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話,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口,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書房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正濃鬱到了極致,將整個世界都包裹在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之中。
我看着父親那張因爲痛苦和悔恨而扭曲的臉,看着他鬢邊在一夜之間仿佛又增添了許多的白發,心中五味雜陳。
恨他嗎?恨他對我隱瞞了這麼多年,恨他讓我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與一個背負着血海深仇的敵人周旋了這麼久?
或許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和悲涼。
我終於理解了,爲什麼前世,面對林梓軒步步緊逼的攻勢,父親會顯得那樣力不從心,那樣束手無策。他不是鬥不過林梓軒,而是他心中,壓着一份沉重的、長達二十年的愧疚。
這份愧疚,是他的軟肋,也是林梓軒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爸,”我緩緩地走到他身邊,伸出手,輕輕地覆在他那雙因爲激動而冰冷顫抖的手上,“當年的事,真的……沒有任何隱情嗎?”
我問出這句話,不僅僅是爲了尋求一個答案,更是爲了尋找一個,能讓自己從這片泥沼中掙扎出來的理由。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那個會把家裏所有積蓄拿出來,陪我父親一起創業的男人,會爲了區區五十萬的回扣,就用劣質鋼材去以次充好。這不合邏輯。
父親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血絲和掙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痛苦地搖着頭,“建業走後,我瘋了一樣地去查。我把那家劣質鋼材廠翻了個底朝天,我甚至花重金請了私家偵探,去查建業那段時間所有的銀行流水和人際交往……可是,什麼都查不到。”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一個人。那份陰陽合同,筆跡鑑定就是他親筆籤的。那五十萬,也確實打進了他用假身份證開的一個秘密賬戶裏。所有的人證、物證,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天衣無縫,找不到任何破綻。”
天衣無縫……
我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衣無縫的陷阱嗎?
越是看起來完美無缺的東西,背後,往往隱藏着越大的破綻。
“爸,”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巨大的情感沖擊中冷靜下來,大腦開始飛速運轉,“你有沒有想過,或許,當年這件事的背後,還有第三方的存在?一個……既想搞垮你們,又不想暴露自己的人?”
父親猛地一怔,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但隨即,又黯淡了下去。
“我當時也想過……可是,那時候,我們公司在江城,根本算不上什麼大角色。我們的競爭對手,也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公司。誰會花這麼大的力氣,布下這樣一個……足以致命的局?”
是啊,誰會呢?
一個二十年前的謎案,線索早已中斷,當事人也已離世。想要在今天,去翻開這樁陳年舊案,無異於大海撈針。
可是……
我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了林梓軒那張蒼白而堅毅的臉。
閃過了他那句“我不想你死,至少……不是現在”。
也閃過了他讓秦伯送來的,那只承載着我們童年回憶的黃楊木小鳥。
如果,他真的認定我父親是害死他父親的罪魁禍首,他爲什麼不直接用最狠辣的手段,將沈家置於死地?以他現在的實力和心機,他完全可以做到。
他爲什麼還要費盡心機,布下顧景炎這顆棋子,來“逼我成長”?
他爲什麼會在我推出“鳳凰計劃”,給了沈家一線生機時,表現出那種混雜着憤怒和……隱秘興奮的復雜情緒?
又爲什麼,他要送來這只木鳥,主動向我揭開這段塵封的往事?
他做的這一切,看起來像是復仇,但更深層次的,卻像是一種……試探。
他在試探我。
他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逼迫我去挖掘,去探尋,去觸碰那個二十年前,被刻意掩蓋的真相!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我腦中的迷霧。
我渾身的血液,都因爲這個大膽的猜測,而開始重新沸騰。
或許,連林梓軒自己,對他父親當年“畏罪自殺”的這個結論,也並非深信不疑!
他回來,不僅僅是爲了復仇。
他更是爲了……求一個真相!
而我,沈清淺,這個他童年記憶中唯一的光,這個他仇人最疼愛的女兒,就是他選中的,那個能夠和他一起,撕開這層黑幕的,唯一的“同盟”!
這是一個何等荒謬,又何等大膽的賭局!他賭我會懷疑,賭我會去查,賭我……有能力查出真相!
而賭注,就是我們兩家,二十年的血海深仇,以及……整個沈氏集團的命運!
想通了這一層,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林梓軒,你這個瘋子!
你下的這盤棋,實在是太大了,也太險了!
“清淺?清淺?你在想什麼?”父親擔憂的聲音,將我從劇烈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我看着他,那雙曾經爲我撐起一片天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無助和迷茫。我知道,指望他去查清當年的真相,已經不可能了。二十年的愧疚,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和鬥志。
這件事,只能靠我。
也必須,由我來了結。
“爸,”我扶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道,“你聽我說。從現在開始,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麼?”
“忘了林梓軒,忘了林建業,忘了二十年前所有的恩怨。你只要記住,你是我沈清淺的父親,是沈氏集團的董事長。我們唯一的任務,就是把‘鳳凰計劃’,漂漂亮亮地做下去!”
父親被我這番話,說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不解。“可是……清淺,我們……我們欠他們林家的……”
“我們不欠!”我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在真相沒有水落石出之前,我們誰也不欠誰的!如果,當年的事,真的是林叔叔一時糊塗,那我們沈家,傾家蕩產,也要補償。但如果……”
我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如果當年的事另有隱情,如果林叔叔是被人陷害的,那我沈清淺,就算是拼上這條命,也要把幕後的黑手揪出來,還林叔叔一個清白,也還我們沈家一個公道!”
我的話,像一道驚雷,在父親的耳邊炸響。他呆呆地看着我,看着我那張因爲一夜未眠而略顯憔悴,卻因爲堅定的信念而熠熠生輝的臉。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漸漸地,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
是啊,逃避了二十年,自責了二十年,也痛苦了二十年。他差點忘了,自己曾經,也是那個敢打敢拼,從一無所有,到創立起一個商業帝國的沈雄業!
“好……”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裏,帶着一絲被我重新點燃的,久違的沙啞和堅定,“爸……爸聽你的!”
“這就對了。”我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伸手,爲他撫平了睡袍上凌亂的褶皺,“現在,你去睡一會兒。今天上午十點,就是‘鳳凰計劃’的發布會。我需要你,以沈氏集團董事長的身份,精神飽滿地,出現在所有媒體的面前。”
“那你呢?”父親反手握住我的手,眼中充滿了擔憂。
“我還有點事要處理。”我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發布會開始前,我一定會出現。”
說完,我不再停留,轉身,走出了書房。
當我重新回到一樓的客廳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第一縷晨光,穿透厚重的雲層,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了進來,在昂貴的地毯上,投下了一片斑駁的光影。
黎明,終於來了。
我沒有片刻的停留,徑直走向車庫,發動了那輛一直沒熄火的大衆轎車,調轉車頭,再一次,向着市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我還有兩個最關鍵的,懸而未決的問題,需要答案。
第一個問題,在酒店的總統套房裏,那個驚魂未定的女人,蘇晚晚。
她一定還知道些什麼。林梓軒在她身邊安插了這麼多年,不可能只對她透露過那麼一點點的只言片語。我必須從她嘴裏,再挖出一些,關於林梓軒這二十年來經歷的線索。他是在哪裏長大的?他母親現在何處?他又是如何,一步步成爲今天這個叱吒風雲的林氏集團繼承人的?
而第二個問題,也是最棘手,最危險的一個。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我最信任的私家偵探的電話。
“喂,是我。”我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傳來偵探睡意惺忪的聲音:“沈小姐?這麼早?又有什麼……刺激的任務?”
“幫我查一個人。”
“誰?”
我看着前方那片被朝陽染成金色的天際線,一字一頓地,念出了一個名字。
“秦伯。林梓軒身邊那個,六十歲上下的老管家。”
這個秦伯,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管家。他身上那種沉穩內斂的氣質,那種處理突發事件時波瀾不驚的專業素養,都說明,他是一個見過大風大浪,並且在林梓軒身邊,扮演着極其重要角色的人。
他很可能,就是林梓軒這二十年來,所有經歷的,最直接的見證者!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背景,他的來歷,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跟在林梓軒身邊的。
直覺告訴我,這個看似不起眼的老人,將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那把最關鍵的鑰匙!
掛斷電話,我的車,也剛好駛入了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距離發布會,還有不到五個小時。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必須在這場決定沈氏命運的發布會召開之前,將所有的底牌,都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裏。
林梓軒,你設下的這個血色棋局,我,沈清淺,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