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裏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平和,是壓抑。
林薇扶着受傷的隊員靠在牆邊,從腰包裏掏出急救噴霧,對着他脖子上的抓痕噴了兩下。噴霧落在傷口上,發出嗤嗤的聲音,隊員疼得齜牙咧嘴,但沒敢叫出來。
老兵跪在地上,雙手撐着地面,大口喘氣。他的臉色慘白,嘴唇發青,眼睛裏還殘留着剛才的恐懼。
但他抬起頭,看向顧白時,眼神裏多了點別的東西。
敬畏。
還有感激。
顧白靠在牆上,臉色白得像紙。他的手指垂在身側,透明感已經蔓延到第一個指節,骨骼的輪廓清晰可見。
林薇處理完隊員的傷口,站起身,走到顧白面前。
她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開口:“你到底是什麼人?”
顧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一個畫師。”
林薇皺眉:“我不是問你的職業。”
“那你問什麼?”
“你的能力。”林薇的聲音很沉,“我從未在任何檔案裏見過這種能力。你不是'幻夢師',也不是'守實者',更不是'析知者'。你能聽懂夢魘在說什麼,能和它們對話,甚至能讓它們服從你。這不正常。”
顧白笑了。
“你們用槍炮對話,我用畫筆。”他的聲音很輕,“僅此而已。”
林薇沒說話。
她盯着顧白的手指,那層透明感讓她想起了某種東西。
夢魘。
她握緊槍,但沒有舉起來。
“你在異化。”
顧白沒否認。
“我知道。”
“你知道?”林薇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那你還——”
“還繼續用能力?”顧白打斷她,“不然呢?你想讓那個老兵被拖進畫裏?”
林薇噎住。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兵,又看向顧白。
“你救了他。”
“嗯。”
“但你也在你自己。”
顧白沒接話。
他閉上眼睛,靠在牆上,口微微起伏。
林薇看着他,突然覺得有點累。
她轉過身,看向回廊深處那幅畫。
畫中的女人已經消失了。畫面裏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舞台,和一排整齊的觀衆席。
那些觀衆席是顧白畫上去的。
林薇走到畫前,仔細看了幾眼。
然後,她愣住了。
“顧白。”
顧白睜開眼。
“怎麼?”
“你過來看。”
顧白推開牆,踉蹌着走到畫前。
林薇指着畫的右下角。
“這裏,多了點東西。”
顧白低頭看去。
畫的右下角,多出了一行字。
“致我的第一位觀衆”。
字跡很工整,像是用鋼筆寫的。
顧白眯起眼睛。
“這不是我寫的。”
“我知道。”林薇說,“這是畫自己寫的。”
顧白沒說話。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目光往下移。
字跡下方,有一個徽記。
那是一個盾牌的圖案,盾牌中央刻着一把交叉的劍。
林薇的臉色變了。
“是'利刃七號'的隊徽。”
顧白轉過頭看她。
“你確定?”
“我確定。”林薇的聲音很緊,“我見過他們的裝備。這個徽記,是他們的隊標。”
顧白盯着那個徽記,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上去。
精神力涌出。
拓印。
一股微弱的信息流涌進腦海。
那是一段殘破的記憶。
畫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層毛玻璃。
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急促。
“陷阱……”
“色彩……”
“主人……”
“顏料……”
畫面斷了。
顧白睜開眼,額頭全是汗。
林薇盯着他:“你看到了什麼?”
“一段留言。”顧白擦了擦汗,“是'利刃七號'的隊長留下的。”
“他說了什麼?”
“四個詞。”顧白說,“陷阱,色彩,主人,顏料。”
林薇皺眉:“什麼意思?”
顧白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看着回廊裏的那些畫。
那些畫依然掛在牆上,蒙着白布,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顧白的眼睛裏閃過一道光。
“他們沒死。”
林薇愣住:“什麼?”
“'利刃七號'沒有全滅。”顧白說,“他們識破了某種陷阱,但最終被困在了這裏。”
“被困?”
“對。”顧白指了指那些畫,“你還記得那個女人想要什麼嗎?”
林薇想了想:“觀衆。”
“沒錯。”顧白說,“她想要觀衆,想要掌聲。但她不會掉觀衆,因爲死人不會鼓掌。”
林薇瞪大眼睛。
“你的意思是……”
“她把他們變成了'顏料'。”顧白的聲音很平靜,“困在畫裏,成爲她的'永久觀衆'。”
林薇倒吸一口氣。
“所以他們的生命信號中斷,不是因爲他們死了,而是——”
“而是他們被'封存'了。”顧白說,“被夢境能量徹底隔絕,轉化成了畫的一部分。”
林薇握緊槍。
“那他們還能救嗎?”
顧白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呢?”
林薇咬牙:“我不管能不能救,我都要試。”
顧白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林薇瞪他:“你笑什麼?”
“沒什麼。”顧白轉過身,看向回廊深處,“走吧,去找他們。”
“你知道他們在哪?”
“不知道。”顧白說,“但我知道誰知道。”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幅畫。
“這個畫廊的'主人'。”
林薇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你是說……那個女人?”
“對。”顧白說,“她是這裏的'主人',所有的畫都是她的'作品'。如果'利刃七號'真的被困在畫裏,那她一定知道在哪。”
林薇皺眉:“可她已經走了。”
“走了?”顧白搖頭,“她沒走。”
“什麼意思?”
顧白沒有回答。
他走到那幅畫前,抬起手,輕輕敲了敲畫框。
“你還在吧?”
回廊裏一片寂靜。
林薇握緊槍,警惕地看着四周。
幾秒後,畫面裏的舞台開始扭曲。
那些觀衆席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模糊的人影。
女人又出現了。
她站在舞台中央,臉上依然沒有五官。
但她在“看”着顧白。
顧白笑了。
“我就知道你還在。”
女人沒有動。
顧白繼續說:“我給了你一個舞台,現在,我需要你的幫助。”
女人歪了歪頭。
顧白指了指畫框下方的徽記。
“這個徽記的主人,他們在哪?”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手,指向回廊深處。
那裏,有一扇門。
門是黑色的,鑲嵌着碎裂的鏡子。
林薇看了一眼那扇門,又看向顧白。
“你確定要進去?”
顧白點頭。
“確定。”
林薇深吸一口氣,看向隊員們。
“準備好,我們進去。”
隊員們站起身,握緊槍,排成一列。
顧白走在最前面。
他的手指已經透明到能看見血管的紋路。
但他沒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