峪村往南的三百裏山林，從來不是什麼太平地。
明月背着半簍山貨，手裏牽着玉靈芝的衣角，白虎幼崽蒼雪縮在他懷裏，毛茸茸的腦袋時不時蹭蹭他的脖頸。午後的陽光穿過層疊的樹葉，在地上織出斑駁的光影，林間彌漫着腐葉和鬆脂混合的氣息——這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十五天，也是他第一次跟着玉靈芝進山采靈草。
“阿月，你看那是不是‘凝露草’？”玉靈芝突然停下腳步，指着崖邊的一簇紫色小草。她今天穿了件靛藍色的粗布裙，裙擺沾了些泥土，卻絲毫不減那份靈動，尤其是彎腰時，發間別着的野菊隨着動作輕輕晃動。
明月湊過去看了看，原主的記憶裏有這東西——三階靈草，能用來煉制最低階的“聚氣散”，在城裏的藥鋪能換五個銅板。“是，不過長在那太危險了。”他皺了皺眉，崖邊的泥土看着鬆鬆垮垮，稍有不慎就可能掉下去。
“我來。”玉靈芝挽起袖子，露出纖細卻有力的小臂。她從小在山裏長大，爬樹攀崖是家常便飯。只見她像只靈巧的鬆鼠，手腳並用地爬下崖壁，指尖剛觸到凝露草，臉色卻突然變了。
“怎麼了？”明月的心提了起來。
“有血腥味。”玉靈芝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往崖下指了指。
明月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茂密的灌木叢後，隱約露出一角黑色的衣袍，袍角還在往下滴着暗紅的液體。他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將蒼雪往懷裏緊了緊——這幾天在城裏聽貨郎說過，最近山林裏不太平，好像有什麼大人物在追殺逃犯。
“走，我們繞路。”明月拉着玉靈芝就要往回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現在只想趕緊采完靈草回城，把那一百上品靈石換成糧食，再給玉靈芝買兩匹好布。
可剛轉身，身後就傳來一陣樹枝斷裂的脆響。兩人猛地回頭，只見三個穿着黑色勁裝的修士正站在不遠處，爲首的那人臉上有一道刀疤，手裏握着柄閃着寒光的長劍，劍尖還在往下滴着血。
“找到你們了。”刀疤臉的聲音像淬了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明月懷裏的蒼雪，“把白虎交出來，饒你們不死。”
明月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是沖着蒼雪來的！他悄悄將玉靈芝往身後拉了拉，自己擋在前面，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什麼白虎？我們只是來采靈草的。”
“別裝了。”另一個黑衣修士冷笑一聲，手裏的匕首轉了個圈，“城主府的眼線親眼看見，就是這小子從二小姐手裏騙走了白虎幼崽。”
二小姐？明月瞬間想起了城裏那個穿白裙的少女——白顏晝。這麼說來，這些人是城主府的人？可白顏晝當時明明是自願把蒼雪給他的，怎麼變成“騙”了？
“誤會，都是誤會。”明月賠着笑往後退，腦子飛快地轉着，“那白虎是那位小姐送給我的，不信你們可以去問她……”
“少廢話！”刀疤臉不耐煩地揮了揮劍，“二小姐被妖邪迷了心竅，我們做下人的，不能看着她犯錯！識相的就把白虎交出來，否則——”
劍光一閃，離明月最近的一棵碗口粗的鬆樹突然從中間斷裂，截面光滑得像鏡子！
玉靈芝嚇得抓緊了明月的衣角，指尖卻悄悄凝聚起一絲微弱的水汽——這是她偷偷修煉的《基礎水訣》，雖然只能凝出幾滴露水，卻是她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自保手段。
明月感覺到她的緊張，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讓玉靈芝稍微鎮定了些。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這些人明顯是鐵了心要搶蒼雪。
“靈芝，等會兒我喊跑，你就往東邊跑，那裏有個山洞，你先躲進去。”明月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那你呢？”玉靈芝的眼眶紅了。
“我引開他們。”明月捏了捏她的手，“聽話，我有辦法。”
他其實沒什麼辦法，但他不能讓玉靈芝出事。這十五天的相處，這個總是默默爲他做飯、在他被村裏小孩嘲笑時站出來維護他的女孩，早已成了他在這個陌生世界唯一的牽掛。
“敬酒不吃吃罰酒！”刀疤臉見他們磨磨蹭蹭，終於失去了耐心，長劍帶着破空聲直刺明月的胸口！
“跑！”
明月猛地將玉靈芝往東邊一推，自己則抱着蒼雪往相反方向跑去。他不敢用全力，怕把黑衣修士甩太遠，只能保持着對方剛好能追上的速度，同時眼睛飛快地掃視着周圍，尋找脫身的機會。
“想跑？”刀疤臉冷哼一聲，對另外兩個修士道，“你們去追那丫頭，別讓她跑了！這小子交給我！”
明月心裏一緊，剛想喊玉靈芝別回頭，就聽見身後傳來玉靈芝的聲音：“你們不準欺負阿月！”
他回頭一看，只見玉靈芝站在原地沒跑，雙手往前一推，十幾滴露水突然凝聚成冰珠，射向那兩個要去追她的修士。冰珠打在修士的黑袍上，只留下幾個溼痕，連油皮都沒擦破。
“不自量力。”一個修士嗤笑一聲，反手一掌拍向玉靈芝。
“不好！”明月瞳孔驟縮，想也沒想就轉身往回沖。他現在只有練氣四層的修爲，根本不可能是築基期修士的對手，但他不能眼睜睜看着玉靈芝受傷。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蒼雪突然從明月懷裏竄了出去，對着那修士的臉就是一爪子！雖然幼崽的爪子還沒長硬，卻也撓得那修士慘叫一聲，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找死！”修士怒喝一聲，就要一腳踹死蒼雪。
“住手！”明月終於趕到，將蒼雪和玉靈芝護在身後，自己直面三個黑衣修士。他知道自己今天大概率是跑不掉了，只能拖延時間，“白虎我可以給你們，但你們要放她走。”
刀疤臉上下打量着他，突然笑了：“有點意思。一個練氣四層的廢物，也敢跟我談條件？”他劍尖一挑，指着明月的胸口，“不過看在你識相的份上，我可以答應你。把白虎放下，你自廢修爲，我就放她走。”
自廢修爲？明月心裏冷笑。自廢修爲後，他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他悄悄往旁邊挪了挪，後背抵住了一棵古樹。眼角的餘光瞥見樹後似乎有個黑黝黝的洞口，被藤蔓擋着，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好，我答應你。”明月緩緩蹲下身，將蒼雪放在地上，手指卻在背後給玉靈芝比了個“進洞”的手勢，“但我要親眼看着她離開。”
刀疤臉顯然沒把一個練氣四層放在眼裏，揮了揮手：“讓她走。”
玉靈芝死死咬着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她知道明月是想讓她活下來，可她怎麼能丟下他一個人？
“快走！”明月低吼一聲，眼神裏的焦急幾乎要溢出來。
玉靈芝吸了吸鼻子，深深地看了明月一眼，那眼神裏有不舍，有擔憂，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堅定。她轉身跑進密林，卻沒有往遠處跑，而是繞到了古樹後面，悄悄鑽進了那個被藤蔓擋住的山洞。
“好了，該履行你的承諾了。”刀疤臉的劍再次指向明月的丹田。
明月慢慢站起身，右手悄悄摸向背後——那裏插着把砍柴刀，是他進山時帶的。他知道這把刀對築基期修士來說跟玩具沒區別，但他不想死得太窩囊。
就在刀疤臉的劍即將刺中他丹田的瞬間，明月突然將砍柴刀往前一扔，同時身體猛地向後一倒，順着古樹滑進了山洞！
“想躲？”刀疤臉反應極快，劍尖跟着刺進山洞，卻被洞頂的岩石擋住，只留下一串火星。
明月摔在山洞裏，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手腳並用地往山洞深處爬。身後傳來黑衣修士扯斷藤蔓的聲音，顯然他們也跟了進來。
“這山洞怎麼回事……”明月爬着爬着，突然感覺手碰到了什麼冰涼堅硬的東西。他抬頭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山洞深處，竟然放着一口巨大的石棺！
石棺通體漆黑，上面刻滿了繁復的花紋，花紋裏似乎還殘留着淡淡的金光。棺蓋與棺身的縫隙裏滲出絲絲縷縷的白霧，接觸到皮膚時，竟有種說不出的舒服。
更詭異的是，石棺旁邊還插着一柄劍。劍身古樸無華，像是用普通的鐵礦石打造的，卻透着一股讓人心悸的氣息，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巨獸。
“小子，我看你往哪跑！”刀疤臉的聲音從洞口傳來，帶着得意的獰笑。
明月看着那口石棺，又看了看那柄劍，一個瘋狂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他不知道這石棺和劍是什麼來歷，但這是他現在唯一的希望了。
他撲到石棺邊，用盡全身力氣去推棺蓋。石棺紋絲不動，仿佛長在了地上。
“沒時間了！”明月急得滿頭大汗，眼看刀疤臉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洞口，他下意識地抓住了那柄劍，想要用劍去撬動棺蓋。
指尖剛握住劍柄，整柄劍突然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緊接着，石棺猛地一震，棺蓋竟自己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一股磅礴的吸力從石棺裏傳來，明月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吸了進去！
刀疤臉追到石棺邊時，只看到棺蓋緩緩合上，最後一絲縫隙裏，似乎閃過一道耀眼的金光。
“人呢？”他驚疑不定地圍着石棺轉了兩圈，用劍敲了敲棺身，發出沉悶的響聲，“難道……鑽進棺材裏了？”
另一個修士湊過來：“頭，這棺材看着邪門得很，要不我們先撤吧？”
刀疤臉盯着石棺看了半天，眉頭緊鎖。他能感覺到石棺裏散發着一股讓他心悸的氣息，那是遠超他築基期修爲的威壓。
“走！”他咬了咬牙，“回去稟報二小姐，就說……白虎和那小子一起失蹤了，可能被什麼上古禁制卷走了。”
三個黑衣修士很快離開了山洞，藤蔓重新遮住洞口，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而石棺內部，明月正漂浮在一片金光中。他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意識卻異常清醒。識海裏突然涌入大量的信息，像是一部部古籍在飛速翻頁，最後定格在兩個字上：
劍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