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人塔的鐵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隔絕了外面世界所有的光線和聲音。這裏沒有窗,只有高牆上幾個巴掌大的透氣孔,透進幾縷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牢房內污穢潮溼的輪廓。黴味、尿臊味、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絕望和瘋狂的腐朽氣息,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幾乎令人窒息。
我蜷縮在角落一堆發黴的稻草上,臉上那道深長的傷口被簡單包扎過,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牽扯着皮肉,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失血過多讓我的身體冰冷而虛弱,但大腦卻異常清醒,甚至帶着一種病態的亢奮。瘋人塔?裴硯之以爲把我關在這裏,就能磨掉我的爪牙,讓我在污穢和絕望中徹底“瘋”掉,成爲他案板上待宰的魚肉?
他太小看我了。
我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舌尖嚐到一絲淡淡的、屬於自己的血腥味。很好,血的味道,能讓我保持清醒。我抬起被鐐銬磨得生疼的手腕,借着那點微弱的月光,開始用指甲,在冰冷堅硬、布滿污垢的地面上,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地刻畫。
不是別的,正是那只——血繪的青鳥圖騰!
指甲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死寂的牢房裏格外清晰。每劃一下,指尖就傳來鑽心的疼痛,混合着地上的污垢和鐵鏽,鑽進指甲縫裏。但我毫不在意,只是專注地刻畫着,將青鳥的每一根羽毛,每一道纏繞的血管紋路,都清晰地復刻在地面上。鮮血,從我臉上未愈的傷口,從我被鐐銬磨破的手腕,一滴,一滴,緩慢地滲出,滴落在剛刻好的圖騰上,將那冰冷的線條,染成一片粘稠、暗紅、散發着濃烈血腥氣的活物!
“青鳥……來啊……”我對着空無一人的牢房,對着高牆上那幾個小小的透氣孔,用氣音低語,聲音嘶啞,如同鬼魅的召喚,“我在這裏……用我的血……畫好了你們的巢……來……帶我……去見我娘……”
我在賭。賭“青鳥”死士對“血月”氣息的敏感,賭他們對“青鳥”圖騰的執念,賭裴硯之那貓捉老鼠般的、想看我如何掙扎的惡趣味,會允許他的爪牙,在“安全”的範圍內,靠近我,觀察我,甚至……“處理”我。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疼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瘋人塔裏沒有日月,只有永恒的昏暗和隔壁牢房時不時傳來的、非人的嚎叫與囈語。我的體力在飛速流逝,傷口因爲污濁的環境開始隱隱發燙,有了感染的跡象。意識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反復拉扯。
就在我幾乎要支撐不住,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時——
“沙……沙沙……”
極其輕微的、如同毒蛇在枯葉上爬行的聲音,從牢房外那條幽深的走廊盡頭傳來!
來了!
我猛地睜開眼,強打起精神,身體卻故意蜷縮得更緊,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呻吟,仿佛已經虛弱不堪,瀕臨崩潰。
腳步聲很輕,很穩,帶着一種訓練有素的節奏感,停在了我的牢房門外。鐵門上的小窗被無聲地拉開一條縫隙,一雙眼睛,冰冷、銳利、毫無感情,像兩把淬了毒的匕首,透過縫隙,死死地釘在我身上,掃視着我臉上猙獰的傷口,掃視着地上那幅用我的血畫成的、妖異而刺目的青鳥圖騰。
那眼神裏,沒有憐憫,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評估獵物價值的、純粹的審視。
我假裝沒有發現,只是痛苦地翻了個身,讓臉上的傷口正對着門縫,讓那尚未凝固的血跡,在月光下反射出暗紅的光澤。喉嚨裏溢出斷斷續續的、意義不明的囈語:“……娘……別埋我……我還沒死……青鳥……帶我走……血月……當空……”
“血月當空”四個字,我咬得格外清晰。
門外的眼睛,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沉默了幾秒,那雙眼睛消失了。小窗被輕輕合上。
腳步聲再次響起,卻沒有離開,而是……走向了隔壁的牢房!緊接着,是鐵門被打開的聲音,然後是……一聲短促到幾乎聽不見的、肉體倒地的悶響!隔壁那個整日嚎叫的瘋子,徹底安靜了。
他們殺了隔壁的囚犯!爲了清場!爲了制造一個可以“安全”接觸我的環境!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但身體卻放鬆下來,裝作因失血和恐懼而徹底昏睡過去。
果然,幾秒鍾後,我牢房那沉重的鐵門,被一把特制的鑰匙,悄無聲息地打開了。兩個穿着黑色夜行衣、臉上蒙着只露出眼睛的黑巾、身形矯健如鬼魅的身影,如同兩道沒有重量的影子,閃身而入,反手關上了門。
濃烈的、屬於“青鳥”死士特有的、混合着鐵鏽和某種草藥的氣息,瞬間充斥了狹小的空間。
他們一左一右,站在我面前,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在我身上來回刮過,確認我“昏迷”後,其中一人蹲下身,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毫不客氣地伸向我臉上那道傷口——不是爲了查看傷勢,而是……蘸取那尚未凝固的、混合着“血月蠱”氣息的血液!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我臉頰的瞬間——
我動了!
一直藏在稻草下的右手,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猛地彈出!手中緊握的,不是刀,而是半截在黑暗中磨得鋒利無比的、鏽跡斑斑的鐵片!那是我這兩天,用鐐銬在牆上反復摩擦,生生磨出來的“武器”!
“噗嗤!”
鐵片帶着我全身的力氣和積攢的恨意,精準無比地刺入了蹲在我面前那個死士的咽喉!位置刁鑽,力道狠絕!溫熱的、帶着濃重鐵鏽味的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濺了我一臉!
“呃!”那死士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身體劇烈地抽搐着,捂着脖子,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轟然倒地!
另一個死士反應極快,腰間的短刀瞬間出鞘,寒光直劈我的面門!角度狠辣,直取要害!
我早有準備!在刺出鐵片的同時,身體已經借着反作用力,猛地向後一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一刀!短刀擦着我的鼻尖掠過,削斷了幾縷發絲!
“找死!”那死士眼中殺機暴漲,刀光如匹練,再次向我席卷而來!招招致命,快如閃電!
我赤手空拳,身上帶傷,體力不支,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只能憑借在將軍府練就的、遠超常人的敏捷身手和對這狹小空間的熟悉,在稻草堆和牆壁之間狼狽地閃躲騰挪,險象環生!每一次刀鋒擦身而過,都帶起一片冰冷的死亡氣息!
“告訴我!死士營在哪裏?!城西義莊地下幾層?!”我一邊狼狽躲閃,一邊厲聲喝問,聲音因爲激動和失血而嘶啞。
“死!”那死士根本不答,刀勢愈發凌厲,一刀快過一刀,將我逼到了牆角,退無可退!
冰冷的刀鋒,帶着刺骨的殺意,直刺我的心髒!
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呱——!”
一聲淒厲尖銳、如同鬼哭般的烏鴉鳴叫,猛地從牢房高處的透氣孔傳來!緊接着,一道黑影如同離弦之箭,狠狠撞在那死士持刀的手腕上!
是“啄謊”!它不知何時,竟循着血腥味和我的氣息,找到了這裏!
“啊!”死士手腕劇痛,短刀脫手飛出!
就是現在!
我眼中寒光爆射,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身體猛地前撲,不是攻擊,而是……一把抱住了那死士的腰,用全身的重量將他狠狠撞向牆壁!同時,一直藏在袖中的、那根磨尖的、帶着我體溫的……斷骨簪(從蕭景明棺材裏取下的另一截指骨),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刺入了他腋下鎧甲的縫隙——那是人體最柔軟、最致命的要害之一!
“噗!”
骨簪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那死士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他低頭,看着腋下那截森白的骨簪,又抬頭,難以置信地看着我近在咫尺的、沾滿血污卻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的臉。
“城西義莊……地下三層……”我湊近他耳邊,聲音如同地獄的寒風,“對嗎?”
死士的瞳孔驟然放大,充滿了極致的驚駭和……一絲了然。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的黑血。他身體一軟,癱倒在地,抽搐了幾下,徹底不動了。
我喘着粗氣,渾身脫力地靠在牆上,臉上、身上沾滿了兩個死士的血,混合着我自己的血,黏膩而滾燙。我拔出骨簪,在死士的衣服上擦淨,重新藏好。然後,我撕下死士的衣襟,粗暴地包扎好自己再次崩裂的手腕傷口。
“啄謊”落在我的肩頭,親昵地蹭了蹭我的臉頰,仿佛在安慰。
我摸了摸它的頭,目光落在地上那兩具屍體上,眼神冰冷。
“義莊地下三層……”我低聲重復着,嘴角勾起一個染血的、瘋狂而決絕的弧度,“娘……女兒……來了。”
我拖着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體,走到牢房角落,用死士的短刀,在牆壁上刻下了一個小小的、只有我能看懂的標記——一個指向西方的、滴血的箭頭。
然後,我蜷縮回稻草堆,閉上眼睛,等待着天亮,等待着……被“發現”和“轉移”。
裴硯之,你的死士,我收下了。
他們的命,和他們帶來的“路”……
我會用它們,在義莊地下,掀開你最肮髒、最見不得光的……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