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第六個月,初冬。
城市下了第一場小雪,細細碎碎的,落在人行道上就化了,只留下溼漉漉的水痕。空氣清冷,呼吸時能看到白氣。街邊的梧桐徹底禿了,枝椏光禿禿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周六下午,蘇晚意和周薇坐在常去的那家咖啡廳。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兩人面前各擺着一杯拿鐵,還有一小碟蔓越莓司康。
周薇用叉子戳着司康,忽然抬起頭問:“晚意,你跟那個許澤安,到底什麼關系?”
蘇晚意正低頭看手機,聽到這話愣了一下:“什麼什麼關系?朋友啊。”
“真的只是朋友?”周薇放下叉子,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我上次看見你們一起吃飯,他給你夾菜,你也沒拒絕。還有,你朋友圈發什麼他都要評論,語氣親昵得不像普通朋友。”
蘇晚意皺起眉:“薇薇,你別亂說。我和安安認識四年了,大學就是朋友。他這人就是那樣,對誰都熱情。”
“熱情?”周薇嗤笑一聲,“我怎麼沒見他對我這麼熱情?晚意,我是你閨蜜,有些話我得提醒你——許澤安看你的眼神,明顯超過朋友。”
“他比我大,像哥哥一樣照顧我。”蘇晚意辯解,但語氣已經有些不自在。
“哥哥?”周薇搖頭,“晚意,你見過哪個哥哥會在妹妹戀愛後,還天天發‘想你陪我’這種消息?會在妹妹生當天因爲自己失戀把妹妹叫走?會在妹妹男朋友出差時,半夜發燒讓妹妹去照顧?”
一連串的問句讓蘇晚意啞口無言。
周薇看着她,眼神認真:“晚意,我知道你心軟,善良,看不得別人受苦。但許澤安是成年男人,他有手有腳,有問題可以自己解決,可以找其他朋友,可以花錢請護工。爲什麼每次都找你?”
“因爲他只有我一個朋友……”蘇晚意小聲說。
“他不是只有你一個朋友。”周薇打斷她,“我聽說他在攝影圈人脈挺廣,酒肉朋友一堆。他只是在你面前裝可憐,因爲他知道你會心軟。”
蘇晚意抿着嘴唇,不說話。
周薇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晚意,我是爲你好。你現在有江逾白了,他對你多好我們都看在眼裏。你不能因爲一個許澤安,傷了江逾白的心。男人都是有底線的,哪怕江逾白再喜歡你,也經不起你一次次把他往後放。”
“我知道……”蘇晚意垂下眼睛,“我會注意的。”
周薇看了她一會兒,知道再說下去她也不一定聽得進去,便轉移了話題:“對了,你上周不是說想學做紅燒肉嗎?學會沒?”
蘇晚意順着台階下,聊起了學做菜的事。但周薇的話像刺,扎在她心裏,拔不出來,也消化不掉。
晚上回到出租屋,蘇晚意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機,點開和許澤安的聊天記錄。
手指往上滑,滑到半年前,江逾白生那天。
許澤安:“晚意,我失戀了,好難受,能來陪我喝一杯嗎?”
她回:“今天逾白生,我約好了。”
許澤安:“就一會兒行嗎?我真的撐不住了……”
她回:“你在哪兒?”
再往前,她父親生病住院那幾天。
許澤安:“晚意,我住院了,我在外地回不去,你能幫我去看看嗎?醫藥費我先轉你。”
她回:“好,你別急,我馬上去。”
許澤安:“還是你對我好。這世上只有你真心待我。”
再往前,她剛和江逾白在一起時。
許澤安:“聽說你談戀愛了?恭喜啊。不過那種金融男,玩玩就行,別當真。”
她回:“他不是那種人。”
許澤安:“你太單純了。我才是真心對你好的。”
蘇晚意一頁頁翻着,越看心越沉。
周薇說得對,他們的聊天記錄裏,幾乎全是許澤安在訴苦、求助、求安慰。而她,永遠在傾聽、鼓勵、幫忙。像一場單向的情感輸出,他索取,她給予。
她給他回的消息,總是很長,耐心地安慰,細致地出主意。而他回她的,往往是簡短的“謝謝”“還是你好”“只有你懂我”。
她從未意識到這有什麼問題。她一直覺得,朋友之間就該互相幫助。許澤安身世可憐,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和相依爲命,她多照顧他一點,是應該的。
可現在,看着這些聊天記錄,她忽然覺得有些累。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許澤安發來的消息:“晚意,睡了嗎?今天拍了一組夜景,發你看看。”
接着是幾張照片。城市的夜景,燈火璀璨,構圖不錯,但光線有些暗。
蘇晚意看着那些照片,想起周薇的話——“他只是在你面前裝可憐”。
她甩甩頭,把手機扣在枕頭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也許薇薇說得對。她是該和許澤安保持一些距離了。
畢竟,她已經有江逾白了。
……
然而決心歸決心,習慣卻是深蒂固的東西。
十二月初,江逾白去深圳出差三天。那是一個重要的,對方公司臨時要求創始人親自過去洽談。江逾白走得很急,只在機場給蘇晚意發了條消息:“去深圳三天,回來給你帶禮物。照顧好自己。”
蘇晚意回:“一路平安,注意休息。”
第一天晚上,江逾白開完會已經十點多了,回酒店後給她打視頻電話。蘇晚意剛洗完澡,頭發還溼着,裹着浴巾坐在床上和他視頻。
“今天怎麼樣?”江逾白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溫柔。
“挺好的,館裏來了批新展品,整理了一下午。”蘇晚意用毛巾擦着頭發,“你呢?會議順利嗎?”
“還行,就是對方要求多,得反復溝通。”江逾白揉了揉眉心,“明天還有一天,後天上午的飛機回來。”
兩人聊着常,蘇晚意忽然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眼睛時不時往手機旁邊瞟,像是在等什麼消息。
“晚意?”江逾白察覺到她的走神。
“啊?”蘇晚意回過神來,“怎麼了?”
“你好像有心事。”江逾白看着她,“發生什麼事了嗎?”
蘇晚意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剛才安安發消息,說他發燒了,一個人在家,沒藥,也沒人照顧……”
江逾白沉默了幾秒。
“他發燒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蘇晚意聽出了一絲不悅。
“嗯,說燒到三十八度五,很難受。”蘇晚意說着,又看了看手機,“我讓他多喝水,吃點退燒藥,但他家裏好像沒有……”
“所以你打算過去?”江逾白問。
“我……”蘇晚意咬了咬嘴唇,“他一個人,萬一燒得厲害了怎麼辦?”
江逾白又沉默了一會兒。視頻裏,他的臉在酒店房間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晚意,”他開口,聲音很輕,“你打個電話問問情況,讓他點個外賣送藥上門,或者幫他叫個跑腿買藥,都可以。非要親自過去嗎?”
“可是……”蘇晚意想說許澤安只有她一個朋友,想說他不喜歡麻煩陌生人,但話到嘴邊,看着江逾白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我是你男朋友,”江逾白繼續說,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砸在蘇晚意心上,“我在深圳出差,三天沒見你,晚上抽空跟你視頻,你卻在擔心另一個男人,想着怎麼去照顧他。”
“我不是……”蘇晚意想解釋。
但江逾白打斷了她:“我很累,先掛了。你早點休息。”
視頻通話斷開。屏幕黑了下去,映出蘇晚意怔愣的臉。
她握着手機,心髒一陣陣發緊。江逾白生氣了。這是他們戀愛以來,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許澤安發來的語音消息。蘇晚意點開,許澤安虛弱的聲音傳來:“晚意,我頭好暈……好像更燒了……你能來幫我買點藥嗎?求你了……”
聲音裏帶着哭腔。
蘇晚意聽着,心裏亂成一團。一邊是江逾白明顯的不悅,一邊是許澤安的哀求。她坐在床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被拉扯的痛苦。
最後,她還是起身穿好衣服,拿了鑰匙和錢包,下樓去藥店買了退燒藥和體溫計,打車去了許澤安的公寓。
許澤安住在一個老舊小區裏,樓道燈壞了,她摸黑上樓。敲開門,許澤安果然燒得厲害,臉色紅,嘴唇裂,穿着睡衣搖搖晃晃地來開門。
“晚意……”他看到她就想往她身上靠。
蘇晚意扶住他:“你先躺下,我買了藥。”
她照顧許澤安吃下退燒藥,用溼毛巾給他擦臉,又燒了熱水。許澤安一直拉着她的手,不停地說“還是你對我好”“只有你關心我”“要是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那些話,以前聽會覺得溫暖,現在聽,卻只覺得沉重。
忙到快十二點,許澤安的體溫終於降下來一些,睡着了。蘇晚意給他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關上門離開。
回到家,她給江逾白發消息:“安安退燒了,我回來了。對不起,你別生氣。”
江逾白沒有回復。
那一夜,蘇晚意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腦子裏反復回響着江逾白的話——“你卻在擔心另一個男人,想着怎麼去照顧他。”
她忽然意識到,也許周薇說得對,也許江逾白說得對。
她和許澤安的關系,確實有些不對勁。
……
第二天,蘇晚意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江逾白沒有回她消息,電話也沒接。她發了好幾條道歉的信息,都石沉大海。
下午快下班時,她收到江逾白的消息:“我提前回來了,現在去你那兒。”
蘇晚意嚇了一跳。他不是說後天上午的飛機嗎?怎麼提前回來了?
她匆匆忙忙下班回家,路上買了菜,想給江逾白做頓飯賠罪。她知道他愛吃紅燒肉,雖然她做得還不熟練,但總歸是一份心意。
回到家,她系上圍裙開始在廚房忙活。肉要焯水,要炒糖色,要小火慢燉。她手忙腳亂,鍋裏的油濺出來,燙到手背,紅了一片。
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但顧不上處理,繼續忙碌。
六點半,紅燒肉燉上了,滿屋飄香。她又在熬粥,想着給許澤安送一點過去——他今天肯定沒胃口吃飯,喝點粥會好受些。
粥快熬好時,門鈴響了。
蘇晚意擦了擦手去開門。門外站着江逾白,風塵仆仆,手裏還拎着行李箱。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圍巾鬆垮地搭在脖子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逾白……”蘇晚意看到他,眼眶一下就紅了。
江逾白沒說話,拎着行李箱走進來。他聞到屋裏的香味,目光落在廚房灶台上燉着的紅燒肉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但當他看到另一口鍋裏熬着的白粥時,那點柔和瞬間消失了。
“這是什麼?”他指着那鍋粥。
“粥……我熬了點粥。”蘇晚意小聲說。
“給誰的?”江逾白轉過身,看着她。
蘇晚意避開他的目光:“安安……他昨晚發燒,今天肯定沒胃口,我熬點粥給他送過去……”
話沒說完,江逾白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突然。蘇晚意嚇了一跳,抬起頭,對上江逾白的眼睛。
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此刻滿是壓抑的怒意和失望。
“蘇晚意,”江逾白開口,聲音低得可怕,“我是你男朋友,出差三天,提前一天回來,連行李箱都沒放就來看你。你呢?在廚房忙着給另一個男人熬粥?”
“不是的,我……”蘇晚意想解釋,說她本來是要給他做飯的,紅燒肉就是給他做的。
但江逾白沒給她機會。
“你知不知道,”他打斷她,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我在深圳這三天,每天開會到半夜,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我還是每天晚上給你打電話,想聽你的聲音,想看看你。”
他頓了頓,手微微發抖:“可是你呢?我出差第二天晚上,你在照顧別的男人。我提前回來,你第一反應是給那個男人熬粥送過去。蘇晚意,我在你心裏,到底排第幾?”
蘇晚意的眼淚掉了下來:“對不起……對不起逾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覺得他可憐……”
“可憐?”江逾白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這世界上可憐的人多了去了,你是不是每一個都要去照顧?蘇晚意,你是我女朋友,不是慈善機構。”
他說完,拎起行李箱,轉身就走。
“逾白!”蘇晚意追上去,從背後抱住他,“你別走……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以後再也不管他了,我只管你,好不好?”
江逾白的身體僵了一下。
蘇晚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紅燒肉是給你做的……我學了好久,雖然做得不好,但真的是給你做的……粥……粥我不送了,我這就倒掉……”
她鬆開他,沖回廚房,端起那鍋粥就要往水池裏倒。
“別倒。”江逾白忽然說。
蘇晚意頓住,轉過頭,淚眼朦朧地看着他。
江逾白走過來,從她手裏接過那鍋粥,放到一旁。然後他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晚意,”他看着她,眼神復雜,“我希望你記住今天說的話。我是你男朋友,我希望在你心裏,我是第一位的。”
蘇晚意重重點頭:“你是,你永遠是。”
江逾白嘆了口氣,把她拉進懷裏。
那天晚上,他們吃了那鍋紅燒肉。蘇晚意做得確實不太好,肉有點老,糖色炒得有點焦。但江逾白吃得很認真,一塊都沒剩下。
粥最終沒有送出去,放涼了,第二天被蘇晚意倒掉了。
許澤安發消息問她怎麼沒來,她說有事。許澤安又發了幾條抱怨的消息,說她不在乎他,說他一個人病死了都沒人管。
蘇晚意看着那些消息,第一次沒有回復。
她想,也許她真的該和許澤安保持距離了。
爲了江逾白,也爲了她自己。
只是那時的她不知道,習慣的繩索一旦纏上,想要掙脫,需要的不只是決心。
還需要看清,那繩索的另一端,拴着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