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問題,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顧景炎的臉上。
他英俊的面孔因爲憤怒和屈辱而扭曲,雙拳在身側緊緊握起,骨節泛白。他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如果能殺人,我恐怕早已千瘡百孔。
整個項目部辦公室裏,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這場堪稱“神仙打架”的對峙。一邊是集團董事長的獨生女,手持尚方寶劍的新任督察組長;另一邊,是曾經的準駙馬,如今地位岌岌可危的項目部總監。
所有人都想知道,顧景炎會如何選擇。
是魚死網破,拒絕交出原始磅單,賭我找不到證據?還是忍氣吞聲,交出那堆積如山的廢紙,賭我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根本沒耐心,也看不出任何名堂?
幾秒鍾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最終,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給……她……找。”
他選擇了後者。
這是一個聰明人的選擇。因爲他知道,在沒有撕破臉皮之前,他不能公然違抗董事長的命令。他更相信,那數萬張混亂不堪的磅單,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是我這個外行在故弄玄虛。
他身後的一名副經理立刻會意,臉上帶着一絲幸災樂禍的表情,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沈組長,磅單都存放在地下二層的檔案庫,數量比較多,您和您的團隊,請跟我來。”
他特意強調了“數量比較多”,言下之意,就是準備看我的笑話。
我沒有理會他,只是淡淡地對身後的審計團隊說:“走吧,開始工作。”
地下二層的檔案庫陰暗潮溼,空氣中彌漫着紙張發黴的味道。一排排頂天立地的鐵架子上,堆滿了用麻繩捆扎的牛皮紙袋,上面貼着歪歪扭扭的標籤。
“沈組長,這裏就是了。”那位副經理皮笑肉不笑地指着那如同小山般的檔案,“‘濱江新城’項目三年來所有的入庫磅單都在這裏,大概……有五萬多張吧。您慢慢看,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們。”
說完,他便帶着人離開了,臨走前還“貼心”地關上了厚重的鐵門,將我們和那堆故紙一同封鎖在這個密不透風的空間裏。
我團隊裏的一位年輕審計師看着眼前這浩大的工程,忍不住小聲嘀咕:“這怎麼查?一張張看,看到明年也看不完啊。”
其他人雖然沒說話,但臉上也都露出了爲難的神色。
我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旁邊的空架子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絲質襯衫。我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走到一堆檔案前,毫不猶豫地抽出一捆,解開麻繩。
“沒有什麼工作是輕鬆的。”我的聲音在安靜的檔案庫裏顯得格外清晰,“顧景炎以爲這樣就能難住我們,那我們就偏要讓他看看,我們是怎麼從這堆廢紙裏,找出他犯罪的證據。”
我將那一沓磅單攤開在地上,開始快速地翻閱。我的動作很專業,目光飛快地掃過上面的日期、品類、車牌號和籤字。
我的團隊成員們看着我,都愣住了。他們大概沒想到,我這個傳說中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竟然會親自上手,還如此幹脆利落。
“都愣着幹什麼?”我沒有抬頭,“按季度分工,四個人一組,把所有磅單按時間順序和材料品類重新歸類。我要在今天下班前,看到第一季度的分類結果。”
我的冷靜和果斷感染了他們。團隊裏的負責人,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審計師李哥,率先反應過來:“都聽沈組長的,動起來!”
一時間,沉悶的檔案庫裏,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顧景炎的算盤打得很好。他以爲我會知難而退,或者被這繁雜的工作搞得焦頭爛額。但他算錯了一件事。
我雖然不懂復雜的審計技巧,但我有前世的記憶。我知道他們的貓膩主要集中在幾個關鍵的時間節點和特定的材料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幾乎忘記了飢餓和疲憊,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場數據的戰爭中。我的手指被粗糙的紙張邊緣劃破了,滲出細小的血珠,我也只是隨意地擦了擦,繼續翻閱。
下午四點左右,李哥那邊忽然有了發現。
“沈組長,您快來看!”他拿着兩張磅單,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激動,“這是同一天,同一個車牌號送來的水泥。但是,我們找到了兩張內容完全不同的磅單!一張上面寫的品類是‘萊茵特種水泥’,籤收人是項目部材料員。而另一張,品類寫的是‘宏發普通水泥’,籤收人……是工地的一個小工頭!”
我立刻走過去,接過那兩張磅單。
真相,就在眼前!
他們做賊心虛,爲了應付可能的檢查,僞造了一套“幹淨”的磅單,由項目部的人籤收,專門用來做假賬。而另一套記錄着真實交易的磅單,則由工地上他們自己的人籤收,然後混在這數萬張廢紙裏,以爲可以瞞天過海。
“就是這個!”我心跳加速,“李哥,馬上把所有關於‘宏發建材’的磅單都找出來,和‘萊茵水泥’的磅單做比對!我要精確的數字!”
“是!”
有了這個突破口,所有人的幹勁都被調動了起來。很快,越來越多的雙面磅單被找了出來,不僅是水泥,還涉及鋼筋、防水塗料等多種關鍵建材。
一張巨大的貪腐之網,正在被我們一針一線地,從最底層撕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檔案庫裏的空氣愈發沉悶。
我正埋首在一堆剛剛被整理出來的、關於鋼筋的磅單裏,忽然,一張夾在中間的、略顯不同的紙張吸引了我的注意。
它比普通的磅單要厚一些,紙質也更好,像是一份合同的附件。
我疑惑地將它抽了出來。
這是一份“補充協議”。
協議的內容很簡單,是關於一批特殊型號的進口鋼材的采購補充條款。甲方是“鼎盛建材”,乙方……
看到乙方的落款和印章時,我的呼吸,猛地一滯。
乙方不是任何一家建材供應商。
那鮮紅的印章上,赫然刻着四個字——“麟風投資”。
而印章旁邊那個龍飛鳳舞的籤名,我至死都不會忘記。
林梓軒。
麟風投資,是江城另一大商業巨頭,也是我們沈家最大的競爭對手——林氏集團旗下的投資公司。
而林梓軒,正是林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一個在商場上以心狠手辣、算無遺策而聞名的、比顧景炎段位高出無數倍的男人。
前世,在沈氏集團被顧景炎和蘇晚晚掏空,搖搖欲墜之際,正是林梓軒操盤的林氏集團,以雷霆之勢發起了對沈氏的惡意收購,最終以極低的價格,將我父親一生的心血吞並。
我一直以爲,林氏的收購只是趁火打劫,是商場上再正常不過的弱肉強食。
可現在,這份出現在顧景炎犯罪證據裏的、林梓軒的親筆籤名,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我腦中的所有迷霧!
顧景炎……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侵吞沈氏的資產,用劣質建材毀掉沈氏的百年聲譽,這一切,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只是爲了他自己的貪欲。
他是一枚棋子。
一枚林梓軒安插在沈氏集團內部,用來從根基上摧毀我們的……特洛伊木馬!
我捏着那張薄薄的紙,卻覺得它有千斤之重。指尖因爲用力而冰冷,甚至開始微微顫抖。
前世的種種疑點,在這一刻豁然開朗。爲什麼顧景炎一個毫無根基的鳳凰男,能那麼快在沈氏站穩腳跟?爲什麼在他掏空公司後,能那麼順利地將資產轉移到海外,並且全身而退?爲什麼林氏集團的收購,能那麼精準地踩在沈氏最虛弱的節點上?
原來,這根本不是一場簡單的背叛與復仇。
我所面對的,是一場從一開始就精心布局的、針對整個沈家的巨大陰謀。
我的重生,讓我看清了顧景炎和蘇晚晚的嘴臉,卻沒想到,在這兩個跳梁小醜的身後,還站着一個如此可怕的、真正的敵人。
一陣寒意,從我的脊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我以爲我看清了棋局,準備掀翻棋盤。
卻沒想到,我只是從一個棋盤,看到了另一個更大、更凶險的棋盤。而那個執棋的人,正隱藏在暗處,冷冷地注視着我的一舉一動。
“沈組長?您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李哥的聲音將我從震驚中拉了回來。
我猛地回過神,迅速將那份補充協議折好,不動聲色地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沒什麼。”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能是這裏太悶了。李哥,今天的資料整理得差不多了,把所有找到的關鍵證據封存好,我們收隊。”
“好的。”
走出項目部大樓時,夜幕已經降臨。顧景炎早已不知去向。
我站在總部門口的台階上,晚風吹起我的長發,卻吹不散我心中的寒意。
我抬頭,望向遠處那棟與沈氏大樓遙遙相對、在夜色中同樣燈火輝煌的建築。
那裏,是林氏集團的總部。
我握緊了口袋裏的那份協議,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堅定。
林梓軒。
不管你在這盤棋裏布下了怎樣的天羅地網,這一世,我沈清淺,奉陪到底。
我們之間的戰爭,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