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以洛曌之名
快馬在空曠的長街疾馳,夜風刮過耳畔,上官雲纓的心卻怎麼都靜不下來。
自她有記憶起,這還是第一次...與一個男子如此親近。
就在顧承鄞坦然承認不會騎馬時,她本打算立刻喚一名擅長騎術的女官來帶他。
可萬萬沒想到,一直沉默的殿下竟在此時開口:“既然顧主事不會騎馬,雲纓你帶他一程便是。”
說罷,便一抖繮繩,率先策馬而去,沒給上官雲纓任何推脫或安排的機會。
語氣雖淡,卻是諭令。
殿下開了口,就是刀山火海,上官雲纓也只會遵從。
事已至此,她硬着頭皮讓顧承鄞翻身上馬,坐在自己身後。
好在北城門已然在望,距離不遠。
更讓她安心的是,顧承鄞上馬後,雙手只是虛虛扶住了她的腰側,用以保持平衡。
力道溫和,位置規矩,再無任何多餘的動作或貼近,表現得堪稱君子。
這份意外的守禮,讓上官雲纓心中對顧承鄞的評價,又悄然添上了幾分。
......
北城門外,火把烈烈。
陳不正來回踱步,但眉宇間卻無多少焦躁。
城內的暗樁死士都已盡數收回,金羽衛全員也都遵從指令,卸下了沉重甲胄與大型輜重,只攜隨身兵刃與三份的口糧,人馬皆輕。
當看到這支仿佛卸下一層無形枷鎖的隊伍時,陳不心中原先對放棄重裝的憂慮竟奇異地淡去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刀鋒出鞘般的銳利與興奮。
難道,沒有重裝束縛的隊伍,才能真正發揮出速度與靈動的極致?
“殿下!”
遠處馬蹄聲近,陳不立刻迎上,向率先抵達的‘假洛曌’抱拳行禮。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緊隨而至的上官雲纓...身後的身影上。
“顧主事。”
陳不轉向正翻身下馬的顧承鄞,聲音洪亮,在寂靜的夜色中傳開。
“金羽衛三萬衆,已全部集結於此,輕裝完畢,請指示!”
顧承鄞穩穩步下,目光掃過陳不身後那黑壓壓卻鴉雀無聲的軍陣。
火光映照着一張張堅毅沉默的面孔,無人交頭接耳,無人隨意動彈。
如同一座座用血肉鑄就的雕塑,只有呼吸與戰馬偶爾的響鼻聲,在夜風中交織成肅的韻律。
他走到陳不面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足以讓近前的將領們聽清:
“陳將軍,時間緊迫,我代殿下說三點。”
“第一,從現在起,任何人遭遇任何敵人,不管規模大小,首先要做的不是接戰。”
“而是保命,要利用好輕裝的速度優勢,然後在安全的前提下將敵蹤、兵力、動向,以最快速度上報於殿下。”
顧承鄞指了指自己的額頭:“情報,比一時的勝負更重要。”
“第二,這次行進,殿下將沖鋒在前,但路線、節奏,隨時可能會變,甚至會變得很頻繁。”
“所有人必須跟緊旗幟,保持陣型機動,殿下不允許任何人掉隊!”
他回身,指向已下馬走來的上官雲纓:“因此,殿下已命上官大人將內務府的洛山令全部啓用,勞煩陳將軍分發至各營統領。”
“殿下的每一條指令,都會通過洛山令實時傳達,確保軍令暢通,絕無延誤。”
最後,顧承鄞轉過身,面向那靜默的三萬將士。
火光在他眼中跳躍,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送入每一個豎起耳朵的兵卒耳中:
“第三。”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如炬,掃過那一張張在明暗火光中或年輕或滄桑的臉。
然後,鄭重抬手,指向一旁靜坐馬上的‘假洛曌’:
“殿下口諭:”
他的聲音沉凝而有力,每個字都敲在將士們的心頭:
“只要你們緊隨她的旗幟,一步不落...”
夜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三萬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道黑色的身影。
“她,大洛長公主洛曌,必帶你們所有人...”
顧承鄞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吐出那重若千鈞的兩個字:
“回家!”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無數道目光牢牢鎖定馬背上那道沉靜的身影,有震撼,有期盼,有歷經血戰後的疲憊,更有被這句話點燃的赤誠。
隨即,不知是誰先低吼了一聲,如同點燃了引信。
滾燙的情緒在軍陣中轟然炸開,化作一片低沉卻渾厚如雷的應和:
“忠!誠!”
聲音並不尖銳,卻帶着鐵與血的重量與決心,在城牆之間沉沉回蕩,仿佛要將這誓言烙印在夜幕之上。
陳不膛劇烈起伏,他猛地抱拳,甲葉鏗然作響,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末將,謹遵殿下口諭!願爲殿下效死!”
上官雲纓站在顧承鄞側後方,望着他挺直的背影,聽着那山呼海嘯般的應諾與回家二字在心頭的回響。
心頭某弦被輕輕撥動,漣漪陣陣。
而懸浮於半空的真洛曌,虛影般的眼眸已微微眯成了一條危險的細縫。
輕裝,避戰,情報優先,靈活變奏,洛山令傳訊...
還有那最後一句,將全軍士氣與忠誠捆綁於洛曌二字之上的回家。
看似零散的指令,開始在她心中拼湊出一個模糊卻愈發清晰的輪廓。
放棄正面對抗與陣地固守,選擇極致的速度、絕對的信息傳遞、靈活的機動。
以及,以洛曌之名的心理掌控與士氣塑造。
這種手段與謀劃都讓真洛曌感覺,顧承鄞很有可能就是她一直在尋找的謀士。
但最讓她感到心悸與困惑的,還是顧承鄞身上那極致的矛盾。
明明用詭術襲擊並控制了她,此刻卻又將全軍的精神支柱,毫不動搖地錨定在她的身上。
那這究竟是爲她而戰,還是在利用她?
若是後者,爲何要將這凝聚人心的至高榮譽歸於她?
若是前者...那最初的襲擊又算什麼?
這種動機與行爲之間完全悖逆的沖突,讓洞察人心的真洛曌也陷入了短暫的迷茫。
她看着顧承鄞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的側臉,只覺得這個男人周身的迷霧不僅沒有散去。
反而隨着他每一步行動,變得更加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