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路真光大樓裏,滬江大學在不算寬敞的空間裏勉強復課。窗外是“孤島”畸形的繁華,舞廳的靡靡之音夜夜不休;窗內,我們這些流亡學子擠在簡陋的教室裏,聽着教授們壓低聲音講課。
趙啓明變得更加忙碌,除了學業,他還要協助學校處理各種事務。我們偶爾在走廊相遇,他總是匆匆點頭,眼神裏多了幾分沉重。
三個月的浴血抗戰後,上海租界淪爲“孤島”,緊接着的十二月就發生了人神共憤的南京大屠。軍在我中華大地犯下的滔天罪行,我們此生,我們以後的生生世世、子子孫孫都絕不原諒!
劉湛恩校長堅持留滬。他以面對死亡的勇氣留下來,從事了大量抗救亡活動。劉校長在滬江大學創辦了“社會科學講習所”,傳播馬克思主義思想,宣傳中國共產黨的抗主張和方針政策。劉校長聯絡社會各界人士、夜以繼宣傳抗、組織師生收留難民、開展募捐工作,可以說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這些活動的影響力已經讓軍開始忌憚,他們組織策劃了迫害劉校長的種種惡行——打恐嚇電話、向家中扔手榴彈、送注射毒藥的水果。
民國二十七年四月七,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噩耗如同驚雷般炸響——劉湛恩校長在靜安寺路等候公交車時,遭漢奸刺,當場殉國。
消息傳來時,我們正在上經濟學課。教授講到一半突然哽咽,手中的粉筆斷成兩截。教室裏死一般寂靜,接着是壓抑的抽泣聲。
我沖出教室,在樓梯口遇見趙啓明。他背對着我,肩膀在劇烈地抖動。我輕輕走到他身邊,看見他手中緊緊攥着校長生前最後一次演講的傳單——《告滬江大學全體師生書》,上面寫着:“教育救國,此志不移!”
“校長說過,”趙啓明的聲音破碎不堪,“滬江的精神,就是不論在何種境地下,都要保持讀書人的氣節。”
四月九的追悼會,在租界的一個小教堂裏秘密舉行。沒有隆重的儀式,沒有花圈挽聯,只有擠得水泄不通的師生和校友。每一個人都穿着素衣,戴白花。文茵緊緊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冰涼。
人群中,我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孔令儀。她穿着一身黑色洋裝,戴着面紗,獨自站在角落。當追悼會結束,人群開始散去時,她悄悄走到我面前,塞給我一張紙條。
“靜宜,”她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家要離開上海了。這些,或許你們用得上。”說完,她迅速轉身離去,消失在人群中。
我展開紙條,上面是一個地址和聯絡方式。文茵看了一眼,輕聲說:“是藥品采購的渠道。”
那一刻,我明白,雖然選擇了不同的路,但在某些時刻,我們依然站在同一片土地上,面對着同一個敵人。
追悼會後,陳教授把我們幾個叫到他的臨時辦公室。這個一向溫和的學者,眼中燃燒着從未有過的火焰。
“校長的血不會白流。”他環視着我們,“滬江大學不會消亡。我們會繼續在這裏,在敵人的眼皮底下,把知識和信念傳承下去。”
他轉向我和趙啓明:“我知道你們一直在做的事情。現在,要更加小心。”
走出辦公室,夕陽的餘暉灑在租界擁擠的街道上。趙啓明忽然說:“靜宜,還記得校長常說的話嗎?”
我點點頭:“‘滬江之光,不擇地而燃’。”
“對,”他望着遠處外白渡橋上本哨兵的身影,“就算是在最黑暗的‘孤島’上,我們也要做不滅的星火。”
夜色漸濃,租界的霓虹燈次第亮起,虛假的繁華掩蓋不了空氣中的緊張。但我知道,在這座圍城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地下悄然生長,如同冰封土地下的草,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文茵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回去吧,明天還有課。”
我們並肩走在燈火管制的街道上,遠處的黑暗中,隱約又傳來了《滿江紅》的曲調,這一次,歌聲格外清晰: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一九三八年六月,滬江大學的禮堂裏熱得像個蒸籠,我卻渾然不覺。當校長念出“姚靜宜”三個字時,我站起身,學士服的流蘇隨着步伐輕輕擺動。台下掌聲響起,我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第三排的三山——他穿着整齊的軍裝,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接過那張印着金字的畢業證書,我的眼眶有些溼潤。工商管理系1938屆畢業生,我是滬江大學第一屆該系的畢業生,也是全班僅有的四名女生之一。四年的苦讀,如今終於圓滿。
典禮結束後,同學們互相合影留念。我剛走下台階,同班的趙啓明便迎了上來。
“靜宜,恭喜畢業!”他遞上一束鮮花,眼中閃着特別的光,“今晚我們幾個同學在和平飯店小聚,你一定得來。”
我正要回答,卻見三山已大步走來,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畢業證書和花束。
“靜宜,抱歉來晚了,軍務纏身。”他轉向趙啓明,微微點頭,“這位是?”
“這是趙啓明,我同班同學。”我介紹道,“這是三山,我未婚夫。你們在我大二的演講比賽前見過的。”
兩個男人的手握在一起,我分明感覺到一絲緊張的氣氛。趙啓明的笑容僵硬了些,而三山則挺直了腰板——他本就比趙啓明高半個頭,這一挺,更顯得居高臨下。
“多謝趙同學對靜宜的照顧。”三山的語氣禮貌而疏離。
“不敢當,是靜宜天資聰穎,我們常向她請教問題呢。”趙啓明說着,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那今晚的聚會...”
“抱歉,今晚我們已有安排。”三山替我回答,手臂輕輕環住我的肩,“家裏要爲她慶祝畢業。”
趙啓明只得訕訕離去。
回家的車上,三山一直沉默着。直到車子轉進海格路,他才開口:
“那個趙啓明,似乎對你很特別。”
我忍不住笑了:“你吃醋了?”
“我像那麼小氣的人嗎?”他輕哼一聲,“只是不喜歡他看你的眼神。”
“什麼眼神?”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我爲了轉移話題,問三山:“爲了慶祝我大學畢業,你不是說今晚有安排嗎?”
三山握着方向盤的指節微微收緊,車子在海格路的梧桐樹影間平穩穿行。他側過頭來看我,軍裝領口挺括,襯得他下頜線條愈發硬朗。
“軍部今晚有舞會。”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我想帶你一起去,作爲我的未婚妻,介紹給同僚。”
我微微一怔。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談及彼此的關系——雖然兩家早已默許,雖然我指間已戴着他送的訂婚戒指,但在這樣的亂世,任何承諾都顯得奢侈。
“怎麼了,你不願意?”他見我沉默,語氣裏帶着難得的緊張。
“不是。”我輕輕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學士服的袖口,“只是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
車子在姚公館的鐵門前緩緩停下。三山沒有立即下車開門,而是轉身面對我,目光灼灼:“我想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選擇。”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望着他軍裝領章上精致的徽記,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剛從軍校畢業時的模樣——那時他的肩章還沒有這些星徽,眼神也不像現在這樣深沉。
“好。那就當是我的畢業舞會。”我聽見自己說。
傍晚時分,我站在衣櫥前猶豫不決。最後選了一件藕荷色暗紋旗袍,領口別着母親留下的珍珠針——既不失學生氣的清雅,又足夠莊重。
三山來接我時,已換上一身筆挺的戎裝禮服。他看見我時眼睛一亮,隨即微微蹙眉:“會不會太素了?”
“你要我打扮得像百樂門的嗎?”我故意板起臉。
他笑了,伸手替我理了理鬢發:“是我多慮了。你這樣很好,正好讓那些以爲我會帶個交際花的人看看,什麼叫大家閨秀。”
他指尖的溫度還未從鬢邊散去,那句“大家閨秀”的尾音便融化在了空氣裏。他望着我,眼底的暖意漸漸凝成深潭,那裏面只映出一個我。
他上前一步,距離驟然消失。溫熱的掌心輕輕托住我的臉頰,拇指極緩地摩挲着,像在確認失而復得的珍寶。隨後,一個吻珍而重之地落了下來。先是輕觸,帶着試探與久違的顫栗;繼而加深,是遲來的傾訴,是積壓的思念找到了唯一的出口。他的氣息將我全然籠罩,時間仿佛被這輕柔的力道摁下了暫停。
直到我微微側頭,氣息不穩地貼着他唇角提醒:“我們……是不是該走了?舞會怕是要遲到了。”
他這才稍稍退開,鼻尖仍親昵地蹭了蹭我的,低笑裏帶着未盡的情意:“讓他們等。我等的這一刻,比任何舞會都重要。”
軍部的舞會設在法租界一棟花園洋房裏。我們抵達時,大廳裏已觥籌交錯。穿軍裝的男人們大多攜着打扮時髦的女伴,空氣中彌漫着香水與雪茄的味道。
三山一路與人寒暄,手臂始終穩穩地托着我的肘彎。他的介紹簡潔有力:“姚靜宜小姐,我的未婚妻,滬江大學本屆最優秀的畢業生。”
我保持着得體的微笑,卻在某個間隙聽見竊竊私語:“原來就是姚家的大小姐……”“聽說成績極好,可不是什麼花瓶......”
“緊張嗎?”三山低頭輕聲問。
“有一點。”我老實承認。這些打量我的目光裏,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加掩飾的羨慕或嫉妒。
“看着我。”他停下腳步,在舞池邊的立柱旁站定,“記住,不是你高攀了穿軍裝的我,而是我何其有幸,能站在滬江大學高材生的身邊。”
他的話讓我心頭一熱。這時,一個肩章閃耀的中年軍官端着酒杯走來:“三山,不介紹一下?”
“劉長官。”三山立正敬禮,隨後鄭重其事地說,“這位是我的未婚妻,姚靜宜。靜宜,這位是軍務部的劉長官。”
劉長官笑眯眯地打量我:“姚小姐果然氣質不凡。聽說今剛畢業?可有什麼打算?”
“正在考慮。”我得體地回答,“可能會去外資銀行工作。”
“哦?銀行工作是不錯的選擇。”劉長官挑眉。
三山接過話:“靜宜的成績可以保送留學,只是眼下時局......”
他的話被一陣動打斷。門口走進來幾個年輕軍官,爲首那位的肩章顯示他是從陸軍軍校畢業的少尉。他看見我們,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含笑走來。
“張教官好,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你。”年輕軍官先向劉長官致意,然後目光轉向我,“這位是?”
三山的手臂不着痕跡地收緊:“這位是我的未婚妻,姚靜宜小姐。”又轉向我介紹:“這位是陳志航少尉,我們在軍校時同期不同班。”
陳志航的眼睛亮了起來:“原來是姚小姐。久仰大名,家父常提起令尊在商界的威望。”他執起我的手,禮貌地在手背落下一吻,“今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我微微頷首:“陳少尉過獎了。”
“聽聞姚小姐今剛從滬江大學畢業?”陳志航的目光在我臉上流連,“真是才貌雙全。不知姚小姐對當前的經濟形勢有何見解?我們軍需處正需要這樣的人才。”
三山不容分說地攬住我的腰:“失陪,這支舞是我的。”
他將我帶入舞池,動作有些急促。華爾茲的旋律中,我們隨着人群旋轉,他的掌心滾燙。
“陳志航的父親是財政部的要員。”三山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陳家一直想拉攏你們姚家的商業網絡。”
我抬頭看他:“所以你才這麼緊張?”
“我不是緊張,”他抿緊嘴唇,“只是不喜歡他那種評估貨物價值的眼神。”
我隨着他的引導轉了個圈:“三山,我不是貨物,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判斷。”
他深深地看着我,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這才是我認識的姚靜宜。”
舞曲漸歇,他在我耳邊低語:“待會兒有個重要的人要見你。記住,做你自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