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節來得格外早。綿綿的雨絲籠罩着上海這座繁華都市,也籠罩着我們這座宏闊莊園。
我仍在智仁勇女中讀書。每天放學回家,最怕聽見的就是父母爭吵的聲音。那聲音往往從二樓傳來,壓得很低,卻像這江南的陰雨,無孔不入地滲透進家裏的每個角落。
父親是大少爺,留過洋,見過世面。母親卻是祖父輩定下的包辦婚姻,從雲南來的姑娘,雖也念過女子中學,但在父親眼裏,始終是不夠新派、不夠摩登的。
“你曉得今天王太太家的宴會上,那些銀行家的太太們都是怎麼打扮的嗎?就你,還穿着這種過時的旗袍!”父親的聲音冷得像冰。
“這旗袍料子還是去年你挑的……”母親的聲音總是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去年是去年!現在誰還穿這種花色?你看看李經理的太太,那才叫會打扮。”
我常常看見母親獨自坐在梳妝台前,對着鏡子發呆。她今年不過三十出頭,眉眼依然清秀,但眼角已有了細密的紋路。她會輕輕撫摸着一支玉簪,那是我外祖母給她的嫁妝,然後悄悄抹去眼角的淚。
家裏的傭人們也在背後竊竊私語。
“少爺又在外面…”張媽總是說一半就停住,搖搖頭。
我知道父親常去百樂門,有時深夜才歸,身上帶着香水味。母親從不質問,只是默默地幫他掛好大衣,準備醒酒湯。
那天晚上,家裏的爭吵終於爆發了。
“你要把這個家徹底毀了才甘心嗎?”母親的聲音帶着哭腔。
“毀了?是誰整天一副苦相,把這個家弄得死氣沉沉?”父親毫不退讓,“我早就受夠了!”
我從樓梯上悄悄往下看,看見母親瘦弱的肩膀在顫抖。她突然跪了下來。
“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不必再說了。”父親冷冷道,“你已經不適合做姚家的媳婦了。回九江去吧。”
我驚得捂住了嘴。九江,那是我們的老家,但對我而言就是個暑假才會去的地方。父親這是要把母親趕出家門?
“爹!”我再也忍不住,沖下樓去,“你不能這樣對娘!”
父親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有一絲波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漠:“小孩子懂什麼,回房去。”
母親被扶回房間後,我徑直去了爺爺的院子。
“爺爺,您不能讓爹把娘趕走!”我沖進去,顧不上禮節。
爺爺放下毛筆,嘆了口氣:“這是你父親的決定。”
“可是這對娘不公平!”我聲音哽咽,“娘做錯了什麼?就因爲她不夠摩登,不會跳舞,不會說英文嗎?”
爺爺搖搖頭:“你還小,不懂。這世道變了,但有些事,不是對錯那麼簡單。”
“爺爺,您是最明事理的,您常說家風重要。爹這樣對待娘,難道就符合我們姚家的家風嗎?”
爺爺沉默良久,才緩緩道:“你父親的決定,我無力挽回。”
我怔住了,從未覺得如此無助。連爺爺都不肯出面,這個家,還有誰能幫母親?
回到母親住的偏院,我看見她正在收拾行李。動作很慢,一件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娘…”我站在門口,聲音哽咽。
母親轉過身,眼睛紅腫,卻強擠出一絲笑容:“沒事的,回九江也好,那裏清靜。”
“我不要您走!”我撲進她懷裏,淚水浸溼了她的衣襟。
母親輕輕拍着我的背,像小時候那樣:“靜靜,你要記住,女人這一生,很多時候都由不得自己。但無論遇到什麼,都要堅強。”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爹要這樣對你?”
母親望向窗外,夜色漸濃:“這世道,對女人本就不公。你爹他……他不過是做了很多男人都會做的事。”
“那包辦婚姻又不是娘的錯!”
“是啊,不是任何人的錯。”母親輕聲道,“只是這個時代的錯。”
那一夜,雨下得特別大。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上,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洗刷一遍。
母親要走的消息,不知怎的傳開了。傭人們都聚在門廊下,默默地看着。王媽偷偷抹着眼淚,把一包點心塞進母親的行李裏:“夫人,路上吃。”
父親沒有出來送別。他書房裏的燈亮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母親轉向我,伸手輕輕撫摸我的臉:“靜靜,要好好讀書,照顧好自己。”
“娘,我不要你走!”我緊緊抓住她的手臂,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她。
一輛黑色的汽車已經等在門外,司機低着頭,不敢看我們。傭人撐起傘,護送母親走向車門。
雨太大了,即使撐着傘,母親的肩頭還是溼了一片。她走到車門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間,我看見了她眼中所有的悲傷、不舍和無奈。
然後她低下頭,鑽進了車內。
“娘!”我掙脫王媽的手,沖向雨中。
汽車已經啓動,紅色的尾燈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我追着汽車跑了幾步,卻被雨水迷住了眼,腳下一滑,摔在了泥水裏。
“娘——!”我跪在雨中,嚎啕大哭。
雨水和淚水混雜在一起,順着臉頰流下。我看着那紅色的尾燈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雨幕中。
那一刻,我感覺天塌了。
王媽跑過來,想扶我起來,但我只是跪在那裏,任由雨水澆透全身。家裏的燈光從門窗裏透出來,溫暖而明亮,卻照不進我冰冷的心裏。
父親書房的窗簾動了一下,我仿佛看見一個身影站在窗後,但很快又消失了。
那一夜的雨,像是永遠都不會停。而我的心,也仿佛永遠留在了那個溼冷的雨夜,追着一輛遠去的汽車,再也找不回來。
多年後我才明白,母親離開的那一夜,不僅帶走了我的童年,也讓我第一次看清了這個時代給予女性的不公。而這場雨別,將成爲我心中永遠的痛,也悄然埋下了我後選擇的種子。
那一場徹骨的冷雨,連同那場撕心裂肺的別離,終究是擊垮了我。當夜,我便燒了起來,渾身滾燙,意識在昏沉與紛亂的夢境間浮沉。夢裏,總是母親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和父親書房那扇緊閉的、透出冷漠光線的窗。
我暫時無法去智仁勇女中上學,整纏綿病榻。王媽守在我床邊,唉聲嘆氣,換了一條又一條敷在我額上的冷毛巾,端來的清粥小菜熱了一遍又一遍,我卻連嘴唇都懶得啓開一絲縫隙。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同魂魄也隨着母親南下的列車一起遠去了。世界是混沌的,窗外依舊淫雨霏霏,我的房間也彌漫着一股病氣和溼的憂傷。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迷迷蒙蒙間,聽見外間王媽壓低了卻難掩欣喜的聲音:"三山少爺,您可來了!快瞧瞧我們小姐吧,這都三天水米未進了,再這麼下去可怎麼得了......"
沉穩而急切的腳步聲靠近,帶着室外的清冷溼氣。我費力地睜開眼,模糊看見一個穿着筆挺戎裝的挺拔身影立在床前,擋住了窗外晦暗的天光。
"靜宜。"他喚我,聲音低沉,帶着一絲顫音。是張三山。
他俯身,溫熱的手掌探上我滾燙的額角,那觸碰讓我灼熱的皮膚感到一絲舒適的微涼。我聽見他倒抽一口氣,"怎麼燒得這樣厲害!"我想說話,喉嚨卻澀得發不出聲。下一刻,他輕輕握住了我蜷縮在錦被外、冰涼的手,然後,做了一個極其自然卻又大膽的動作——他拉着我的手,輕輕貼在了他自己的臉頰上。那面頰溫熱,線條硬朗,真實的觸感像一道暖流,滲入我幾乎麻木的軀體。
"靜宜,看着我,"他的聲音更低了,"我在這兒。"
王媽端着那碗不知熱了多少遍的粥,哽咽道:"三山少爺,這粥......小姐一口也喂不進去啊。"
"給我吧。"他接過碗,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仔細吹涼,送到我唇邊,"聽話,吃一點。"
我別開臉,淚水無聲滑落。他笨拙卻溫柔地用指腹替我揩去淚痕:"我走之前,特意囑咐過我母親,上海家裏,尤其是你這邊,若有什麼變故,一定要立刻通知我。伯母的事......我母親當天晚上就給我打了電話。我向教官請了緊急事假,坐了最早一班火車趕回來。"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不容拒絕的懇切:"你得好好活着,活得更堅強。現在,先吃點東西,好嗎?"
他的話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原來,在我感覺被全世界拋棄時,有人爲我懸心,爲我奔忙。這份被鄭重對待的感覺,與我父親的冷漠形成尖銳對比。我看着他還帶着風塵仆仆的痕跡,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心中澀然。
王媽在一旁抹淚:"三山少爺是有心的!這份情誼,小姐您可得記着。"
或許是他的話語,或許是他掌心的溫度,給了我一絲求生的意念。當他再次將粥勺遞到我唇邊時,我微微張開了嘴。溫熱的米粥滑過痛的喉嚨,落入空空的胃腹。雖然只咽下幾口,但這終究是幾天來的第一口食物。
王媽激動得連聲道:"好了,總算吃下去了!得虧三山少爺您來了,這是救了小姐一命啊!"
三山輕輕放下碗,替我掖好被角。我虛弱地閉上眼,感受着他掌心傳來的溫度。王媽說他救了我一命,或許是吧。但我知道,母親的離別,是給我活生生褪去了一層依賴、一層天真的皮,那痛楚深入骨髓。
然而,就在這蛻皮的劇痛和劫後餘生的虛弱中,在他堅定握住我手、告訴我他已歸來的這一刻,某種新的東西,仿佛在溼的泥土下,掙扎着探出了稚嫩的芽尖。窗外的雨聲未歇,但房間裏,那蝕骨的寒意似乎被驅散了幾分。
那一病纏綿了半月有餘。期間三山都來,有時穿着軍校的制服,肩頭還帶着室外未的雨痕;有時換了長衫,帶着新買的書或是西式的點心。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只會笨拙地逗我開心,而是安靜地坐在床邊,給我讀報上的新聞,講軍校裏的趣事,或是默默地陪我看窗外連綿的雨。
"你看那棵玉蘭,”有一天,他忽然指着窗外,"前些子被風雨打折了枝椏,可現在,斷口處已經冒了新芽。"
我順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殘破的枝上,果然綻出一點倔強的嫩綠。
"靜宜,"他轉向我,目光灼灼,"這世道確實對女子不公,但你不該就此凋零。你應該像那新芽,越是經歷風雨,越要長得茂盛。"
他的話輕輕叩擊着我的心扉。我開始強迫自己進食,按時服藥,甚至在身體稍好時,倚在窗前溫習落下的功課。三山見我精神好些,便會與我討論時局,分享他閱讀的新思書籍。從他那裏,我第一次聽說了"女性獨立""婚姻自由"這些詞匯,它們像暗夜裏的星火,在我心中點燃微光。
父親來過幾次,站在門口遠遠望一眼,問幾句"可好些了",便匆匆離開。他的眼神裏有愧疚,卻更多的是逃避。
一個雨歇的午後,三山執意要帶我去外面走走。他小心地扶着我,走在溼漉漉的街道上。空氣清新,帶着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我們走到外灘,看着黃浦江上往來的船只,江風拂面,帶着淡淡的腥味。
"靜宜,我馬上就要回去了,也很快就要畢業了。"他看着江面,忽然說道,"時局動蕩,好男兒當保家衛國。"
我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頭看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或許太早,但我不想留下遺憾。靜宜,等我可好?等我有了前程,定回來風風光光地娶你。我要給你一個家,一個尊重你、愛護你的家。"
他的話語像驚雷,在我心中炸開。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心跳如擂鼓。我沒有回答,只是低着頭,看着腳下被雨水沖刷得淨淨的青石板路。但我知道,有些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心底生發芽。
病愈後,我仿佛變了一個人。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母親身後、懼怕父親臉色的小女孩。我更加努力地讀書,開始關心時事,甚至偷偷參加女校組織的進步社團。母親的眼淚和父親的冷漠,三山的守護和那些新思的啓蒙,共同塑造着一個嶄新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