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醒來,柳顏就覺得腦袋沉得像灌了鉛。一定是昨晚熬夜看書又沒蓋好被子着涼了。她試了試額頭,似乎有點燙,但顧不上找體溫計確認——今天是她的值班,還有兩台鼻竇炎手術等着呢。
匆匆洗了把臉,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得像張復印紙。柳顏對着鏡子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加油,至少今天還能見到江醫生。”
走進手術室換衣間,她習慣性地朝頭頸外科方向探頭張望,卻沒有看到江沐宸熟悉的身影,心裏頓時空落落的。
一轉身,卻撞見韓斐譽剛從鼻科手術間出來,正準備去刷手。他穿着洗手衣的身形挺拔如鬆,口罩還沒戴上,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
柳顏趕緊溜到旁邊的洗手池,賣力地刷起手來。刷到胳膊都泛紅了,她才回到手術間,利落地穿上手術衣,戴好手套。進科一個月,這些動作已經嫺熟許多,再也見不到最初的青澀笨拙。只是今天,她的頭越來越暈,眼前的景物開始出現重影。
看着韓斐譽和住院總安寧都進了手術間,柳顏使勁甩了甩頭,決定咬牙撐下去。
給病人鼻腔填好腎上腺素棉片,調好內窺鏡,一切準備就緒。韓斐譽摒棄雜念,拿起內窺鏡開始尋找中鼻甲,切除鉤突,開放上頜竇。他的每個動作都流暢精準,宛如一場精妙的外科舞蹈。連站在一旁的安寧都不禁流露出欽佩的目光。
頭暈眼花的柳顏也不由被韓斐譽的手術吸引。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卻讓那雙睿智的眼睛和挺拔的鼻梁更加突出。雖然平裏不苟言笑甚至有些冷酷,但站在手術台前的他,卻散發着一種令人安心的專業魅力。柳顏不禁想,江沐宸幾年後或許也能達到這樣的境界吧...
“吸切鑽準備好了嗎?”韓斐譽的聲音將柳顏從走神中拉回現實。她慌忙遞上器械,心裏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一頓訓斥。
但因爲前夜的夢,韓斐譽今天有些不敢直視柳顏。一看到她,就想起夢中那個嬌小的身影和昨見到的那雙修長的腿,他的耳不自覺泛紅。他默默接過器械,繼續開放篩竇,罕見地沒有出聲責備。
這反常的沉默反而讓柳顏納悶起來:韓醫生今天轉性了?那張毒舌居然難得地安靜。
兩台手術完美結束,柳顏覺得雙腿站得發麻,頭暈得更厲害了,眼前陣陣發黑。但她告訴自己必須撐住——還要給病人開術後醫囑,晚上還要值班。
奇怪的是,術後醫囑居然已經開好了。柳顏翻看病歷時驚訝地發現,上面是韓斐譽的字跡和籤名。
“柳顏,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感冒了?”脫下手術服的安寧關切地問,“我值班室有藥,一會兒跟我去拿吧。”
“好像是有點感冒,謝謝你。”柳顏感激地點頭,心裏暗自開心——終於有機會進住院總值班室了,平時總是路過卻不敢貿然進去。
吃完手術餐,柳顏隨安寧回到病房。看完病人後,他們走到住院總值班室外,見門虛掩着,裏面傳來一陣女人的輕笑聲。
“可能是江沐宸的女朋友在呢。”安寧隨口說道。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炸得柳顏腦袋嗡嗡作響。安寧推開門,果然看見江沐宸在屋裏,還有一個纖細的身影背對着他們坐在值班室的床上。
“你們下手術了?”江沐宸的聲音依然溫潤好聽,帥氣的面容依舊,但此刻在柳顏眼中卻變得陌生起來,“安寧,我正找你呢,今天替我值個班吧,我臨時有點事情。”
“好吧,看美女的面子上,準了你了。”安寧爽快地答應。
“兄弟,謝啦,下午我沒事情了,我們出去吃飯,回頭請你喝酒。”江沐宸拍了拍安寧的肩膀。
這時,坐在床上的美女轉過頭來——果然是傾國傾城的容貌,除非江沐宸眼睛瞎了,否則怎麼會不選擇這樣的美人?兩人穿上外套,並肩走出房門。看背影,確實登對得很。
“柳顏,你是不是發燒了?臉好紅。”安寧看着柳顏紅白交錯的臉色,“剛才要不是韓大夫提醒,我都沒注意,看來你病得挺嚴重的。吃完藥回休息室躺會兒吧,有事我再叫你。”
“好吧,謝謝你。”接過安寧給的泰諾和頭孢羥氨苄,柳顏腳步沉重地離開了值班室。
在護士站量了體溫:38.6度。難怪頭暈目眩,渾身發冷疼痛。服下退燒藥和抗生素,柳顏裹着被子在值班室躺下。身體的難受尚可忍受,但心裏的刺痛卻讓她想哭。
江沐宸不是沒有女朋友嗎?那個美女是怎麼回事?柳顏覺得自己很沒用,暗戀江沐宸這麼久,卻始終沒有勇氣表白,結果被人捷足先登。從小接受的家教告訴她:絕對不能搶別人的男朋友,不能當第三者。何況那麼美麗的女人,自己本比不過。柳顏頂多算是清秀,與那種明豔的美,相差甚遠。
鬱悶如同一塊巨大的秤砣壓在心頭,沉甸甸的,想哭卻哭不出來。
“柳大夫,柳大夫在嗎?”正當她胡思亂想時,呼叫器裏傳來護士的聲音。柳顏猛地從床上坐起。
“柳大夫,有個急診止鼻血的手術,請速到護士站來。”
值班室離護士站很近,柳顏趕到時卻發現韓斐譽已經在那裏。通常急診止鼻血手術都是住院總帶一線大夫上手術的,她四下張望,卻沒看到安寧的身影。
“今天是你值班吧?”韓斐譽抬頭掃了眼柳顏蒼白的臉色,“聽說你病了,能行嗎?不行的話找別人替你。”
柳顏仿佛在韓斐譽眼中看到一絲擔憂,一定是發燒產生的錯覺。“我沒問題,不用找別人。”她急於證明自己,面頰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嗯,”韓斐譽沉吟片刻,“安寧去會診了,那你跟我去手術室吧。”
在手術室裏,舉着內窺鏡的柳顏手微微顫抖,但她仍然堅持着,用內窺鏡仔細觀察出血點,然後用等離子射頻刀進行凝固。
韓斐譽在一旁注視着柳顏。即使隔着口罩,也能看出她臉色的蒼白。他擔心她會隨時暈倒,這個姑娘帶病堅持工作,比他想象中要堅強得多,也更有韌性。韓斐譽有些後悔以往對柳顏過於嚴厲了。
大部分出血點都已經止住,只剩下鼻中隔棘突後方一個難以止血的位置。柳顏將內窺鏡和射頻刀交給韓斐譽的瞬間,突然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她感覺到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的腰,耳邊傳來一聲難得的、帶着擔憂的:“柳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