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寶珠本就睡得不太踏實,心裏那點說不清的別扭和空落,讓她渾渾噩噩。
隔壁的動靜不算小。
先是壓抑的爭吵,模模糊糊雖然聽不真切,可男人那聲低沉的,包含怒氣的低吼,還是能聽得清楚的。
然後,緊接着就是“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木板門被狠狠摔上的動靜.......
阮寶珠心裏一緊,徹底從混沌的睡意中掙脫出來,下意識地屏息傾聽。
隔壁卻再無聲響,死寂得仿佛剛才那一切只是她的幻覺。
可她知道不是。
她本來睡覺就淺。
小時候擔心睡得太沉,聽不見後媽的叫罵,被揪着耳朵拖出冰冷的屋子。
到了孫家,孫明才身體孱弱,夜裏咳嗽、喘不上氣是常事,她得隨時警醒着起身倒水、撫背。
後來婆婆眼睛越來越壞,晚上起夜磕碰摔倒,她又得立刻驚醒去攙扶。
二十年了,活了這麼大,她好像從不知道一覺到天亮、醒來神清氣爽是什麼滋味。
可能,以前她親娘活着的時候,也有吧!
但是,時間太久了!
她已經記不得了......
屋裏的煤油燈已經熄滅,只有窗外吝嗇的月光,從糊着報紙的窗戶裏滲出來,勉強勾勒出身旁男人側躺的、清瘦單薄的輪廓。
阮寶珠猶豫着,細長的手指蜷了又鬆。
摔門響還在耳邊回蕩,她心裏存不住事,終究還是沒忍住,伸出手,極輕地推了推孫明才的肩膀,
“明才……明才?”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
孫明才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呼吸依舊平穩。
阮寶珠不死心,又推了推,這次用了些力氣,
“明才,你醒醒……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我怎麼覺得……隔壁好像吵起來了?動靜還挺大……”
她側耳又聽了聽,隔壁依舊死寂,
“剛才那摔門聲,嚇了我一跳……周家那位大哥,看着脾氣就不算好,他……該不會動手打他媳婦吧?真要出點什麼事……”
畢竟,那個人看起來實在是太凶了。
而且,他媳婦給他戴了頂綠帽子,還被他給撞見了,萬一,他想不開,把人給怎麼的.......
她想把這事告訴孫明才。
他是男人,肯定主意正,自己聽他的,準沒錯。
她想着讓他幫自己拿個主意。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又推了一下。
孫明才被她推搡和絮叨徹底弄醒了。
他猛地翻過身,面朝着阮寶珠,在昏暗的光線裏微微掀開眼皮,睡意未消的臉上寫滿了被打擾的不悅,
“大半夜的,能怎麼的?”
他的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更多的是不耐煩,
“隔壁愛吵吵,愛打打,關我們什麼事?你一天到晚,在家裏沒事,什麼也不懂就算了,瞎心那麼多什麼?”
阮寶珠被他這生硬的語氣噎了一下,微微蹙起眉。
可是,她以他爲主慣了,比委屈更先到來的是困惑和擔心。
明才這是怎麼了?
從前他放假回來,總會拉着她說說學校裏的趣事,或者問她家裏的瑣碎,雖然她說不了什麼新鮮,但他總會耐心聽着。
可這次回來……不,應該是最近回來,他好像都格外疲憊,也格外沉默。
跟她說話時,眼神時常飄忽。
她去堂屋送水送飯時,不止一次撞見他和婆婆低聲說話,見她進來,兩人又立刻停下,那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讓她心裏發堵。
她覺得,她和自己男人之間好像不太好了.......最起碼,沒有以前那麼好了.........
她抿了抿唇,心底那點因他態度而生的委屈,混合着對隔壁情況的擔憂,讓她還是忍不住低聲辯解,
“不是瞎心……大家都是鄰居,周家老太太在世時對我也算和氣。萬一真鬧出什麼事,總歸……”
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好嗎?
還是他在城裏教書,見了世面,越發覺得她這個童養媳粗鄙拿不出手了?
他說出來,自己可以改的。
“周家老太太是周家老太太!”
孫明才打斷她,語氣陡然變得有些尖銳,
“你管他周野叫哪門子‘大哥’?”
阮寶珠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都是鄰裏鄰居,按年紀和輩分,她跟着叫一聲“周大哥”,再平常不過。
以前周老太太在世時,孫明才雖然提起周野不親近,但也沒見有這麼大的敵意啊?
怎麼突然提起周野,反應就這麼大?
孫明才被徹底吵醒,睡意全無。
看着阮寶珠那一臉茫然無辜、甚至還隱隱帶着對隔壁擔憂的神情,他腔裏莫名竄起一股邪火,堵得他心口發悶。
他索性撐着坐起一些,靠在炕頭,借着窗外微光,打量着阮寶珠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柔美的側臉線條,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卻沒什麼溫度,
“寶珠啊,你這個人,就是心眼太實,太容易相信人,分不清好賴。”
他的聲音刻意放平緩了些,卻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教導般的口吻,“周野那號人,就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憨貨!莽夫!我不在家的時候,你離他遠着點,聽見沒?”
阮寶珠被他這從未有過的、刻薄的評價驚住了,一時忘了回應。
孫明才見她怔忪,以爲她聽進去了,繼續道,語氣裏的輕蔑一點都不掩飾,
“咱們雖然是鄰居,但我從小就不待見他!是,他比我大五六歲,可那又怎麼樣?
從小我就看他不順眼!看我的眼神總是怪怪的,好像我欠他什麼似的!他算個什麼東西?”
他越說越激動,清瘦俊逸的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扭曲,
“除了仗着有把子傻力氣,打架、闖禍、被他爹拿着燒火棍滿村追着打,他還會什麼?書讀不進去,活也不精細,整天陰沉着個臉,跟誰都欠他八百吊錢一樣!
後來跑去當兵,說是保家衛國,我看就是在村裏混不下去,去部隊混口飯吃!現在退伍回來了,你看他那樣兒?
整天神出鬼沒,不是在山上轉悠就是在屋裏憋着,跟誰都不打交道,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娶個媳婦,這才多久?就鬧得雞犬不寧,深更半夜摔門打碗的……哼,粗人就是粗人,連自己炕頭上的事都料理不清!
這破鄉下,就是亂七八糟的事情多!”
這一長串夾槍帶棒、極盡貶低的言辭,像冰冷的雹子一樣砸在阮寶珠心上。
她呆呆地看着孫明才,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同床共枕了幾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