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十點,棲木工作室裏一片忙碌。
鍵盤敲擊聲、鼠標點擊聲、偶爾的電話鈴聲和低聲交談混雜在一起,構成辦公室特有的背景音。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陳沐陽正在會議室和客戶討論方案修改。玻璃隔斷裏,能看見他穿着淺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裏拿着觸控筆在平板電腦上圈畫。表情認真專注,完全沒注意到辦公區外的動靜。
前台小姑娘是新來的,才上班兩周。看見安然沖進來時,她愣了一下,下意識站起來:“您好,請問您找……”
“我找陳沐陽!”安然眼睛紅腫,頭發有些凌亂,徑直就往裏走。
“您有預約嗎?陳工在開會……”前台連忙繞過桌子想攔,但安然腳步很快,已經沖到了辦公區門口。
玻璃門被用力推開,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
辦公區瞬間安靜下來。
十幾個同事抬起頭,錯愕地看着這個突然闖入的女人。林曉玥正在喝水,看見安然時嗆了一下,捂着嘴咳嗽。
“陳沐陽!”安然站在辦公區中央,聲音帶着哭腔,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刺耳,“你出來!你出來見我!”
會議室的門開了。
陳沐陽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頭皺得很緊。他看了眼安然,又看了眼周圍目瞪口呆的同事,語氣平靜:“有什麼事出去說。”
“我不出去!”安然的聲音更大了,眼淚流下來,“你躲我是不是?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家也不回!陳沐陽,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辦公區裏鴉雀無聲。有人低下頭假裝工作,但耳朵都豎着。有人交換眼神,表情復雜。
“我說了,出去說。”陳沐陽的聲音沉下來。
“我就在這兒說!”安然哭着喊,“我錯了還不行嗎?我改!你說怎麼改我就怎麼改!你別不理我,別離婚……”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嘶啞,整個人都在發抖。手腕上的紗布露出來一截,白色的,在光線下很刺眼。
陳沐陽幾步走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沒受傷的那只,拽着她就往外走。
“你放開我!”安然掙扎,但力氣不夠大,被他半拖着走,“你讓他們都看看!看看你有多冷血!多無情!”
穿過辦公區,推開安全通道的門,進入樓梯間。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和聲音。樓梯間裏很安靜,只有應急燈慘白的光,和隱約傳來的通風管道嗡鳴。
陳沐陽鬆開手。
安然踉蹌了一下,背靠住冰冷的牆壁。她抬起頭看他,眼淚不停往下掉:“你現在滿意了?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多賤,多不要臉,纏着你……”
“許安然,”陳沐陽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你要鬧到人盡皆知,我奉陪。但你想清楚,丟臉的是誰。”
“我不怕丟臉!”安然嘶聲說,“我只要你回來!沐陽,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辭職,我跟所有人斷絕聯系,我天天在家等你……你說什麼我都聽,行不行?”
她伸手想拉他,被他側身避開。
那個細微的動作,讓安然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裏那片冰冷的、沒有任何波瀾的平靜,忽然感到一種滅頂的絕望。
“你聽好,”陳沐陽看着她,一字一句,“從你掛斷我爸手術電話那一刻起,我們就結束了。不是現在,是那一刻。”
安然張着嘴,發不出聲音。
“你選擇陪客戶喝酒,選擇不接電話,選擇在我爸生死攸關的時候說‘吉人天相’。”他繼續說,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怒吼更可怕,“那時候你就該知道,有些選擇,做了就回不了頭。”
“我……我不知道會那麼嚴重……”安然哽咽,“我不知道要改方案,不知道要籤字……”
“所以呢?”陳沐陽問,“如果沒改方案,如果手術順利,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陪客戶喝酒,就可以理所當然地不來?”
安然愣住。
“我爸的命,在你眼裏就值一個‘吉人天相’?”他笑了,笑容裏全是諷刺,“許安然,你到現在都不明白。問題不在你來不來,而在你心裏,我、我爸、這個家,到底排在第幾位。”
樓梯間裏很安靜,只有安然壓抑的哭泣聲。應急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陰影,顯得格外淒慘。
陳沐陽轉身,手放在門把手上。
“沐陽!”安然在身後喊。
他沒回頭。
“我最後問你一次,”她的聲音顫抖,“我們……真的沒可能了嗎?”
陳沐陽拉開門。
走廊的光線涌進來,明亮,刺眼。
“沒有了。”他說。
然後走出去,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安然癱坐在樓梯上,臉埋在膝蓋裏,放聲大哭。哭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裏回蕩,一聲聲,絕望得像瀕死的獸。
門外,陳沐陽走回辦公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但沒人敢說話。他徑直走進會議室,對裏面的客戶說:“抱歉,家裏有點事。我們繼續。”
門關上。
玻璃隔斷裏,能看見他重新拿起觸控筆,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辦公區裏,竊竊私語聲已經響了起來。
下午三點,市中心的咖啡館裏飄着濃鬱的咖啡香。
安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經冷掉的拿鐵。她眼睛腫得厲害,用粉底勉強遮了遮,但還是能看出來哭過。
對面的劉曉芸攪拌着杯子裏的咖啡,表情復雜。
“所以你就沖到他們公司去了?”曉芸問。
安然點頭,聲音沙啞:“我沒辦法了……曉芸,他真的不要我了。他說從我爸手術那天起就結束了,他說我們沒可能了……”
曉芸沒說話,只是看着她。
“你幫幫我,”安然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你幫我勸勸他,你跟他說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一定改……”
“安然。”曉芸打斷她。
安然愣住。
“這事,”曉芸慢慢抽回手,“真是你不對。”
空氣凝固了一瞬。
安然瞪大眼睛,像是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這事真是你不對。”曉芸重復,語氣很認真,“公公做心髒手術,你去陪客戶喝酒?換我我也心寒。”
“我……我不知道會那麼嚴重……”
“不知道?”曉芸搖頭,“安然,那是心髒手術。再小的心髒手術都有風險,你怎麼能不知道?沐陽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就該立刻過去。客戶?什麼客戶比家人的命重要?”
安然張着嘴,說不出話。
“還有之前那些事,”曉芸繼續說,“頒獎禮,胃痛,借錢給男同事……安然,我們認識這麼多年,我一直覺得沐陽對你夠好了。工資卡給你,紀念從不落下,你爸生病他連夜趕去。你呢?”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這半年心思是不是都在那個周文軒身上?沐陽跟你說話你敷衍,他需要你你缺席。換位思考,你受得了嗎?”
安然臉色一點點變白。
“可我真的知道錯了……”她喃喃道,“我真的知道了……”
“有些事不是知道錯就能挽回的。”曉芸嘆了口氣,“安然,我是你閨蜜,所以才跟你說這些實話。沐陽這次是認真的,他心寒了。你傷他太深了。”
“連你也不幫我?”安然的聲音帶着哭腔,“連你都覺得是我的錯?”
“我不是不幫你,”曉芸看着她,“我是幫你才說這些。你得先明白自己錯在哪裏,錯得有多嚴重。不然就算這次和好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安然低下頭,盯着冷掉的咖啡。泡已經消了,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膜。
“那個周文軒,”曉芸輕聲問,“你真的只是把他當同事嗎?”
安然猛地抬頭:“當然!我跟他什麼都沒有!”
“那你爲什麼一次次選他不選沐陽?”曉芸問,“爲什麼借錢給他不跟沐陽商量?爲什麼刪了微信又加小號?爲什麼他情緒不好你要去陪,沐陽胃痛你讓他自己買藥?”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把把錘子,敲在安然心上。
她張着嘴,想辯解,卻發現找不到詞。
爲什麼?
因爲周文軒需要她。因爲他總說“只有安然姐懂我”。因爲他脆弱,他可憐,他把她當成唯一的依靠。
而沐陽呢?
沐陽總是很穩,很可靠,好像什麼都不需要。胃痛?他自己會買藥。工作壓力大?他自己會調整。父親手術?他一個人也能扛。
所以她覺得,周文軒更需要她。
可現在想想,真的是這樣嗎?
沐陽就不需要嗎?
他胃痛到蜷縮在工作室時,不需要她嗎?他父親手術籤字時手在抖,不需要她嗎?他一個人扛着所有壓力,不需要她嗎?
他需要。
只是他從來不說。
而她,也就假裝不知道。
“我……”安然開口,聲音破碎,“我沒想過這些……”
“那你現在想想。”曉芸說,“安然,愛不是誰更需要你就愛誰。愛是責任,是承諾,是在對方最需要的時候,你在。”
咖啡館裏很安靜,只有輕柔的背景音樂和隱約的談話聲。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影。
安然坐在那裏,很久沒有說話。
咖啡徹底冷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澀,冰得讓人清醒。
“曉芸,”她輕聲說,“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曉芸看着她紅腫的眼睛,看着她手腕上露出的紗布邊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錯了。”她說,“而且錯得很離譜。”
安然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
但這次,沒有聲音。只是安靜地流,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咖啡杯裏,濺起小小的漣漪。
窗外的城市還在運轉,車流,行人,陽光。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只有她的人生,因爲自己的選擇,徹底偏離了軌道。
而她,直到現在才真正明白,那個選擇有多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