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震撼和源自靈魂本能的敬畏，讓辰宇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那虛影雖淡，卻仿佛承載着浩瀚如海的威壓，僅僅是目光掃過，就讓他感覺自己從裏到外都被看了個通透。
他強行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和本能的顫抖，努力讓劇烈的心跳和喘息平復下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帶來一絲清醒。他抬起頭，眼神盡量保持鎮定，對着那懸浮的老者虛影，鄭重地抱拳躬身。
聲音因緊張和之前的傷勢而略顯沙啞澀：“晚輩辰宇，無意闖入前輩靜修之地，打擾前輩清靜，實屬無奈，還請前輩恕罪。”他姿態放得很低，言辭謹慎。在這等深不可測的存在面前，任何一絲不敬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靜修？清靜？”
老者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事情，虛幻的胡子都因爲情緒波動而翹了翹，整個光影都蕩漾了一下。“這鬼地方，鳥不拉屎，陰冷溼，除了石頭就是水，還有一堆不開眼、沒腦子的蠢物在附近晃蕩，”他的聲音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直白，甚至有些粗糲，“老夫被困在這暗無天的地方，骨頭都快發黴長毛了，靜修個屁！若非靈魂不能離開戒指，老夫早不知道去哪裏旅行了”
辰宇心裏下意識地接了一句：“前輩，你這骨頭怕是早風化沒了，骨灰都未必剩下……”但這念頭剛起就被他死死摁住。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把這話說出口，臉上依舊維持着恭敬的神色。
老者的虛影飄近了些，幾乎湊到辰宇臉前。離得近了，辰宇更能看清那虛影的細節：並非實體，卻凝實得仿佛擁有質感，須發纖毫畢現，尤其是那雙眼睛，明亮得驚人，仿佛蘊含星空，又似能洞徹人心，直視靈魂深處。在這目光下，辰宇感覺自己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小宇子，”老者的稱呼隨意得讓辰宇一愣，“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老夫最煩這些繁文縟節。看在你歪打正着，用你那微末得可憐的血氣觸動禁制，算是把老夫從沉眠中‘叫醒’的份上，說說吧，怎麼掉到這‘落神澗’底來的？”他頓了頓，上下“打量”着辰宇，“看你年紀不大，這入元八重的修爲嘛……馬馬虎虎，但也不像是活膩了，自己跑到落神澗上面蹦躂找死的主啊。”
對方的直白、粗俗，甚至帶着點玩世不恭的語氣，與他那仙風道骨、世外高人般的虛影外形格格不入。這種強烈的反差讓辰宇一時有些錯愕，但奇異的是，原本繃緊到極點的神經，卻因爲對方這種不太“端架子”的態度而稍稍鬆弛了一些。這位神秘莫測的老前輩，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反而有種……古怪的“接地氣”？
他略一沉吟，意識到在這樣一位存在面前耍心眼毫無意義，反而可能招致惡感。於是，他沒有隱瞞，將如何身懷金幣、如何在城外被李力覬覦、如何被兩名元者隨從追、最後如何被到懸崖邊，迫不得已跳崖求一線生機的經過，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他的語氣盡力保持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事情，但提到“李家”和“李力”時，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冰冷恨意與機，卻無法完全掩飾。
“哦？黑曜城李家？”老者虛幻的手指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思索狀，盡管他並沒有實質的胡須可捋，“沒聽說過，不過也無所謂了，小小的元師而已”。
隨即，他話鋒一轉，虛影飄回石台上方，竟然翹起了虛幻的二郎腿，手指隔空點了點辰宇：“不過，你小子，也挺能惹事啊。區區入元八重，就敢揣着大把金幣在城外晃悠，還讓李力那種紈絝盯上了？難道不知道‘財不露白’，‘懷璧其罪’的道理？”
老者開始數落起來，語氣裏帶着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實力不行的時候，就得學會低調，學會藏拙，懂不懂？像你這樣，簡直是把‘快來搶我’寫在臉上。要不是你命不該絕，運氣夠好，掉到這萬丈深淵底下居然還沒摔成肉泥，又被這寒潭水泡着吊住一口氣，你現在早就成了潭底魚蝦的點心了，還能在這裏跟老夫說話？”
辰宇被說得面皮微微發燙，心中既是後怕，也有些慚愧。他確實考慮不周，還是低估了人心的險惡。他老實低頭認錯：“前輩教訓的是。是晚輩思慮不周，經驗淺薄，太過大意了。”這認錯倒是真心實意。
“知道就好。還算有點自知之明。”老者擺擺手，似乎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他繼續打量着辰宇，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微閃，仿佛在評估着什麼。“不過嘛，”他話鋒又是一轉，“你這小子，倒也不全是缺點。能從兩個元者的追下，一路逃到懸崖邊，最後關頭還有跳崖一搏的狠勁和決斷，這份心性，倒還算湊合。比那些遇到強敵就腿軟跪地、引頸就戮的廢物強多了。”
辰宇默然，跳崖實屬被無奈，絕境中的瘋狂一搏，談不上什麼勇毅。但他也沒辯解。
老者飄近了些，繞着辰宇緩緩轉了一圈，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直抵經脈氣海。“而且……”他拖長了語調，似乎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你這基，打得倒是挺扎實。入元八重，元氣凝實，肉身氣血也淬煉得不錯，雖然修煉的功法粗淺的可憐，但每一步都沒有虛浮之象。看來你修煉還算刻苦，沒走什麼歪路捷徑。”
辰宇心中一動，能被這等存在評價一句“基扎實”，讓他稍稍安心，也升起一絲微弱的期待。
“不過，”老者又潑了盆冷水，“光有基，沒有合適的功法指引，就像空有良材卻無良匠，終究難成氣候。你修煉的那玩意兒，叫什麼《元氣入門》是吧？哼，垃圾中的垃圾，白白浪費你的時間和這點還不錯的底子。”
辰宇只能苦笑，他何嚐不知道《元氣入門》的低劣，可是在青烏鎮，能弄到這門功法已是僥幸。
老者的虛影停在辰宇正前方，神色忽然變得嚴肅了一些，盡管配上他那虛幻的形態和翹着的二郎腿，這嚴肅顯得有些古怪。“小宇子，相遇即是緣。老夫通玄子，至於來歷名號，你現在知道也無用。你喚醒老夫這縷殘魂，也算與老夫有緣。更難得的是，你心性尚可，基也還過得去，最重要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