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秋季。
山谷中那連綿不絕的“雷鳴”聲,已經停歇了數。
天色昏黃,殘陽如血。
“嗚——”
忽然間!
一聲低沉、悠長、充滿了不祥氣息的號角聲,自遙遠的地平線傳來。
緊接着。
“嗚——嗚——”
城北,那座早已荒廢、幾乎被人遺忘的烽火台,突然竄起了三股濃重的黑煙!
那黑色的煙柱,在鉛灰色的天幕與血色殘陽的映襯下,扭曲、升騰,顯得如此猙獰!
每一個在北平邊牆討生活的人,都明白這三股狼煙的含義。
那是最高等級的警訊!
“敵襲——!!”
城牆上,一名負責警戒的衛所老兵,嗓子眼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發出了淒厲到變了調的尖叫!
“北虜入寇!!!”
那聲音刺破了黃昏的寧靜!
“當!當!當!當!當!當!”
懸掛在城樓上的警鍾,被負責的士兵用盡全身力氣瘋狂敲響!
巨大的恐慌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王爺!”
“王爺!!”
朱棣和高翔的身影,第一時間出現在了北門城樓之上。
冰冷的風,卷着雪沫子,狠狠抽在臉上。
朱棣一言不發,單手按在斑駁的城垛上,身形穩固如山。
高翔則完全是另一副模樣,他身上的官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整個人卻抖得篩糠一般,一張臉煞白,毫無血色。
北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色的線。
那條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變寬,化作一股黑色的“浪”,卷着漫天升騰的煙塵,朝着北平城呼嘯而來!
馬蹄轟鳴,匯成沉悶的雷聲,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是北元遊騎!”
朱棣身後的親衛張玉,瞳孔驟然收縮,聲音裏帶着一股金屬般的凝重。
朱棣的目力遠超常人,他眯起雙眼,視線穿透風雪和煙塵,精準地捕捉到了那支隊伍的輪廓。
騎兵的數量並不算龐大,約莫五百騎上下。
人馬皆着皮裘,身形剽悍,但陣型散亂,顯然不是正規的軍隊。
“他們不是來攻城的。”
朱棣冷冷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城樓上所有的慌亂與嘈雜。
就憑這五百個散兵遊勇,也敢來攻他這座北平城?
癡人說夢。
“王爺說的是,王爺說的是啊!”
高翔聽了這話,非但沒有半點放鬆,反而嚇得牙齒都在咯咯作響,幾乎要哭出來。
“這……這是北元殘餘的阿古拉部落!他們……他們就是一群瘋狗,一群餓狼!”
“每年……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準時前來‘叩關’……”
“叩關?”朱棣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就是……就是打秋風!”
高翔哭喪着臉,聲音裏帶着深深的絕望,“他們從不攻打堅城,專門劫掠城外的村莊和農田,搶走我們過冬的糧食!
往年……往年咱們都只能緊閉城門,眼睜睜看着他們搶掠一番後揚長而去……”
話音未落,朱棣的眼神瞬間冰冷到了極點。
他甚至不用轉頭,眼角的餘光,就已經瞥向了城外東郊的方向。
那片在夕陽下閃耀着金色光芒的、散發着誘人異香的土地。
那片承載着他所有希望,承載着整個北平城未來的……玉米地!
這五百騎兵的目標,不言而喻。
果然,那五百北元騎兵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在一個小頭目的帶領下,呼嘯而來。
他們甚至懶得多看北平那座破敗的城牆一眼。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南人”懦弱的象征。
“阿古拉!頭人!快看!那是什麼!好香的味道!”
一名騎兵指着東郊的方向,興奮地大喊。
被稱爲阿古拉的部落頭目,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他用力嗅了嗅空氣中那股從未聞過的香甜氣息,眼中爆發出貪婪的光芒。
“哈哈哈哈!南人這些廢物,居然種出了這麼好的糧食!”
“長生天開眼!這是上天賜給我們過冬的禮物!”
“勇士們!沖過去!搶光那片金色的糧食!我們今年就能過一個肥年!女人和孩子都能吃飽肚子!”
“嗷嗷嗷——!”
五百騎兵發出了興奮至極的嚎叫,他們熟練地繞開了正面的城門,馬鞭狠狠抽在馬股上,調轉馬頭,直撲城外東郊那片廣袤無垠、無人防守的金色田野!
在他們眼中,那片即將到手的“神糧”,比金子還要寶貴。
他們要搶走的,是朱棣的命子!
“王爺!王爺!快發兵吧!快發兵啊!”
高翔急得眼珠子都紅了,整個人幾乎要從城牆上探出去。
“不能讓他們毀了神糧啊!那是我們的命啊王爺!”
城牆上的衛所兵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他們手中的長矛在抖,弓箭也握不穩,面對着高速沖鋒的騎兵,他們甚至連放箭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絕望。
徹骨的絕望,籠罩在每一個守城士兵的心頭。
然而,就在這片恐慌與絕望的氛圍中。
朱棣看着那群即將沖入農田,已經開始發出勝利歡呼的北元騎兵,臉上,卻緩緩勾起了一絲冰冷而殘忍的微笑。
他沒有看那些騎兵。
也沒有看狀若瘋魔的高翔。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一名沉默如鐵塔的將領。
朱能。
“傳令。”
朱棣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燕雲火器隊’,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