰瞳孔一縮。

“什麼交易?”

老頭看着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我身上,還有點東西。不是金銀財寶——那些東西,對我沒用。是別的。”

“什麼?”

“壽命。”老頭說,“我年輕時闖蕩過,得過些機緣。雖然現在暗傷纏身,但底子還在。大概……還剩三年陽壽。你想不想要?”

蘇辰的手,悄悄握緊。

“怎麼要?”

“我自願給你。”老頭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死後,把我埋了。不要立碑,不要留名,就找個不起眼的地方,挖個坑,埋了就行。”老頭說,“然後……每年這個時候,來給我燒點紙錢。不用多,幾張就行。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人記得我。”

他說得很輕,但蘇辰聽出了一絲懇求。

很淡,但確實有。

“就這些?”蘇辰問。

“就這些。”老頭點頭,“怎麼樣?三年陽壽,換你每年幾張紙錢,劃算吧?”

蘇辰沒說話。

他在想。

三年陽壽,對他來說,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如果能換來實力提升,或許值得。

而且……這老頭看起來,是真的想找個人,記住他。

三十年守墓,見慣了生死,臨死前,卻怕被人忘記。

很諷刺。

“我需要考慮一下。”蘇辰說。

“考慮什麼?”老頭笑了,“怕我騙你?”

“不是。”蘇辰搖頭,“只是……需要想想。”

“行,你想想。”老頭閉上眼睛,“想好了,晚上再來找我。我大概……還能撐到晚上。”

說完,他又蜷起身子,不動了。

蘇辰站起身,提起竹籃:“祭品我放屋裏?”

“嗯。”

蘇辰走進木屋。

屋裏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一個櫃子。床上鋪着草席,席子上有一床薄被,被面補丁摞補丁。桌子上擺着幾個碗,碗裏是沒吃完的稀粥,已經餿了。

他把竹籃放在桌上,正要轉身離開,目光忽然停在床上。

枕頭下,露出一角東西。

是塊布,顏色很舊,但還能看出是粉色的。蘇辰走過去,輕輕抽出來——是塊繡帕,巴掌大,上面繡着一朵荷花。

荷花繡得很歪,針腳粗糙,一看就是新手繡的。但繡的人很用心,每一針都扎得很密。

繡帕的角落,繡着兩個字:

“阿荷”。

字跡稚嫩,但工整。

蘇辰看着繡帕,沉默了一會兒,又把它塞回枕頭下。

轉身,走出木屋。

老頭還蜷在石凳上,像睡着了。

蘇辰沒吵醒他,默默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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