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輕飄飄的復印件,此刻卻重如山嶽,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身體劇烈地一晃,雙腿發軟,再也站不住,一屁股癱坐在冰冷刺骨的泥水裏,面如死灰。
他完了。
不只是鄉長的位置,他的人生,都徹底完了。
祁同偉甚至沒再施舍給他一個多餘的眼神。
他轉身,望向遠處那片狼藉的塌方區,那裏的戰鬥,也該結束了。
“書記!”
李響帶着人從廢墟那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過來,滿身泥漿,幾乎成了個泥人,聲音卻透着一股劫後餘生的嘶啞和壓抑不住的狂喜。
“人都救出來了!”
他喘着粗氣,指着身後被攙扶着的幾個工人,眼眶通紅。
“被埋在工棚裏的五個工人,全都活着!”
“一個都沒少!”
這句話落在衆人耳邊,震得人人心頭一震。
周圍的民兵和鄉部們先是鴉雀無聲,緊接着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喔!!”
“活下來了!都活下來了!”
在這樣恐怖的山洪和塌方之下,竟然無一人死亡!
這他媽的,簡直就是神跡!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那個在泥濘中筆直站立的年輕人身上。
從踹門用大喇叭預警全鄉,到暴雨中集結民兵搶險,再到果斷分兵救人。
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處,分毫不差。
沒有他,王家村現在可能已經從地圖上被抹去。
沒有他,這五個工人就是五具冰冷僵硬的屍體,是五個破碎的家庭。
這一刻,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他們心裏,已經和“青天大老爺”這個詞,畫上了等號。
祁同偉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仿佛這一切本該如此。
“把人安置好,立刻檢查傷勢,不能留下後遺症。”
他的命令,清晰而沉穩,有一種讓人無條件信服的力量。
然後,他將視線投向那輛裝滿了罪惡與血汗的解放卡車。
“張彪。”
“到!”張彪挺直了腰杆,聲音洪亮。
“把車上所有東西,都給我清點封存。”
祁同偉指着那些斑駁的木箱,眼神冷冽。
“尤其是賬本,一頁紙,一個數字,都不能少。”
“明白!”
張彪帶着兩個民兵,動作麻利地爬上卡車,用鐵鍬“哐”的一聲撬開一個木箱。
譁啦!
一整箱紅色的鈔票,混雜着幾黃澄澄、亮得晃眼的金條,在昏暗天色下,散發着令人作嘔的罪惡光芒。
圍觀的村民們,瞬間倒吸一口冷氣,喉嚨裏發出壓抑的驚呼。
他們一輩子,幾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這就是王大龍從他們這片土地上,從他們骨頭縫裏吸走的血!
“還有這個!”
張彪從一個箱子最底下,翻出了幾本用塑料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厚賬冊。
這才是真正能要了無數人命的東西。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着每一筆黑錢的來路和去向,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牽連着縣裏、甚至市裏的某些人物。
就在這時,一個戴着眼鏡,挎着一台海鷗相機的中年男人,從驚愕的人群中擠了過來。
雨水打溼了他的鏡片,他卻毫不在意,前掛着的《漢東報》記者證格外顯眼。
“同志,您好!”
“我是漢東報的記者,我叫吳斌。”
他剛才一直跟在後面,用相機記錄下了所有的一切,膠卷都快用完了。
從那個年輕人踹開廣播室的門,到暴雨中決絕的背影,再到制服罪犯,指揮救援。
一幕幕,都讓他這個老記者熱血沸騰,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他預感到,自己將要見證一個轟動全省的重大新聞的誕生。
他繞開一個水坑,將鏡頭對準了祁同偉那張年輕卻寫滿堅毅的臉。
“請問,您就是祁同偉副書記嗎?”
“對於這次力挽狂瀾,創造了‘零傷亡’奇跡,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祁同偉的目光掃過他,又落在他身後那些眼神裏充滿敬畏和感激的村民們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雨水順着他的下頜滴落。
“我沒什麼好說的。”
他的聲音通過雨幕,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
“黨和人民派我來岩台鄉,我就要對得起這片土地,對得起這裏的每一個人。”
“今天我想說的是,黨和政府,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身處危難的人民群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
“也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藏在人民隊伍裏,吸食人民血汗的蛀蟲!”
話音剛落,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經久不息!
吳斌的快門,瘋狂按動,將這一刻,將這幅畫面,永遠地定格。
照片裏,年輕的書記渾身溼透,滿腳泥濘,背景是殘破的礦山和一張張激動歡呼的臉。
他的臉龐堅毅,眼神明亮,身上有一種能撼動人心的磅礴力量。
祁同偉揮了揮手,止住掌聲。
“我宣布,從今天起,以紅星礦區爲首,岩台鄉所有不具備安全生產條件的非法礦井,全部關停整改!”
“所有礦產資源,將收歸鄉集體統一管理,合法經營!”
“所有利潤,未來都將用於岩台鄉的建設,修路、建校,用於改善大家的生活!”
此言一出,全場先是寂靜。
隨即,是比剛才更加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這是釜底抽薪!
這是爲岩台鄉的未來,徹底鏟除了病,帶來了希望!
……
第二天,《漢東報》頭版頭條。
一篇名爲《天災面前的英雄,罪惡面前的利劍——記湖山縣岩台鄉黨委副書記祁同偉》的深度報道,配上那張極具視覺沖擊力的照片,傳遍了整個漢東省。
湖山縣委。
縣委書記秦正義拿着報紙,手都有些發抖。
不是氣的,是無法抑制的激動!
他反反復復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發光,看得他心澎湃。
照片上那個年輕人,他有印象,就是高育良親自打電話,安排下來的那個學生。
當時他還覺得是個鍍金的書生,是個麻煩。
可現在……
這哪裏是什麼書生!
這分明是一員悍將!一員福將!
一場足以讓整個湖山縣領導班子都跟着吃掛落、甚至斷送他政治前途的特大安全事故。
硬生生被這個年輕人,扭轉成了一場“零傷亡”的救援奇跡!
順手,還端掉了一個盤踞多年的黑惡勢力團夥,掀開了縣裏腐敗的蓋子!
這政治嗅覺!這魄力!這驚人的手段!
秦正義的心髒,砰砰直跳。
政績!
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能寫進履歷裏,讓他更進一步的,實打實的政績!
一個典型!
一個可以向市裏,甚至向省裏匯報的,光芒萬丈的基層部光輝典型!
“備車!”
秦正義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將報紙重重拍在桌上。
“現在!立刻!去岩台鄉!”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要親眼去看看這個叫祁同偉的年輕人,這個他仕途上的“福星”!
與此同時,縣紀委和檢察院的聯合調查組,已經據祁同偉冒死拿下的賬本,展開了雷霆行動。
王大龍最大的保護傘,縣公安局的一名副局長,正在開會時被直接帶走。
癱在泥水裏的,也被正式停職,移交調查。
岩台鄉的天,在這一天,是真的變了。
秦正義的車沒有去鄉政府。
他讓司機直接開到了王家村的臨時安置點。
隔着車窗,他看到,祁同偉正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和幾個村部一起,給村民們分發救災的帳篷和糧食。
他身上還帶着涸的泥點,卷着褲腿,看着比村民還像村民。
可他一開口,周圍所有吵吵嚷嚷的人都安安靜靜地聽着,眼神裏是毫無保留的信賴。
秦正義在車裏,靜靜地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已經用一場暴雨,徹底征服了岩台鄉。
不是靠權力,是靠人心。
“同偉同志!”
秦正義推開車門,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遠遠地就熱情地伸出了手。
祁同偉回過頭,看到是縣委書記,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迎了上去。
“秦書記!”
秦正義緊緊握住他那只沾着灰塵的手,用力地搖了搖,仿佛在傳遞一種力量。
“好樣的!”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欣賞。
“你爲我們湖山縣的部隊伍,立了大功!爲岩台鄉的人民,辦了天大的好事!”
這番不加掩飾的高度肯定,讓周圍陪同的鄉部們,全都變了臉色,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們知道,祁同偉,要一飛沖天了!
當天下午,岩台鄉召開了全鄉部大會。
秦正義親自出席,發表了講話。
他用大段的篇幅,激情洋溢地表彰了祁同偉在這次事件中的英勇表現和卓越能力。
最後,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個人,擲地有聲。
“我們黨的部任用原則,就是要給那些有能力、有擔當、敢作爲、能事的同志,壓擔子,給位置!”
“像祁同偉這樣的年輕部,我們縣委,就是要大膽使用,要破格提拔!”
話音落下,台下那些曾經排擠、觀望的鄉部們,看向第一排那個年輕身影的眼神,已經只剩下敬畏和一絲討好。
幾天後。
雨過天晴。
王家村的村民們,敲鑼打鼓,抬着一頭豬,浩浩蕩蕩地來到了鄉政府大院。
他們給祁同偉送來了一面巨大的錦旗。
上面是八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人民書記,百姓靠山!”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爺,拉着祁同偉的手,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淚水。
他的兒子,就是被從礦井裏救出來的工人之一。
“祁書記,您就是我們全家的救命恩人呐!”
老人一邊說,一邊用另一只手去摸祁同偉的手掌,“您這手,比我們莊稼人的還糙……您是真正爲我們辦事的好官啊!”
“以後,您一句話,我們全村人,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
祁同偉扶着老人,感受着那份滾燙的真誠,心裏也有些觸動。
這就是民心。
用千金,用權力,都換不來的東西。
……
漢東大學,政法系書記辦公室。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漢東報》,臉上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欣賞和笑意。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報紙上祁同偉的照片。
“這個小子……”
“有我當年的幾分風骨。”
他沉吟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比我當年,更有魄力,也更懂得抓時機。”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省裏的號碼。
有些事情,是時候該順水推舟,再幫他一把了。
學生宿舍裏。
侯亮平也看到了那份報紙,是同學特意拿給他看的。
宿舍裏的同學,正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議論着。
“天呐!祁同偉也太猛了吧!這才去實習多久啊?”
“實習期就翻了一個鄉長,一個副局長?這他媽是小說劇情照進現實了!”
“侯亮平,那不是你學長嗎?你跟他熟不熟?也太牛了!”
侯亮平捏着報紙,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陣陣發白,幾乎要將報紙捏穿。
照片上那個人,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刺痛和強烈的失衡感。
他一直認爲,祁同偉不過是個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的窮小子,手段上不得台面。
可現在,這個窮小子,卻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企及的方式,綻放出了讓整個漢東省都矚目的耀眼光芒。
而他自己,空有優越的家世背景,卻還只是個在校園裏高談闊論,指點江山的學生。
侯亮平口翻涌着難以言喻的嫉妒和煩躁。
京州,梁家別墅。
梁璐也看到了報紙。
她呆呆地看着那張占據了巨大版面的照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渾身發冷。
照片上的祁同偉,眼神堅定,氣場強大,那種生予奪的氣勢,和那個在她面前低下高傲的頭顱,懇求她高抬貴手的學生,判若兩人。
她一直以爲,她拿捏住了他的命脈,像捏住一只螞蟻。
她以爲,只要她一句話,就能讓他墜入深淵,永世不得翻身。
可現在她才發現,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報紙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飄落在昂貴的地毯上。
她招惹的,本不是一只可以隨意欺辱的綿羊。
那是一頭,即便身陷絕境,也能硬生生撕開囚籠,攪動風雲的噬人猛虎!
梁璐只覺前所未有的恐懼攥緊了她的心髒。
岩台鄉。
祁同偉站在鄉政府後面的山坡上,俯瞰着雨後初晴,煥發生機的鄉鎮。
李響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着壓抑不住的喜色。
“書記!”
“縣裏剛剛批復了我們的報告!”
“同意我們成立鄉鎮集體礦業公司!任命您爲公司籌備組組長!”
祁同偉點點頭,表情很平靜。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的目光,越過眼前的山巒,望向那條通往縣城、泥濘不堪的盤山土路。
秦書記的車隊來時,好幾次都在泥裏打滑。
扳倒,收編黑礦,只是第一步。
是爲他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立威,立足。
但這遠遠不夠。
他要的,是帶領整個岩台鄉,徹底擺脫貧困的帽子。
他要的,是借着這片土地,爲自己搭建起通往權力巔峰的第一級,也是最堅實的一級台階。
“礦山的事情,只是解決了鄉裏吃飯的問題。”
祁同偉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接下來,要想富。”
他頓了頓,看着那條困住了岩台鄉幾十年的泥路,吐出兩個字。
“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