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勝一宿沒睡踏實。
腦子裏輪流晃着三個女人:
李寡婦溼漉漉的身子;
春燕嫂崩開的衣扣;
小杏那雙帶着戲謔的亮眼睛。
天剛蒙蒙亮,他就爬起來晾藥材。
當歸、黃芪、甘草鋪滿三張竹席。
空氣裏的苦香味,壓不住他心頭的躁動。
“醫者父母心……”
秦勝一邊翻揀藥材一邊念叨,手裏的柴胡卻捏出了汁。
“老子這是治病救人,咋就成耍流氓了?”
頭爬到樹梢時。
他揣上昨天采的龍膽草和苦參,並配上一些內服外洗的藥。
往後山野棗樹走去。
春燕嫂早在那兒等着了。
還是那件碎花褂子,扣子扣得嚴嚴實實,拎着個竹籃。
“勝子。”春燕見他來了,眼睛一亮,又趕緊低下頭。
秦勝把包好的藥材遞過去:
“三副內服,三副外洗。內服的早晚各一次,外洗的每晚坐浴一刻鍾,水別太燙。”
春燕接過,手有些抖:“這……這得用幾天?”
“先試試三天。”秦勝想了想,“三天後要是見好,我再給你配。要是沒好……”
“沒好咋辦?”春燕抬頭,眼眶忍不住紅了。
秦勝硬着頭皮:“沒好……就得讓我看看患處。”
話一出口,兩人都僵住了。
春燕臉漲得通紅,手指絞着衣角,半天才蚊子似的說:
“要、要是沒好……我……我讓你看。”
這話像火星子,濺在秦勝心尖上。
他喉結滾動,趕緊轉移話題:
“嫂子,這事千萬別讓趙木匠知道。男人家心眼小,容易多想。”
春燕點頭,從籃子裏摸出四個煮雞蛋:“這個給你,補補身子。”
雞蛋還溫着。
秦勝沒推辭,接過來揣兜裏,轉身要走。
“勝子。”春燕叫住他,咬了咬嘴唇,“……你今晚有空不?”
秦勝心頭一跳:“咋了?”
“我、我男人明天要去鎮上幫工,得去三天。”春燕聲音越來越小。
“你要是晚上來……我家後門的銷壞了,一推就開。”
說完,她拎着籃子慌慌張張跑了。
碎花褂子在林間一閃,就不見了。
秦勝站在原地,兜裏的雞蛋,燙得他腿發熱。
晚上去她家嘛?
他甩甩頭,不敢往下想。
秦勝想起小杏帶鎮上同學來看病。
於是,匆匆往後山腰的看瓜棚走去。
那棚子廢棄好幾年了,茅草頂塌了一半。
裏頭還留着張破木板床,夏天常有放牛娃在裏面躲雨。
離着老遠,就看見兩個人影站在棚子外頭。
一個是小杏,麻花辮在陽光下油亮亮的。
另一個……
秦勝腳步頓了頓。
那姑娘穿着淺藍色襯衫,藍色長褲。
腳上是鎮上才有的塑料涼鞋。
身材高挑,皮膚白得晃眼。
是鎮裏姑娘的打扮。
“勝子!”小杏招手,“快來!”
秦勝走近了,才看清那姑娘的臉。
瓜子臉,大眼睛,鼻梁挺直。
嘴唇抿得緊緊的,透着股傲氣。
“這是我同學,林靜。”小杏介紹,“林靜,這就是我跟你說的秦勝,會瞧病。”
林靜打量秦勝,眼神透着懷疑:“你就是那個小村醫?”
語氣不太客氣。
秦勝心裏那點旖旎念頭散了,也冷下臉:“愛看不看。”
“你!”林靜瞪眼。
小杏趕緊打圓場:
“哎喲,你們兩個頭次見面,別拌嘴。勝子,靜靜月事不調,你看看咋治。”
三人鑽進瓜棚。
裏頭灰塵很大,蜘蛛網掛得到處都是。
秦勝把破木板床上的灰拍了拍:“坐。”
林靜皺着眉,掏出手帕墊在床上才坐下。
秦勝蹲在她面前:“伸手。”
林靜伸出右手。
手腕纖細,皮膚嫩得能掐出水。
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塗着無色的指甲油。
秦勝三指搭上去,觸感微涼。
脈象細澀,氣血兩虛,但還有別的——肝氣鬱結得厲害。
“你最近是不是老生氣?”秦勝問。
林靜一愣:“你怎麼知道?”
“脈象告訴我的。”秦勝收回手。
“月事兩三月不來,來了就崩漏不止,是不是?”
林靜臉色變了,看向小杏:“你跟他說的?”
“我沒說那麼細!”小杏忙擺手。
“那就是真的了。”秦勝站起來。
“你這病,光吃藥不行。得少生氣,少熬夜,少……”
“少什麼?”林靜追問。
秦勝頓了頓:“少思春。”
“你!”林靜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秦勝直視她。
“你肝氣鬱結這麼重,除了學業壓力,肯定還有心事——是不是喜歡哪個男同學,人家不理你?”
林靜眼睛瞪大了,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
小杏在旁邊“噗嗤”笑出聲:
“勝子,你真神了!靜靜她們班是有個男生長得俊,她給人家寫情書,被退回來了……”
“小杏!”林靜氣得跺腳。
秦勝心裏有數了。
他從懷裏掏出紙筆,蹲在地上寫方子: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香附、鬱金……
寫完了,遞給林靜:“先吃七副。記住,吃藥期間不能生氣,尤其不能生悶氣。想哭就哭,想罵就罵,別憋着。”
林靜接過方子,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神色復雜:“你……你真能治?”
“治不好你來找我。”秦勝說,“不過診金得先付。”
林靜從兜裏掏出兩塊錢:“夠嗎?”
秦勝沒接:“我不要錢。我要你初中的全套課本。”
“課本?”林靜愣住了。
“嗯。”秦勝點頭,“我想學文化。”
這倒是真心話。
他偷看醫書時,好些文言文看不懂,得查字典。
要是有文化,說不定能學得更快。
林靜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成。我明天就給你送來。”
氣氛緩和了些。
小杏湊過來:“勝子,那你給我也開個方子唄,補氣血的。”
秦勝正要說話,棚子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就是這兒!”有個粗嗓門喊,“我親眼看見小杏帶個男的鑽進去了!”
“抓奸抓雙!”另一個聲音應和。
三人臉色都變了。
秦勝一把將兩個姑娘拉到身後,自己擋在前面。
棚子口的茅草簾被粗暴地掀開,涌進來五個漢子。
領頭的秦勝認識。
村支書家的小兒子,叫劉二狗,二十出頭。
平在村裏橫行霸道,早就對小杏有心思。
劉二狗看見棚子裏的情景,眼睛一瞪:
“好哇!小杏,你跟我說去鎮上趕集,原來是來這兒會野男人!還、還一次會倆?”
他身後那幾個混混哄笑起來。
小杏氣得臉發白:“劉二狗!你胡說什麼!我們是在看病!”
“看病?”劉二狗斜着眼打量秦勝,“就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會看什麼病?我看是耍流氓吧!”
混混們笑得更猥瑣了。
林靜嚇得渾身發抖,緊緊抓着小杏的胳膊。
秦勝往前一步,盯着劉二狗:
“二狗哥,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小杏姐帶我同學來看病,我正經把脈開方子,哪兒不對了?”
“把脈?”劉二狗啐了口唾沫,“把手都摸到女人口去了吧!李寡婦那事兒,全村誰不知道?”
秦勝心裏一沉。
這事兒傳得這麼快,肯定有人故意散播。
“李嬸那是腺增生,需要觸診。”秦勝壓着火氣,“醫書上有記載的。”
“記載你娘個腿!”劉二狗揮手。
“少跟老子拽文!今天這事兒沒完。小杏,你要麼現在跟我回去,明天我就讓我爹去你家提親。要麼……我就把你們三個搞破鞋的事兒傳遍全鎮!”
小杏眼淚下來了:“你、你!”
林靜突然開口:“我、我爸是鎮供銷社主任!你敢亂來,我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劉二狗一愣,上下打量林靜,眼神泛着淫邪光芒:
“喲,還是鎮上的大小姐?那更好。鎮上姑娘跟村裏流氓搞破鞋,這消息傳出去,看誰更丟人!”
秦勝知道今天不能善了了。
他悄悄把手伸進褲兜,摸到一個小紙包。
裏面是他配的藥粉。
是用辣椒粉、胡椒粉和幾種性藥材磨的,專門對付野狗。
“劉二狗,凡事留一線。”秦勝說,“你讓小杏和林靜走,我留下來,任你處置。”
“勝子!”小杏急得拉他。
劉二狗哈哈大笑:“還挺仗義!不行,倆娘們也必須在這待着!”
秦勝轉頭,壓低聲音:“快走!我有辦法脫身。”
林靜咬了咬牙,拉着小杏就從棚子後邊的破洞鑽了出去。
劉二狗沒想到棚子還有後路,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媽的,耍我!給我打!”
四個混混圍上來。
秦勝猛地掏出紙包,往空中一撒!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這什麼鬼東西!”
藥粉彌漫開來,幾個混混捂着眼睛慘叫。
秦勝趁機往外沖,卻被劉二狗一把抓住後領子。
“小兔崽子!”劉二狗眼睛也紅了,掄起拳頭就往秦勝臉上砸。
秦勝矮身躲過,反手一拳搗在劉二狗肚子上。
這一拳用了巧勁,正打在胃部位。
劉二狗“哇”地一聲,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秦勝掙脫開,撒腿就往山下跑。
身後傳來劉二狗的怒吼:
“秦勝!老子跟你沒完!你給我等着!”
秦勝頭也不回,一口氣跑回村西小院。
拴上門,背靠着門板大口喘氣。
心跳得像打鼓。
不是怕劉二狗,是怕這事兒傳到七叔公耳朵裏。
老頭明天就回來了。
秦勝看着院裏晾曬的藥材。
忽然覺得,這平靜子怕是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