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越來越清晰。
林薇的心防頭盔傳來急促的警報聲,掃描儀上的認知污染數值不斷攀升。她額頭沁出汗珠,呼吸開始變得困難。
“這不對勁。”她低聲說,“污染指數太高了。”
顧白沒有回應。
他站在原地,閉着眼睛,任由那些哭泣聲鑽進耳朵裏。
林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又透明了幾分。她伸手想拉住他,卻猶豫了。
“顧白?”
顧白的眼睛依然閉着。他的意識正飄浮在回廊深處,捕捉着那些聲音的源頭。
那不是普通的哭泣。
那是一種情緒的具現。
“被拋棄”。
“被遺忘”。
“渴望被看見”。
這些情緒在空氣中流動,交織,凝聚成某種有實體的東西。顧白能“看”到它們的色彩——灰暗的藍,混雜着一點點深紅,邊緣還有黑色的絮狀物。
他伸出手,輕輕一勾,那些情緒的碎片就被拓印進意識深處。
這是上好的素材。
他睜開眼。
“走吧。”
林薇皺眉:“你剛才——”
“我在聽。”顧白打斷她,“它在告訴我它想要什麼。”
林薇握緊槍,沒再多問。
隊伍繼續前進。
大約又走了五分鍾,回廊的盡頭終於出現了變化。
一幅畫。
它掛在走廊的最深處,沒有白布遮蓋,直接暴露在空氣中。
那是一幅維多利亞風格的油畫。畫框是深棕色的,鑲嵌着繁復的花紋。畫面裏是一個穿着黑色長裙的女人,她背對着觀衆,肩膀微微聳動。
她在哭。
林薇舉起掃描儀,屏幕上的數值瞬間爆表。
“認知污染濃度……百分之兩百三十。”她的聲音發緊,“這幅畫……是夢魘的核心。”
顧白沒說話。他盯着那幅畫,眼睛裏倒映出畫面的色彩。
那女人哭得很安靜。
她的肩膀一起一伏,像是在無聲地啜泣。畫面裏的光線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燭火,搖曳着,隨時可能熄滅。
林薇掃了一眼隊員們。所有人的心防頭盔都在拼命運轉,過濾器的指示燈閃得像聖誕樹。
“別靠近那幅畫。”林薇低聲說。
顧白卻走上前。
“顧白!”
他沒理她。他的手伸向畫框,指尖輕輕觸碰上去。
瞬間,一股強烈的情緒涌入腦海。
“被拋棄。”
“被遺忘。”
“爲什麼沒有人看我?”
“爲什麼沒有人記得我?”
顧白閉上眼睛,任由這些情緒在意識裏流動。他能感受到那女人的渴望——她想被看見,想被欣賞,想被記住。
她想要一個舞台。
顧白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原來如此。”
話音剛落,畫中的女人停止了哭泣。
她的肩膀緩緩放平。
然後,她開始轉身。
林薇的臉色瞬間變了。“所有人,退後!”
隊員們立刻後退,槍口對準那幅畫。
但畫中的女人轉得很慢,很慢。
她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每一個動作都帶着粘稠的滯澀感。空氣中的溫度驟降,寒意鑽進每個人的骨頭裏。
林薇的心防頭盔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她咬着牙,舉起“真理之槍”,瞄準畫中的女人。
她知道不能讓這個夢魘完全具現。
她的手指扣在扳機上。
但就在她準備開火的那一刻,顧白猛地轉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等等!”
林薇瞪大眼睛:“你什麼?!”
“她不是在攻擊。”顧白的聲音很平靜,“她只是在等待。”
“等待什麼?!”林薇怒視他,“等待把我們拖進畫裏嗎?!”
她試圖掙脫顧白的手,但那股力氣大得驚人。
“她要的不是戮。”顧白的指尖發出微弱的光,“是一個舞台。”
“舞台?”
“她想被欣賞。”顧白看着林薇,“你攻擊她,只會激怒她。”
林薇咬牙:“我不管她想要什麼,我只知道她很危險!”
“危險?”顧白笑了,“你難道沒發現嗎?從我們進入畫廊開始,她就一直在'等待'。如果她真的想攻擊我們,早就動手了。”
林薇愣住。
顧白繼續說:“她是這個畫廊的'主人',但她不是畫師。她是一幅'未完成'的畫。她在等待有人來欣賞她,來'完成'她。”
“完成?”林薇皺眉,“什麼意思?”
顧白沒有回答。
因爲畫中的女人已經完全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沒有五官。
只有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林薇倒吸一口氣。
隊員們端着槍,手指死死扣在扳機上。
但畫中的女人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
她沒有動。
她只是“看”着他們。
雖然她沒有眼睛,但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凝視的壓力。
顧白鬆開林薇的手臂,走到畫作前。
“顧白!”林薇低吼。
顧白沒理她。他站在畫框前,抬起頭,看着那個無面的女人。
“你想要什麼?”
女人沒有說話。
但空氣中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那聲嘆息裏帶着濃烈的哀怨和渴望。
顧白閉上眼睛,拓印着那股情緒。
片刻後,他睜開眼。
“我知道了。”
他轉過身,看向林薇。
“她要的是'觀衆'。”
林薇眯起眼睛:“什麼意思?”
“她想要有人欣賞她,有人記住她。”顧白說,“她被困在這幅畫裏,被遺忘了太久。她想要一個舞台,一次完整的演出。”
“所以?”
“所以,我們給她一個。”
林薇瞪大眼睛:“你瘋了?”
顧白笑了:“也許。”
他轉過身,看着畫中的女人。
“我可以給你一個舞台。”他說,“但你要答應我,放了那些被你困在畫裏的人。”
畫中的女人沒有動。
但空氣中的溫度慢慢回升。
那股壓迫感,減弱了一些。
林薇緊握着槍,額頭全是汗。
顧白繼續說:“我知道你在這裏等了很久。你想要被看見,被欣賞。但如果你困住了所有人,最後就只剩下你自己。那樣的舞台,沒有意義。”
畫中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緩緩抬起手,指向回廊深處。
一扇門出現了。
那是一扇黑色的鐵門,門上鑲嵌着碎裂的鏡子,反射出扭曲的光。
林薇看了一眼那扇門,又看向顧白:“你確定?”
顧白點頭。
林薇深吸一口氣,握緊槍,看向隊員們:“走。”
隊伍朝那扇門走去。
但就在他們即將靠近時,畫中的女人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那不是聲音。
那是精神沖擊。
林薇的心防頭盔瞬間爆出火花,她的腦子一陣刺痛,整個人差點跪倒在地。
隊員們全都捂着頭,臉色慘白。
顧白也感受到了那股沖擊。
但他沒有倒下。
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股精神沖擊在腦海裏肆虐。
然後,他看見了。
畫中的女人,臉上的黑洞開始擴大,像是要吞噬一切。
她在尖叫。
她在哭泣。
她在渴望。
顧白的指尖,已經完全透明。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消散。
但他笑了。
“原來如此。”
他抬起手,握住炭筆,在空氣中緩緩畫了一個圓。
那是一個畫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