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同盟帶着鐵鏽與算計的氣味,脆弱得如同蛛網。林兆安離去時沉重的腳步聲尚未完全消散,陳邙便再次閉上了眼睛,不是休息,而是將全部精神沉入那片由九十八次死亡構築的、冰冷而龐雜的記憶庫。
“協議七”……“淨土”核心……物理載體……能量來源……
林兆安承諾的信息尚未到手,但他不能等。每一次輪回積累的碎片,此刻必須被強行拼湊、過濾、推演。
他回憶起那些離奇的死亡。並非所有都直接源於林晚的“清理”。有些死亡發生在她“自”之前,有些則在她“死亡”之後。地點、方式千奇百怪,但總有一些微妙的共同點——電子設備的異常閃爍,監控探頭的短暫失靈,或者,空氣中那極其微弱的、類似服務器散熱與高頻電流混合的嗡鳴。
這些“意外”並非真正的意外,而是“淨土”系統在維護其“純淨”環境時,對“異常變量”(也就是他)進行的間接或直接的“環境修正”。這些修正發生的地點,能量的異常波動……它們共同勾勒出了一張模糊的網絡。
一張指向“淨土”系統物理核心所在位置的網絡。
他指尖無意識地在地上劃動,勾勒着記憶中的城市地圖。金融區中心林氏大廈那永不間斷的龐大能源消耗?城南廢棄工業區那片被林氏秘密收購、卻從未開發的地塊?還是……就在這林宅地下,某個更深、更隱蔽的層次?
可能性太多,但範圍正在縮小。
突然,禁閉室的鐵門再次被打開。這次進來的是福伯,他身後跟着兩名提着醫療箱的人。
“陳先生,”福伯的語氣依舊刻板,但少了之前的絕對敵意,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先生吩咐,爲您處理傷勢。”
陳邙沒有拒絕。他需要盡快恢復一定的行動能力。兩名醫生模樣的人上前,專業而迅速地拆開他手臂上簡陋的固定,重新清洗、上藥、用更專業的器材進行固定。他們沉默着,動作麻利,眼神盡量避免與陳邙接觸。
在醫生處理傷勢的間隙,福伯將一個輕薄如紙、沒有任何標識的銀色平板電腦放在了陳邙身邊。
“先生讓交給您的。”福伯說完,便退到門口,如同沉默的守衛。
陳邙用未受傷的左手拿起平板。屏幕亮起,不需要密碼,直接進入了一個極其簡潔的界面。裏面只有幾個加密文件夾。
他點開標注着“協議七-概述”的文件。
大量的技術術語、邏輯框圖、失敗案例記錄涌入眼簾。陳邙的目光飛速掃過,過濾掉冗餘信息,捕捉着關鍵點。
“……基於量子意識錨定理論……嚐試建立可控時間回溯節點……用於修正重大決策失誤及清除高威脅變量……”
“……實驗體編號T-7(注:即‘陳邙’)綁定過程中發生未知擾……錨定坐標偏移……回溯功能保留,但僅限於個體,且無法預核心因果鏈……判定爲‘無效回歸’……”
“……該個體(T-7)成爲系統內無法解析的冗餘數據……其連續存在對‘淨土’核心邏輯穩定性構成持續威脅……建議啓動‘強制回收’程序……”
冰冷的技術文檔,將他九十八次的痛苦掙扎,輕描淡寫地定義爲“無效回歸”和“冗餘數據”。陳邙的嘴角勾起一絲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他又點開另一個標注“淨土-架構猜想”的文件夾。這裏的資料明顯零碎很多,充滿了“推測”、“可能”、“無法證實”等字眼。林兆安顯然也無法完全洞悉“淨土”的全貌。
但幾條關鍵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核心運算單元疑似非傳統硅基結構……對特定頻率的靈能(原文如此)脈沖表現出異常響應……”
“……能量來源與城市地脈節點(編號C7,疑似位於西郊廢棄水文監測站下方)存在高密度關聯……”
“……存在至少三個主要物理接口,用於維護及數據交換,位置未知,但傳輸信號特征與林氏大廈頂層、城南舊區改造中心、以及……本宅地下三層備用服務器集群存在部分吻合……”
西郊廢棄水文站!城市地脈節點!林宅地下三層!
陳邙的眼神驟然銳利!林兆安提供的資料,與他從死亡記憶中推導出的網絡節點,出現了驚人的重疊!
尤其是林宅地下三層!如果這裏就有一個主要的物理接口,甚至可能就是“淨土”一個重要分身或備份的所在地……
那他們現在,簡直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必須立刻行動!
就在這時,平板電腦屏幕邊緣閃爍起一個極細微的紅色三角警示符號。陳邙點開,是一條來自林兆安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它察覺了。清理程序加速。晚晚有危險。】
信息發送時間是三分鍾前!
陳邙猛地抬頭看向門口的福伯。福伯似乎也剛剛接收到什麼信息,按住耳麥,臉色微變,看向陳邙的眼神瞬間充滿了驚疑和一絲……意?
同盟破裂了?還是林兆安也失去了控制權?
來不及細想!
“呃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從樓上傳來!是林晚的聲音!但那聲音裏蘊含的痛苦和扭曲,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與此同時,整個林宅的燈光猛地一暗,隨即瘋狂閃爍起來!牆壁內部的線路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仿佛有巨大的電流正在強行通過!空氣中彌漫開一股焦糊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氣味!
“淨土”的清理程序,不再滿足於間接影響和精神攻擊,它要直接、物理地“格式化”掉林晚這個“認知污染”的核心節點!
“攔住他!”福伯對着耳麥厲聲喝道,同時伸手摸向腰間。
但陳邙的動作更快!
在燈光第一次閃爍的瞬間,他已經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完全不顧右臂傳來的撕裂般劇痛,左手抓起那個銀色平板電腦,身體如同鬼魅般側滑,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福伯掏出的!
“砰!”打在牆壁上,濺起一串藍色的電火花。
陳邙沒有絲毫戀戰,憑借着對林宅結構的記憶(來自無數次死亡輪回的側面觀察和信息收集),如同一道扭曲的影子,沖向禁閉室外的走廊!
警報聲淒厲地響起!更多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來!
但陳邙的速度快得驚人,他對環境的利用達到了極致,時而借助晃動的陰影隱匿,時而利用拐角短暫脫離視線,甚至利用對方射擊時造成的短暫線路過載,觸發附近的消防噴淋頭,制造更大的混亂!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樓上林晚的房間!
腦海中,林晚那聲扭曲的尖叫如同魔音貫耳,與“淨土”文檔中“強制回收”、“格式化”的字眼交織在一起。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龐大、毫無感情的意志,正在那個房間上空凝聚,如同死神舉起的鐮刀。
九十八次輪回,他像個孤魂野鬼,在死亡的泥沼中掙扎。
第九十九次,他不再逃避。
他要沖進那風暴的中心,把那試圖裁決他們的冰冷程序,連同它所謂的“純淨未來”,一起……撕碎!
困獸突圍,向着最終的舞台,也是最終的戰場,發起了沖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