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躍遷的餘波如同億萬根鋼針，持續穿刺着黃宇的每一寸血肉和靈魂。即便經歷了星殛源能的瘋狂淬煉，他的身體強度已然遠超同階，此刻也仿佛要散架一般。五髒六腑錯位般的劇痛，骨骼不堪重負的呻吟，靈魂被強行撕扯又粗暴塞回的眩暈感...種種痛苦交織，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淹沒。
不知在光怪陸離、色彩扭曲的空間亂流中顛簸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長如一個世紀。
終於，那股瘋狂的撕扯力驟然消失。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夾雜着草木折斷的噼啪聲。
黃宇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摜在地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
不知過了多久。
一絲冰涼溼潤的觸感，伴隨着極其輕微的窸窣聲，落在黃宇的臉頰上。
他混沌的意識被這細微的刺激緩緩拉回現實。
劇痛。
這是恢復感知後的第一反應。全身上下無處不痛，如同被拆散了重裝，尤其是丹田位置，能源爐心雖然依舊在緩慢旋轉，卻傳來陣陣灼痛和虛脫感，仿佛被榨幹了一切。靈魂也傳來隱隱的刺痛，那是強行進行空間躍遷的後遺症。
【載體狀態：重傷（多處骨折，內腑移位，能量嚴重透支）...靈魂損傷：8%（空間震蕩後遺症）...能源水平：5%（極度匱乏，自動進入最低功耗維持）...】
【環境掃描重啓...幹擾嚴重...分析中...大氣成分適宜...靈氣濃度：中...未發現明顯敵意目標...】
加特林菩薩冰冷的提示音斷斷續續，如同信號不良。
黃宇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交錯縱橫的、沾着晨露的翠綠藤蔓，以及透過藤蔓縫隙灑下的、柔和而溫暖的...陽光？
他微微一怔。
陽光？如此正常、溫暖、充滿生機的陽光？他已經多久沒有見到過了？在黑風山脈是終日廝殺和逃亡，在古戰場遺跡是昏黃壓抑的天光和死寂，以至於這尋常的陽光，竟讓他感到一絲陌生和不真實。
他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環顧四周。
這裏似乎是一處山谷。空氣清新溼潤，帶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與他之前經歷的硫磺、血腥、金屬鏽蝕的味道截然不同。四周是陡峭的山壁，覆蓋着茂密的植被，鳥鳴聲清脆悅耳，遠處似乎還有潺潺的流水聲。
他正躺在一處較爲平坦的草地上，身下壓斷了一片茂密的蕨類植物。旁邊不遠處，就是他砸落時留下的那個淺坑。
得救了？暫時安全了？
他心中剛升起一絲慶幸，隨即又被巨大的虛弱和危機感取代。傷勢太重，能源幾乎枯竭，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任何一點危險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他嚐試調動能源爐心的力量修復傷勢，但那暗紫色的棱柱旋轉得異常緩慢，只能分出微乎其微的能量流，杯水車薪。
必須盡快恢復一點行動力！
他的目光掃向四周，試圖尋找可能存在的草藥或者能量源。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風聲融爲一體的腳步聲，從側前方的樹林傳來。
有人！
黃宇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心髒幾乎跳到嗓子眼！他想立刻翻身躲藏，卻牽動了傷勢，悶哼一聲，根本無法移動分毫！
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一道纖細的身影，撥開垂落的藤蔓，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子。
一身素雅卻不失精致的月白裙衫，裙擺繡着淡淡的雲紋，隨着她的步伐輕輕搖曳。如墨的青絲簡單挽起，插着一根碧玉簪子，幾縷發絲垂落頸側，襯得肌膚愈發白皙細膩。
她的容貌極美，不是林清月那種帶着高傲和疏離的清冷，而是一種溫婉如水、清澈靈動的美。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瓊鼻挺翹，唇瓣粉嫩如同初綻的花瓣。只是此刻，她那精致的眉眼間帶着一絲淡淡的疲憊和憂慮，仿佛藏着什麼心事。
她手中挽着一個竹編的小籃，裏面放着幾株剛剛采摘的、還帶着泥土的草藥。
當她看到草地上重傷倒地的黃宇時，明顯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纖手捂住了唇，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和慌亂。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
黃宇緊繃着神經，眼神冰冷而警惕，如同受傷的野獸，雖然無法動彈，卻依舊散發着危險的氣息。他在快速評估——對方的修爲似乎並不高，大約煉氣七八層的樣子，威脅不大。但誰知道這是否是僞裝？
那女子似乎被黃宇眼中毫不掩飾的冰冷和戾氣嚇到了，又後退了一小步，竹籃裏的草藥都差點掉出來。但她看着黃宇渾身血跡、狼狽重傷的模樣，那絲警惕又漸漸被一種天生的柔軟和憐憫所取代。
她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權衡風險，最終，還是輕聲開口了，聲音如同山澗清泉，溫軟動聽：“你...你沒事吧？需要幫忙嗎？”
黃宇沒有回答，只是依舊冷冷地盯着她，試圖從她的眼神和細微動作中找出任何僞裝的痕跡。多年的遭遇讓他早已習慣了不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陌生人。
見黃宇不答，女子似乎有些無措，她看了看黃宇身上猙獰的傷口和破爛的衣衫，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從竹籃裏取出一株散發着淡淡清香、葉片呈乳白色的草藥。
“這...這是‘凝血草’，對止血生肌有些效果...你若信得過我...”她聲音輕柔，帶着一絲試探，將草藥輕輕放在距離黃宇不遠處的草地上，然後又迅速後退了幾步，表明自己沒有惡意。
做完這一切，她不再停留，似乎也不敢多待，挽着竹籃，轉身快步離開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樹林之後。
直到確認那女子真的離開，黃宇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了一些，但警惕並未減少。
他看向那株被放在地上的凝血草，品相極好，年份不低，確實是療傷的好東西。
是陷阱？還是真的好心？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求生的欲望占據了上風。他艱難地挪動身體，一點點夠到那株凝血草，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無毒後，才塞入口中咀嚼起來。
清涼的藥力化開，緩緩滋潤着受損的身體，雖然效果緩慢，但確實讓疼痛減輕了一些。
【檢測到低階療傷草藥...藥力吸收中...載體損傷修復速度+3%...】
聊勝於無。
他靠在草地上，一邊緩慢吸收藥力，一邊全力運轉那粗淺的煉氣訣，試圖引導能源爐心那微薄的能量更高效地修復傷勢。
時間一點點過去。陽光逐漸變得熾烈。
就在他稍微恢復了一點氣力，準備掙扎着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藏身時。
那熟悉的、輕微的腳步聲，又來了。
黃宇立刻停止動作，再次屏息凝神，眼神銳利地望向聲音來源。
果然，還是那個白衣女子。
去而復返。
這一次，她手裏端着一個用寬大葉片做成的小碗，裏面盛着清澈的泉水。她看到黃宇似乎恢復了一點，眼中閃過一絲欣喜，但依舊不敢靠得太近，將葉片碗放在之前放草藥的地方，輕聲道：“喝點水吧...我看你嘴唇都幹了。”
放下水後，她依舊沒有停留，轉身欲走。
“爲什麼？”黃宇終於開口，聲音因爲幹渴和傷勢而異常沙啞難聽。
女子腳步一頓，轉過身，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開口，微微愣了一下，才低聲道：“我...我只是路過這裏采藥，看你傷得很重...舉手之勞而已。”
“你不怕我？”黃宇盯着她。
女子咬了咬唇，坦誠道：“怕...但你傷成這樣，我若不管，你可能...會死。”她的眼神清澈，帶着一種近乎純粹的善良，不似作僞。
黃宇沉默了。這種毫無緣由的善意，在他經歷過的殘酷世界裏，顯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見他不再說話，女子猶豫了一下，又道：“這山谷很偏僻，平時很少有人來，你...你可以暫時在這裏養傷。我不會告訴別人的。”說完，她像是完成了某種使命，再次轉身匆匆離去。
黃宇看着那碗清澈的泉水，又看了看女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復雜。
接下來的幾天，那白衣女子每天都會準時出現。
有時是送來清水，有時是留下一些新鮮的野果或烤熟的薯類，有時則是幾株不錯的療傷草藥。她總是放下東西，簡單說一兩句關心的話，便匆匆離開，從不過多停留，也從不試圖打探黃宇的來歷。
仿佛只是在進行一項日常的、不求回報的善舉。
通過偶爾簡短的對話，黃宇得知她名叫“蘇婉”，就住在離這山谷不遠的一個小村子裏，似乎是一個孤女，懂些粗淺的醫藥，平時靠采藥和幫村裏人看看小病爲生。
黃宇心中的警惕，在日復一日的、無聲的照料中，一點點被消磨。雖然他依舊沉默寡言，很少回應，但至少不再用那種冰冷的、充滿敵意的眼神盯着她。
他的傷勢在蘇婉提供的草藥、清水、食物以及自身能源爐心的緩慢恢復下，逐漸好轉。已經可以勉強行動，但距離恢復戰力還差得遠。能源儲備也僅僅恢復到10%左右，依舊岌岌可危。
這一天，蘇婉來得比平時稍晚一些，眉宇間的憂色似乎更濃了幾分。她放下帶來的食物和草藥，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而是站在不遠處，欲言又止。
“有事？”黃宇主動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幾分冰冷。
蘇婉像是被驚到的小鹿，抬起頭，看了黃宇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手指絞着衣角，低聲道：“黃...黃大哥，你...你傷好些了嗎？”
“嗯，死不了。”黃宇淡淡道。
“那就好...”蘇婉似乎鬆了口氣，但臉上的憂色未減，她猶豫了很久，才仿佛下定了決心般，聲音帶着一絲哀求道：“黃大哥...你...你是不是很厲害的修士？我...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黃宇目光微凝：“什麼事？”
“我們村子...我們村子最近惹上麻煩了...”蘇婉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附近黑風寨的修士，看上了我們村後山的微型靈脈，要強占去開礦...村長帶人去理論，被打成了重傷...他們放話，三天後若不搬走，就要...就要屠村...”
她說着，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滾落下來，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我...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你傷還沒好...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求誰了...”蘇婉泣不成聲，“那些黑風寨的修士，領頭的有築基初期的修爲，我們根本反抗不了...”
黑風寨？築基初期？
黃宇聽完，面無表情，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他現在傷勢恢復了三四成，肉身強度堪比築基中期，但能源匱乏，無法長時間戰鬥，更無法動用加特林菩薩。對付一個普通的築基初期，或許可以憑借肉身力量周旋，但對方若還有幫手，就危險了。
爲一個萍水相逢的村子，去冒如此風險，值得嗎？
他看着眼前哭得肩膀顫抖、無助又絕望的蘇婉，那雙清澈的眸子裏盛滿了淚水和對他的期盼。
這些天，正是這個柔弱女子的善意，讓他在這絕境中感受到了一絲難得的溫暖，讓他那顆被仇恨和殺戮冰封的心，似乎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
若是以前，他大概率會冷漠拒絕。自身難保，何談助人？
但現在...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對方有多少人？具體修爲如何？”
蘇婉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連忙道：“黑風寨大概來了十幾個人，除了領頭的寨主是築基初期，還有兩個煉氣九層的副頭領，其他的都是煉氣中期的樣子...他們現在暫時駐扎在村後的礦洞裏...”
一個築基初期，兩個煉氣九層，十來個煉氣中期...
黃宇心中稍定。這個陣容，若是他全盛時期，彈指可滅。現在雖然狀態不佳，但並非完全沒有機會。
“帶我去村子附近看看。”他站起身，雖然動作還有些滯澀，但那股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歷經殺伐的沉穩氣勢，卻讓蘇婉微微一怔。
“黃大哥...你的傷...”
“無妨。”黃宇打斷她，“走吧。”
蘇婉看着黃宇那堅定而深邃的眼神，心中莫名地安定了許多，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用力點了點頭，擦幹眼淚：“嗯！黃大哥，跟我來！”
她在前引路，腳步輕快了許多，帶着黃宇向着山谷外走去。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黃宇跟在蘇婉身後，看着她纖細而堅強的背影，嗅着風中傳來的、她身上淡淡的草藥清香，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悄然蕩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一種許久未曾有過的、想要保護某個人、某件事物的沖動，悄然萌芽。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情愫暗生？
【能源水平：10%...載體狀態：中度損傷...分析目標‘黑風寨’...制定最優作戰方案...】
【方案生成：利用地形，夜間突襲，優先清除煉氣期修士，最後合力對付築基頭領...需精準 timing 及力量控制...】
加特林菩薩冰冷的計算聲，依舊在腦海中回響。
但這一次，黃宇的目光，卻不再僅僅只有冰冷的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