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音指揮着下人,將渾身紅疙瘩、腳踝扭傷的宋毅宸七手八腳抬回了他自個兒的院子。
宋夫人聞訊趕來時,看到的就是兒子這副慘狀。
他躺在床上,臉上、脖子上、手背上,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膚,全是密密麻麻的紅疙瘩,又大又腫,有些地方甚至被他自己抓破了皮,滲着血絲。
她倒抽一口冷氣,快步上前,聲音都變了調:“毅宸!這是怎麼了?誰的!”
宋毅宸兩只眼睛腫成了核桃,聽見母親焦急的呼喚,積攢了一夜的屈辱和憤怒瞬間爆發,化作淒厲的嚎叫:“母親!是蘇婉音!那個賤人算計我!”
“我剛進她屋裏,僅喝了一杯酒,就不省人事了!肯定是她在酒裏下了藥!”
蘇婉音站在一旁,立刻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世子怎能這般血口噴人?昨夜分明是你自己不勝酒力,一杯就倒。我好心替你寬衣,讓你在我屋裏歇下,誰知你半夜竟自己摸到院子裏去了!被蚊蟲叮咬,還崴了腳,這怎能怪我?”
“放屁!本世子的酒量,千杯不倒!怎麼可能一杯就醉!”
他掙扎着想坐起來,扯動了扭傷的腳踝,疼得齜牙咧嘴。
蘇婉音立刻接話:“世子昨夜來我院裏時,腳步虛浮,滿身酒氣,分明早已喝得酩酊大醉。我院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可爲我作證!”
她身後幾個丫鬟婆子立刻跪下,異口同聲:“奴婢(老奴)可以作證,世子爺來時確已醉了。”
“你們!”宋毅宸氣得眼前發黑,“你們都是她的人!你們串通一氣!”
“好了!都別吵了!”宋夫人厲聲喝止,她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在蘇婉音身上,“我現在就叫府醫過來!昨夜毅宸喝的酒裏到底有沒有東西,一查便知!”
那眼神裏滿是警告和意,仿佛在說:你最好沒耍花樣,否則我定要你好看!
府醫很快被請了過來。
他是個年過半百、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一來便上前爲宋毅宸把脈。
宋毅宸追問道:“如何?快說!我是不是中了蒙汗藥之類的東西,才會昏睡不醒?”
府醫收回手,捋了捋胡須,對着宋夫人和宋毅宸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回稟夫人,世子。老夫診斷下來,世子脈象浮而躁,是典型的醉宿之症,並無任何中毒或中藥的跡象。想來是世子昨夜飲酒過量,又受了風寒,才會如此。”
“怎麼可能!你這庸醫,到底會不會看病?”宋毅宸徹底失控,如果不是被人按着,他恐怕就要跳起來了。
府醫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聲音也硬了幾分:“世子息怒。老夫在永安侯府當差近二十年,還從未有人質疑過老夫的醫術!”
宋夫人這才冷冷開口:“毅宸,閉嘴!別再爲難張府醫了。”
她轉向府醫,“有勞府醫了。還請您給世子開些消腫止痛的藥,讓他盡快好起來。”
“是,夫人。”府醫應聲退下。
在轉身與蘇婉音擦肩而過時,他的眼角餘光極快地掃了她一下,幾乎難以察覺。
蘇婉音垂着眼,唇角勾起一個微不可見的弧度。
宋夫人和宋毅宸怕是做夢都沒料到,這府醫早就被她收買了。
侯府素來摳門,張府醫月俸不高,偏偏家中還有個體弱多病的獨子,都要靠昂貴的藥材吊着命。
蘇婉音命人將銀子和人參送到他家時,她只提了一個要求:任何時候,都必須站在她這邊。
這張府醫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該怎麼選。
宋夫人找不到蘇婉音的錯處,即便心裏再不痛快,也只能揮揮手,讓她離開。
蘇婉音一走,宋夫人看着床上不成樣子的兒子,氣不打一處來。
“我讓你去她院裏跟她圓房,你爲何喝酒誤事?”
宋毅宸有些窘迫:“我……我那不是……喝酒壯膽嘛!”
蘇婉音那個女人,潑辣又凶悍,眼神跟刀子似的。
若不借着幾分酒意,他哪裏敢提同房的要求?
宋夫人的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你真是……半點都比不上你兄長!”
這話像針一般,直直刺入宋毅宸的心口。
他早已習慣了母親拿他與兄長比較,可這是兄長去世後,母親頭一次如此直白地貶低他。
他曾以爲,兄長不在了,母親總會看到他的長處,給予他些許認可。
他錯了。
原來在母親心中,兄長永遠是那個無可挑剔、最爲出色的兒子。
而他宋毅宸,注定是那個上不了台面、可有可無的次子。
——
宋毅宸病倒數,臥床不起,別說當差,就連三皇子交代的事務也無暇顧及。
趁着他病中無力的空當,蘇婉音喚來金珠,詢問莊子裏長生與林霜的關系進展。
金珠掩嘴一笑:“那林氏像是着了魔,天天找各種由頭往長生身邊湊,又是送湯又是送點心,眼珠子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長生按您的吩咐,不冷不熱地吊着她,如今她怕是心急如焚,夜不能寐呢!”
蘇婉音頷首,再次叮囑道:“切記,千萬別讓她輕易得逞。若此事有朝一東窗事發,她定會反咬一口,污蔑長生一個下人膽大妄爲,玷污她的清白。我們既要讓宋毅宸看清她的真面目,也務必保全長生,不能讓他白白背鍋!”
“小姐放心!長生機靈着呢,他懂分寸的。”金珠說着,忍不住撇了撇嘴,“真想不通,林氏好歹是官家小姐出身,怎麼就這麼……不知廉恥?先前勾引世子,現在竟連個小廝都不放過,這魚水之歡當真那麼有意思嗎?”
“這個嘛,你問我,我也不懂。畢竟魚水之歡是什麼滋味,你家小姐我也沒嚐過。”
蘇婉音語氣輕鬆,像在說什麼趣聞。
金珠聽了卻驀地心酸,聲音都低了下去:“小姐後若是嫁給督主大人的,恐怕這輩子都沒機會嚐魚水之歡了……”
“行了,收起你那點同情心。現在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立刻給莊子傳信,告訴他們,世子這幾必會去找林氏。讓長生準備好,一出大戲,即將開鑼!”
金珠好奇地問:“小姐怎麼就算準了世子爺會去?”
“他當然會去。”
蘇婉音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憐憫,又像是嘲弄。
“爲了去他那寡嫂身上,找回被他親娘踩得稀爛的男人尊嚴啊。”
宋毅宸一生都活在兄長的陰影裏,最大的執念,就是贏過兄長一次。
和林霜苟且,便是他自以爲的“勝利”。
如今,他在自己的院裏丟盡顏面,少不了被宋夫人數落、拿他和死去的兄長比較,如今那點可悲的自尊心早就碎成了齏粉。
他急需證明自己,急需找個人來確認他的價值。
而林霜,就是最好的人選。
蘇婉音的唇邊,浮現一抹極淡的笑意。
去吧,宋毅宸。
去親眼看看,你費盡心機從兄長那裏“贏”回來的,究竟是個什麼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