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煙塵微起。
沈默緩步前行。
一身青色道袍在風中微微拂動,不染纖塵。
他並未急於趕路。
體內,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洪流,正沖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三十二年的功力。
雄渾,磅礴,幾乎要撐裂他的經脈。
每一次呼吸,周遭的空氣都肉眼可見地向他塌陷一瞬,而後被猛地推開。
他正在掌控這股力量。
行至一處狹窄山道,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僅留一線天光。
地勢險要。
路口一塊石碑,刻着三個被風的血色大字。
黑風口。
前方,喊聲與哭嚎聲混雜着,刺破了山谷的寧靜,也打斷了沈默的感悟。
渾厚內力的加持下,沈默的眼光極其銳利,前方一支商隊赫然被截停了。
三四十名馬匪,個個凶神惡煞,氣息彪悍,將商隊團團圍住。
爲首的,是一個獨眼龍大漢,肩上扛着一把猙獰的鬼頭刀。
刀鋒在光下,反射出飲血後的暗沉光澤。
他僅剩的那只獨眼裏,燃燒着暴虐與貪婪。
“給老子哭!哭大聲點!老子就愛聽這個!”
獨眼龍獰笑着,一腳踹翻一名商隊護衛。
一名年輕護衛雙目赤紅,不甘受辱,嘶吼着持刀撲上。
“跟你們拼了!”
獨眼龍臉上的笑意更濃,那是一種看待蟲豸垂死掙扎的殘忍快意。
他甚至沒動。
身旁一名馬匪獰笑着迎上,長刀劃出一道弧光。
噗嗤!
滾燙的鮮血潑灑而出。
那名年輕護衛的頭顱飛上天空,臉上還凝固着不甘與憤怒。
無頭的屍身晃了兩下,重重栽倒,濺起一片塵土。
“啊——!”
商隊中爆發出女人淒厲的尖叫。
“還有誰想拼命的?老子成全他!”獨眼龍用鬼頭刀指着剩下的護衛,匪氣沖天。
無人敢動。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哈哈哈!一群軟蛋!”
獨眼龍狂笑,大手一揮,下達了審判。
“男的,全了!值錢的,都給老子搬空!女的,帶回山寨給兄弟們樂呵樂呵!”
馬匪們爆發出野獸般的污穢哄笑,撲向了瑟瑟發抖的獵物。
搶掠,施暴,哭喊,求饒。
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就在這時。
一個身影,看似不急不緩,實則身形極快地從山道後方走來。
他身背長劍,一襲青袍,在這血腥與混亂的背景下,淨得像一幅不該存在的畫。
沈默停在馬匪與商隊之間。
“……”
所有馬匪的動作都停了下來,齊刷刷地望向這個不速之客。
獨眼龍眯起那只獨眼,上下打量着沈默。
一個年輕道士?
細皮嫩肉,背着把劍,不像是江湖人,倒像是遊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哪來的小道士,急着找死嗎?”
獨眼龍咧開大嘴,露出滿口黃牙。
“給老子滾!不然,連你一起剁了!”
幾名馬匪獰笑着,提着刀圍了上來,眼神不善,想拿這個不知死活的道士開開胃。
商隊衆人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瞬間被冰水澆滅。
完了。
又一個來送死的。
沈默沒有理會獨眼龍的叫囂。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圍上來的馬匪。
他背後的長劍,紋絲未動。
沈默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伸出,遙遙對準了沖在最前的那名馬匪。
然後。
輕輕一點。
動作輕描淡寫,不帶一絲煙火氣。
沒有劍氣,沒有罡風,什麼都沒有。
那名馬匪臉上的獰笑還未散去,下一瞬,異變陡生。
噗!
一聲悶響。
一蓬猩紅的血花,猛地從他前炸開!
一個碗口大小的血洞貫穿了他的膛,甚至能透過洞口,看到他身後扭曲的景物。
他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整個人便被一股無形巨力轟得倒飛出去。
“砰!砰!”
他沉重的身體接連撞翻了身後的兩名同夥。
三具屍體疊在一起,在地上滑出數米,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全場,死寂。
風聲,哭聲,叫罵聲,在這一刻全部消失。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圍困上來的馬匪們,臉上的獰笑凝固成了極致的驚恐。
商隊的成員們,臉上的絕望凝固成了茫然的呆滯。
獨眼龍扛在肩上的鬼頭刀,哐當一聲滑落在地,他那只獨眼裏,充滿了匪夷所思。
這……
踏馬到底是人是鬼啊?!
沈默沒有停頓。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三具屍體一眼。
指尖的血珠還未滴落,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現時,已在另一名馬匪面前。
那馬匪駭得魂飛魄散,出於本能,舉刀便砍。
沈默不閃不避,並指如劍,輕輕一點。
點在了刀身上。
“叮。”
一聲脆響,微不可聞。
精鋼長刀從中斷裂。
沈默的指尖餘勢不減,在那馬匪圓睜的瞳孔中,精準無誤地點在了他的眉心。
噗。
那顆頭顱,炸了。
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無頭屍體直挺挺地向後倒下。
沈默的身影在馬匪群中穿行。
他不出劍。
只用拳,掌,指。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緩慢,每一個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但,無人能躲。
無人能擋。
一拳揮出,一名馬匪的骨寸寸斷裂,整個膛凹陷成一個恐怖的弧度,口中噴出的血沫帶着內髒的碎塊。
一掌拍落,一名馬匪的脖子詭異地消失,那顆頭顱被巨力整個按進了腔之內,死狀淒慘。
一指點出,便是一個穿透身體的血洞。
這不是戰鬥。
這是一場清掃。
一場單方面的,冷酷的清掃。
沈默的道袍依舊一塵不染,他的步伐從容不迫,每一步踏出,都有一條在他眼中污穢不堪的生命被抹除。
他像一個行走在人間的神祇,冷漠而高效地執行着自己的審判。
剩下的馬匪徹底崩潰了。
他們丟下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
“!是啊!”
“跑!快跑啊!”
可是,黑風口狹窄的地形,斷絕了他們所有的生路。
沈默的身影總能鬼魅般地出現在他們面前,然後,一擊斃命。
獨眼龍從極致的驚駭中反應過來,求生的恐懼瞬間被亡命的暴怒取代。
“啊啊啊!老子跟你拼了!”
他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撿起鬼頭刀,渾身肌肉墳起,青筋暴突,雙手高舉,用盡畢生之力,朝着沈默的後心狠狠劈下!
這一刀,卷起了腥臭的惡風,凝聚了他全部的凶悍與煞氣!
商隊中,有人下意識地發出了驚呼。
沈默卻連頭也未回。
就在刀鋒即將觸及後背的瞬間,他反手一掌,向後輕飄飄地拍去。
手掌與刀身,即將碰撞。
一聲刺耳欲聾的金鐵哀鳴響徹山谷。
所有人都看到,那柄厚重的鬼頭刀,在接觸到那只白皙手掌的刹那,從刀尖開始,裂紋蔓延,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鐵屑爆射開來!
沈默的掌力餘勢不絕,穿過破碎的刀身,結結實實地印在了獨眼龍的口。
獨眼龍臉上的瘋狂與猙獰,瞬間凝固。
他感覺自己不是被一只手掌拍中,而是被一座傾倒的巨山迎面撞上。
“噗……”
一口混着內髒碎塊的逆血狂噴而出。
他的身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偉力拋飛出去,足足飛出十丈之遠,重重砸在山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又如一灘爛泥般緩緩滑落。
再無聲息。
隨着首領的死亡,最後一名奔逃的馬匪也被沈默隔空一指,洞穿了後心。
至此,黑風口馬匪,全滅。
山谷中,再次恢復了死寂。
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成了此地唯一的味道。
沈默收手,環視一圈血腥的現場。
雖然有些惡心,但已經來到亂世的沈默,強迫自己習慣這一切。
因爲你不人,人就要你!
清理了一些垃圾而已,何須動容。
沈默轉身,正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他的青色道袍衣角,被一只小手輕輕拉住了。
力道很輕,卻異常堅定。
沈默腳步一頓,低頭看去。
屍山血海之中,一個瘦小的身影顯得格外突兀。
拉住他的,是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小女孩。
衣衫襤褸,臉上沾滿了灰塵與血污。
她就站在這滿地屍骸之中,腳邊就躺着一具被劈開的馬匪屍體,內髒流了一地。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哭泣。
唯有一雙眼睛,黑白分明,亮得驚人。
那雙眼睛裏,沒有孩童該有的天真,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以及一簇深藏在冰冷之下的,倔強的火苗。
女孩仰着頭,看着沈默。
她用一種清脆,卻同樣冰冷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問:
“你……能教我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