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午後,醫院病房裏彌漫着消毒水和飯菜混合的味道。
陳志遠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臉色比一周前好了許多,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睛裏有了神采。術後恢復得不錯,醫生說再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李秀珍正在收拾碗筷,中午她燉了雞湯,陳志遠喝了大半碗。
“媽,我來吧。”安然接過她手裏的保溫桶,“您坐着歇會兒。”
她動作很輕,把保溫桶收進袋子裏,又用溼巾擦了擦床頭櫃。這幾天她每天都來醫院,有時帶湯,有時帶水果,來了就陪李秀珍說話,或者坐在床邊安靜地削蘋果。
但陳沐陽幾乎不跟她說話。
他來醫院,看父親,跟醫生溝通,偶爾跟母親說幾句。安然在場時,他就沉默,或者找借口離開。那種刻意的疏離,像一道無形的牆,把兩人隔開。
此刻,安然收拾完,看了眼坐在窗邊的陳沐陽。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媽,”安然輕聲說,“我去開水房打點熱水。”
“好,小心燙。”李秀珍點頭。
安然拎着水壺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病房門關上後,陳志遠看向兒子:“沐陽。”
“嗯?”陳沐陽抬起頭。
“你過來坐。”
陳沐陽放下手機,走到床邊坐下。李秀珍看看父子倆,識趣地說:“我去問問護士明天的檢查安排。”
她也出去了。
病房裏只剩下父子二人。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遠處有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的。
陳志遠看着兒子,看了很久,才輕聲開口:“你跟安然,是不是鬧矛盾了?”
陳沐陽正在削蘋果,聞言手一頓。水果刀停在果皮上,再往下一點就會切斷。
“爸,您別心這些。”他說,繼續削蘋果,動作很慢,“好好養身體。”
“我是你爸,”陳志遠嘆氣,“能看不出來?這幾天她來,你都故意避開。她看你眼神也不對,怯生生的。”
蘋果皮一圈圈垂下來,薄而均勻,沒有斷。陳沐陽削得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那天手術沒來,”陳志遠繼續說,“是不是有什麼事?”
蘋果削完了。陳沐陽把蘋果遞給父親,又拿起紙巾擦手。他擦得很慢,手指一擦過去,擦得很仔細。
“爸,”他開口,聲音很低,“如果……我想離婚呢?”
“啪嗒”一聲。
陳志遠手裏的蘋果掉在被子上,滾了一圈,停在床沿。老人的眼睛睜大了,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不敢相信。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變了調。
“我想離婚。”陳沐陽重復了一遍,每個字都說得清晰。
陳志遠突然咳嗽起來,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彎下腰,臉憋得通紅,手緊緊抓住床單。陳沐陽趕緊站起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力道適中。
“爸,您別激動……”
陳志遠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靠在床頭喘氣。陳沐陽倒了杯溫水遞過去,他接過來,手還在抖,水灑出來一些。
喝完水,陳志遠盯着兒子,眼睛裏有震驚,有不解,還有深深的心疼。
“你想清楚了?”他問,聲音沙啞,“不是一時沖動?”
“想清楚了。”陳沐陽點頭,“不是沖動。”
“爲什麼?”陳志遠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緊,“你們結婚才兩年,之前不是好好的嗎?是不是……是不是因爲我生病,你們壓力太大了?爸這病花錢多,拖累你們了……”
“不是,”陳沐陽打斷他,反握住父親的手,“爸,跟您沒關系。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是她在我最需要的時候,選擇陪別人。”他說,“頒獎禮,我胃痛,您手術——每一次,她都選了別人。這不是第一次,但必須是最後一次。”
陳志遠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疲憊和決絕。那是他從未在兒子臉上見過的神情——沐陽從小溫和,脾氣好,很少跟人紅臉。可現在,他說要離婚,眼神卻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
“她知道錯了嗎?”陳志遠輕聲問。
“知道。”陳沐陽說,“但有些錯,知道了也沒用。”
“夫妻過子,難免有磕碰……”
“不是磕碰,”陳沐陽搖頭,“是底線。爸,如果媽在您生死關頭去陪別人吃飯,您能原諒嗎?”
陳志遠沉默了。
他想起手術那天,籤字的時候,兒子一個人站在走廊裏,手抖得握不住筆。那時候安然在哪裏?在陪客戶喝酒。
如果是秀珍……
老人閉上眼睛,深深嘆了口氣。
“你想好了就行,”他最終說,“爸不攔你。只是……離婚不是小事,你要考慮清楚後果。”
“我考慮清楚了。”陳沐陽說。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麻雀飛走了,陽光緩緩移動,從地面爬到牆壁。遠處傳來護士推治療車的聲音,還有隱約的廣播通知。
走廊裏,安然拎着水壺往回走。
開水房在走廊另一頭,她走得很慢,腳步沉重。水壺很滿,熱水在裏面晃動,偶爾濺出來燙到手背,她也沒在意。
快到病房門口時,她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
是陳志遠的聲音,有些虛弱,但很清晰:“她要是真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再給一次機會?六年感情,不容易……”
安然停下腳步。
水壺提在手裏,沉甸甸的。她站在門外,屏住呼吸。
幾秒後,陳沐陽的聲音響起,平靜,沒有波瀾:“爸,有些錯不能給機會。我給過太多次了。”
“那……”
“這次不會了。”陳沐陽打斷父親,“我已經聯系律師了。”
門外,安然的手一鬆。
水壺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滾燙的熱水濺出來,潑在她腳背上,瞬間的刺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
但她沒動。
就那樣站着,看着水壺在地上滾了一圈,停在牆邊。壺嘴還冒着熱氣,水漬在光潔的地面上迅速蔓延。
病房裏的說話聲停了。
門被拉開,陳沐陽出現在門口。他看着地上的水壺,又看向安然。她的臉色蒼白,眼睛睜得很大,裏面滿是震驚和……絕望。
“燙到了嗎?”他問,語氣很淡。
安然低頭看了看腳背,那裏已經紅了一片。辣的疼,但比起心裏的疼,這不算什麼。
“沒……沒事。”她啞聲說。
陳沐陽彎腰撿起水壺,檢查了一下,沒壞。他拎起來,轉身回到病房,放在牆角。
安然還站在門外,腳背上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她低頭看着那片紅腫,看着皮膚上慢慢起來的小水泡,忽然覺得這疼挺好的。
至少能讓她清醒,讓她知道這不是夢。
陳沐陽真的聯系律師了。
他要離婚。
不是氣話,不是威脅,是認真的。
腳步聲傳來,李秀珍從護士站回來,看見門口這一幕,愣住了:“安然?你怎麼站在這裏?水壺怎麼……”
“不小心摔了。”安然低聲說,彎腰想收拾地上的水漬。
“別動!”李秀珍攔住她,“我去找拖把。你腳怎麼了?燙到了?”
“沒事。”安然重復着這兩個字,聲音越來越輕。
她抬頭,看向病房裏。陳沐陽已經坐回窗邊,重新拿起手機,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陳志遠靠在床頭,閉着眼睛,眉頭緊鎖。
陽光照進病房,一切都那麼明亮。
可安然只覺得冷。
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
李秀珍找來了拖把,開始清理地面。拖把摩擦地板的聲音在走廊裏回響,規律而刺耳。
安然站在原地,腳背上的疼痛一陣陣傳來。但她沒動,只是看着病房裏的那個人。
那個曾經把她捧在手心裏的人。
那個現在連看都不願意看她一眼的人。
她想進去,想說什麼,想求他再給一次機會——就像過去每一次吵架後那樣。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爲她知道,這一次,不一樣了。
有些線,一旦跨過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就像她腳背上這片燙傷,就算好了,也會留下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