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祁同偉把李響叫到了辦公室。
“把所有查封的賬本、文件,除了那本……你知道的,都裝箱。”
“另外,把那輛解放卡車上的現金和金條清點好,準備一份詳細的清單。”
“我們去縣裏。”
李響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這是要去縣裏要錢了。
他心裏有些打鼓。
雖然書記說得有成竹,但縣財政的緊張是出了名的。
這筆罰沒款項,按規定是要層層上繳,最後能返還多少,返還多快,都是未知數。
“書記,就我們倆去?”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
“不,把鄉裏的民兵排長也叫上,讓他帶兩個最機靈的兵,荷槍實彈。”
“我們去送錢,也是去要錢,陣仗得做足。”
李響心頭一凜,重重點頭。
“是!”
……
一個小時後,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和一輛滿載贓款的解放卡車,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着,朝着縣城方向開去。
祁同偉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閉目養神。
腦海裏,卻在飛速地盤算着。
直接要錢,是下下策。
他要做的,是給秦正義畫一張更大的餅。
一張讓秦正義無法拒絕,甚至會主動幫他把事情辦成的餅。
岩台鄉的礦產資源,只是個引子。
修路,才是這張大餅的核心。
路通了,礦石運出去的成本會斷崖式下降。
礦業公司的利潤會翻倍。
鄉財政和縣財政的稅收,也會跟着水漲船高。
這是一筆一本萬利的買賣。
他要讓秦正義看到,支持他祁同偉,支持岩台鄉修路,就是支持臨縣的經濟發展,就是給自己添一筆厚重的政績。
縣委書記辦公室。
秦正義看着風塵仆仆的祁同偉,以及他身後桌上堆得小山似的卷宗和賬冊,表情有些復雜。
“同偉同志,辛苦了。”
“這些就是王大龍案的全部材料?”
祁同偉點點頭。
“報告秦書記,除了審訊記錄,王大龍團夥的所有贓款贓物、行賄賬目都在這裏了。”
“那輛卡車上的現金和金條,我們也一並押送過來了,隨時可以上繳國庫。”
秦正義贊許地點了點頭。
這個年輕人,做事滴水不漏,而且不貪功,不藏私。
是個好苗子。
“你做的很好。”
秦正義喝了口茶,準備說幾句勉勵的話,就讓他先回去等消息。
祁同偉卻主動上前一步。
“秦書記,我今天來,除了上繳贓款,還有一件事,想向您和縣委做個匯報。”
“哦?你說。”
“我想修路。”
祁同偉開門見山。
秦正義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身後的秘書,也驚訝地抬起頭。
修路?
這小子口氣也太大了。
秦正義放下茶杯,眉頭微皺。
“同偉,你的想法是好的。”
“但縣裏的財政狀況,你應該也清楚。”
“這不是一筆小錢。”
祁同偉不卑不亢。
“書記,我不是來要錢的。”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幾頁紙,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我做的一個初步測算。”
“王大龍這批罰沒資產,按照相關政策,刨除上繳省市的部分,縣裏和鄉裏可以獲得一定比例的返還。”
“這筆錢,就是我們修路的啓動資金。”
“而且……”
祁同偉的聲調提高了幾分,充滿了感染力。
“路一旦修通,我們岩台鄉集體礦業公司的運輸成本,至少能降低百分之三十!”
“公司的年利潤,預計能從三百萬,提升到五百萬以上!”
“這多出來的兩百萬利潤,將直接轉化爲鄉裏和縣裏的稅收!”
“這是一條致富路,也是一條給縣財政下金蛋的路!”
“我們只要前期投入一筆,以後每年都能有源源不斷的回報!”
辦公室裏一片安靜。
秦正義怔怔地看着祁同偉,看着他那雙燃燒着火焰的眼睛。
他被震撼到了。
他原以爲祁同偉只是個能打能沖的猛將。
沒想到,他對經濟,對發展,竟有如此長遠和清晰的規劃!
這張餅,畫得太誘人了!
秦正義的心,徹底活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紅色電話機,急促地響了起來。
秘書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大變。
他捂住話筒,快步走到秦正義身邊,壓低了聲音。
“書記,省委組織部的電話!”
秦正義心裏咯噔一下,趕緊接過電話。
“喂,我是秦正義。”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威嚴而沉穩的聲音。
秦正義的腰,不自覺地挺得筆直。
“是,是,我們縣正在研究。”
“……什麼?正式任命?”
“……正科級待遇?”
秦正義的表情,從嚴肅,到驚訝,最後變成了狂喜。
他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瞟向站在一旁的祁同偉。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掛斷電話,秦正義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拿起桌上的煙,手都有些抖。
他看着祁同偉,半晌才開口。
“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祁同偉一臉平靜。
“書記,我只是漢東大學一個還沒畢業的實習生。”
秦正義搖了搖頭,苦笑着點燃了煙。
“實習生?”
“就在剛剛,省委組織部部二處親自打來電話。”
“鑑於你在岩台鄉的卓越表現,以及《漢東報》的英雄事跡,省委決定,將你樹立爲‘全省優秀選調生典型’!”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同時,省委組織部原則上同意縣委的建議,破格提拔。”
“經省委研究決定,正式任命你爲——”
“岩台鄉鎮長!”
“即起,享受正科級部待遇!”
轟!
盡管心中早有預料,但當這句話真的從縣委書記口中說出時,祁同偉的心髒還是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正科!
鎮長!
從一個副鄉長,一個隨時可能被拿掉的代理書記,一步登天,成了名正言順的一把手!
他成了整個漢東省,最年輕的正科級部!
前世,他削尖了腦袋,鑽營半生,在省公安廳裏也不過是個處長。
而今生,他只用了不到一個月,就在這片最貧瘠的土地上,爲自己撬開了一條通往權力之巔的縫隙!
“修路的事,縣裏原則上同意了!”
秦正義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返還的資金,我特事特辦,明天就給你撥下去!”
“你小子,放開手腳去!”
“出了成績,是你的,也是我臨縣的!”
……
京州,漢東省委家屬大院。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一份省委組織部內部文件,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文件上,“祁同偉”三個字,赫然在列。
“岩台鄉鎮長,正科級。”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這個學生,給他的驚喜,實在是太大了。
比他預想的,飛得更高,也更快。
這步棋,走對了。
……
京城,某處警衛森嚴的部委大院。
鍾正國正在批閱文件。
秘書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將一份簡報放在桌上。
“首長,這是幾個重點省份近期比較突出的人事變動情況。”
鍾正國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秘書補充了一句。
“其中漢東省,破格提拔了一位鄉鎮長,二十出頭的年紀,是目前全國最年輕的正科級部之一。”
“哦?”
鍾正國終於抬起了頭。
他拿起簡報,找到了那條信息。
“祁同偉……”
他念叨着這個名字,覺得有些耳熟。
片刻後,他想起來了。
這不是女兒小艾提過的那個,漢東大學的學生會主席嗎?
那個寫信告訴女兒,自己被分配到窮鄉僻壤的年輕人。
這才多久?
就成了漢東省最年輕的正科?
鍾正國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抹真正的興味。
“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
……
岩台鄉,鄉政府大院。
祁同偉帶着縣委的正式任命文件和修路的第一筆撥款,回來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鄉政府。
所有部,都用一種敬畏、震駭的眼神看着他。
那個來實習的大學生,那個代理書記,現在,是真正的,說一不二的祁鎮長了!
祁同偉沒有耽擱。
當天下午,就召開了全鄉部大會。
會議室裏,他坐在主位上,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第一件事,成立鄉鎮財務監督小組,由人大、紀委、以及群衆代表共同組成!”
“從今天起,鄉裏的一分一厘,每一筆開銷,都要公開透明,都要經得起檢驗!”
“誰敢伸手,我就剁了誰的爪子!”
台下,一片死寂。
“第二件事,岩台鄉集體礦業公司,正式掛牌成立!”
“鄉政府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股份,將量化到全鄉每一個戶頭!”
“我祁同偉在這裏保證,公司賺的每一分錢,都會用在咱們岩台鄉的發展上,用在每一位鄉親身上!”
“第三件事……”
祁同偉站起身,走到窗邊,指着外面那條爛泥路。
“修路!立刻!馬上!”
“我要在半年之內,讓這條困了我們幾十年的路,變成一條能跑汽車的柏油路!”
會議室裏,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們看着那個年輕的身影,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沖頭頂。
他們仿佛看到,一個嶄新的岩台鄉,正在地平線上,冉冉升起。
夜,深了。
祁同偉卻沒有休息。
他在燈下,鋪開稿紙,開始撰寫一篇關於基層治理的文章。
標題是——《論法治建設與鄉鎮經濟發展的辯證關系》。
他要的,不僅僅是岩台鄉的改變。
他要讓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思想,通過這些文字,傳遞到更高的地方去。
就在他文思泉涌之時,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來自京州的座機號碼。
祁同偉拿起電話。
“喂,你好,岩台鄉政府。”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又帶着幾分笑意的女聲,是他無比熟悉的聲音。
“同偉。”
“我到漢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