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爪長老的命令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在岩爪聚落這潭表面平靜的深水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林狩被暫時安置在“岩心”大廳入口附近的一個稍大的洞裏,這裏顯然比外圍的居所更受重視,石壁上甚至鑲嵌着更多發光的苔蘚,光線明亮而穩定。兩名守衛不再阻攔他,但他們的目光依舊時刻跟隨,混合着好奇、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很快,石爪帶着幾個人匆匆趕來。
一位是年老的女性,穿着染成暗藍色的獸皮長袍,脖子上掛着用各種獸牙、細骨和奇異種子串成的項鏈,臉上用某種白色顏料繪制着簡單的螺旋紋路。她是聚落的巫醫——藤爪。她的眼神渾濁卻深邃,身上散發着濃鬱的草藥和泥土混合的氣息,林狩的“獸語”能從她身上感知到一種與植物、礦物深度聯結的“沉澱”感。
另外兩位則是年紀更大的男性老者,雙手布滿老繭和疤痕,指節粗大,眼神專注而銳利,是聚落裏最富經驗的工匠,負責維護工具和解讀一些簡單的古老刻紋。他們被稱爲老石錘和老骨鑿。
最後,石爪還帶來了一卷巨大的、用某種不知名鞣制獸皮制成的卷軸,卷軸邊緣已經磨損,顏色深沉,散發着歲月的味道。
“長老。”幾人向堅爪行禮,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掃過林狩這個陌生人,帶着探究。
“藤爪,石錘,骨鑿。”堅爪長老神色凝重,指向大廳中央搏動着的“岩心”,“這位是林狩,來自西面的流浪者。他……擁有一種奇特的感知,能隱約捕捉到‘岩心’的一些……狀態。”
他沒有詳細解釋林狩的能力,但話語中的分量足以讓幾位核心成員臉色肅然。
“林狩感知到,‘岩心’並非能量耗盡,而是它試圖連接的遠方‘節點’大多損壞或沉寂了。並且,它似乎在尋找一個被稱爲‘守秘者’的存在或地點,但無法定位。”堅爪長老語速不快,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無誤,“更重要的是,他指出了一個方向——東南方——那裏可能存在一個‘岩心’極力想要連接卻無法回應的特定節點。”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林狩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藤爪巫醫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異光,老石錘和老骨鑿則下意識地看向東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什麼。
“東南方……”老石錘喃喃自語,聲音沙啞,“那個方向的古老標記……確實比其他方向更多,也更復雜。”
“把地圖譜打開。”堅爪長老命令道。
石爪和另一名戰士小心地將那巨大的獸皮卷軸在平整的地面上緩緩鋪開。
林狩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這所謂的“地圖譜”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地圖,上面沒有精確的山川河流,而是用各種抽象的符號、扭曲的線條和難以理解的標注,描繪出了一片極其廣闊的區域。中心點顯然是岩爪聚落所在的這座山,然後線條和符號如同蛛網般向四周輻射蔓延。
許多符號旁邊還有細小的、古老的注釋,使用的文字林狩完全看不懂。
“這是我們岩爪聚落世代積累和傳承的寶藏,”堅爪長老語氣帶着自豪與沉重,“記錄了周圍十路程內,已知的遺跡、危險區域、資源點、以及……一些無法理解的古老標記點。很多地方,我們至今無法深入探索。”
他的手指點向圖譜的東南區域。那裏的符號尤其密集,線條交錯,顯得異常復雜。
“這裏,”長老的手指落在一個看起來像是三重螺旋嵌套的符號上,“是一處大型遺跡的入口,但我們的人最多只深入到外圍,內部有極強的‘石化凝視’殘留,無法進入。”
他的手指又移向另一個形似扭曲樹木的標記:“這裏是一片被稱作‘低語森林’的區域,樹木的‘聲音’能擾亂心智,進入者很少能完整出來。”
接着,他又指向幾個標記:“‘沸騰泥沼’、‘碎影峽谷’、‘回音石林’……東南方向的環境尤其險惡,標記點也最多。”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相對簡單、卻單獨用暗紅色圈出的符號上——那是一個簡單的倒三角形,中心有一個點。
“這個標記,離我們不算最遠,但路徑曲折,需要穿過‘碎影峽谷’的邊緣。我們曾有一支小隊嚐試靠近,但在峽谷中遭遇了‘影豹’群,損失慘重,被迫退回。之後再也沒有組織過正式的探索。”堅爪長老的聲音低沉下去,“林狩,你感知到的那個‘節點’,會不會就在這個紅圈標記的位置附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林狩。
林狩感到巨大的壓力。他本無法確定。那微弱的指向性來自金屬片的共鳴,模糊至極,只是一個大致方向,怎麼可能精確到某個標記點?
他深吸一口氣,實話實說:“長老,我的感知非常模糊。我只能確定是在東南方向,但無法精確到具體是哪個標記。那個方向的‘呼喚’和‘無回應’感……似乎更強烈一些,但具體來源無法分辨。”他指了指東南區域那一片密集的符號。
堅爪長老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釋然:“如此已經難能可貴。至少我們有了一個明確的方向和可能性。”他看向老石錘和老骨鑿,“兩位老師傅,你們怎麼看?如果我們要嚐試修復一個可能存在的‘節點’,需要做什麼準備?或者說,你們從這些古老符號裏,有沒有關於如何與這些遺跡‘溝通’或‘啓動’的記載?”
老石錘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撫過圖譜上那個暗紅色的倒三角標記,眉頭緊鎖:“這個標記……很古老,比很多其他標記都要古老。旁邊的注釋……我們也只能勉強解讀出‘基石’、‘深埋’、‘勿近’幾個詞。含義不明。但如果它真是‘岩心’的‘節點’,那它很可能深埋在地下,或者被重重保護着。”
老骨鑿補充道:“古籍中有過零星記載,說某些遺跡的‘核心’需要‘鑰匙’或‘共鳴’才能喚醒。但我們早已失去了方法。如果‘節點’損壞,恐怕……不是我們現有的技術和知識能夠修復的。”他的語氣頗爲悲觀。
這時,藤爪巫醫緩緩開口,她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帶着某種奇異的韻律:“萬物有靈,石亦有心。古老的造物……或許並非完全依靠我們無法理解的技術。它們的‘蘇醒’,可能需要特定的……‘環境’,或者‘滋養’。”她看向林狩,“年輕人,你在感知‘岩心’時,除了聽到它的‘焦急’和‘連接失敗’,有沒有感受到它的……‘渴望’?它渴望什麼?是能量?是某種特定的震動?還是……別的什麼?”
林狩心中一動。藤爪巫醫的角度與衆不同,更偏向於這個世界傳統的、與自然和靈性溝通的方式。
他再次集中精神,忍受着頭痛,仔細分辨那洶涌的故障囈語。
“……核心能源穩定……”它似乎不缺基礎能量。
“……連接協議循環啓動……”它在不斷嚐試。
“……定位數據丟失……”它缺少信息。
“……警告:嚐試連接未知端口……風險未知……”它在冒險。
渴望……它渴望的是什麼?
是“回應”。
是“連接”。
是“數據”。
是……“秩序”?或者說,是完成它被設定的“程序”?
這些概念本無法用這個世界的語言準確翻譯和解釋。
他努力嚐試着轉換:“它……好像很孤獨。它不斷發出呼喚,渴望得到回應,但一片死寂。它缺少……指引,找不到路。它好像有一套自己必須遵循的……規則,但現在規則被打亂了,它很困惑,甚至……有些混亂,所以才會嚐試危險的方法。”
這個解釋帶着林狩自己的理解和比喻,聽起來更加玄乎,卻意外地讓藤爪巫醫點了點頭。
“孤獨……渴望回應……規則被打亂……”藤爪喃喃自語,眼中螺旋狀的紋路仿佛在緩緩轉動,“聽起來,不像是死物,更像是一個迷失了方向的古老之靈。或許……我們可以嚐試的不是‘修復’,而是‘安撫’與‘引導’?”
“如何安撫?如何引導?”堅爪長老急切地問。
“如果它渴望回應,我們是否可以給它回應?”藤爪看向“岩心”,“雖然我們無法理解它的語言,但或許可以通過模仿它的搏動?或者,在它搏動時,向它展示我們圖譜上的標記,尤其是東南方向的標記?也許……它能從中識別出什麼?”
這個提議非常大膽,近乎巫術般的嚐試。
老石錘和老骨鑿面露懷疑,但堅爪長老卻眼中一亮!任何可能的方法都值得一試!
“好!就試試這個方法!”長老決斷道,“石爪,去準備火把和反射晶石,將東南區域的地圖譜盡可能清晰地投射出來!藤爪,你來主持,嚐試與‘岩心’溝通!林狩,”他看向林狩,“你需要全程感知‘岩心’的反應,任何細微的變化,立刻告訴我們!”
一場近乎荒誕的儀式般的嚐試,在這古老的“岩心”大廳中迅速籌備起來。
戰士們搬來了幾面打磨光滑的、可以反射光線的巨大水晶板(這顯然是聚落的寶貴財產)。藤爪巫醫點燃了一種特制的、煙霧很少卻異常明亮的藥草火把。老石錘和老骨鑿仔細地將地圖譜東南區域的部分調整到最顯眼的位置。
林狩站在靠近“岩心”的地方,全力運轉能力,將感知牢牢鎖定在那冰冷的故障囈語和規律的脈沖上。
“開始!”堅爪長老沉聲道。
藤爪巫醫開始吟唱起音調古怪、音節晦澀的歌謠,那並非人類的語言,更像是模仿風聲、石裂聲和某種深層震動的古老禱文。她手中的火把光芒被水晶板反射,聚焦在地圖譜的東南區域,讓那些復雜的符號在幽暗的大廳中變得格外清晰。
“古老的岩心之靈啊……”藤爪的聲音仿佛帶着某種魔力,在洞窟中回蕩,“請注視……這是我們已知的東南之境……您渴望的回響,是否藏於其中?”
沒有任何反應。“岩心”依舊按照固有的頻率搏動着,故障囈語依舊重復着連接失敗的錯誤。
林狩集中全部精神,試圖捕捉任何一絲一毫的變化。
五分鍾……十分鍾……
就在衆人臉上開始浮現失望神色,連藤爪的吟唱都帶上了一絲不確定時——
林狩猛地抬起了頭!
“等等!它……它的搏動……剛才好像……亂了一瞬間!”他急促地說道,聲音因爲專注而有些沙啞,“就在火光掃過那個……那個紅色圈出的標記時!”他指向那個倒三角標記。
所有人的精神瞬間繃緊!
“聚焦那個標記!”堅爪長老低吼。
水晶板調整角度,火光穩定地聚焦在那個暗紅色的倒三角符號上。
藤爪的吟唱也更加集中,反復呼喚着那個標記的方向和含義。
林狩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太陽的血管劇烈跳動着。他感覺到,“岩心”那原本穩定冰冷的故障囈語,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就像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那重復的“節點無響應”的囈語,在提到“節點7-12”時,似乎……稍微……停頓了一下?或者頻率發生了極其微小的改變?
而與此同時,他懷中的那塊金屬片,也再次產生了反應!不再是單純的共鳴,而是一種輕微的、試圖指向那圖譜上標記方向的……拉扯感?
非常微弱,但確實存在!
“有反應!”林狩肯定地說道,雖然無法描述具體細節,“它對那個標記……有反應!雖然很微弱!”
一瞬間,大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堅爪長老臉上涌現出狂喜!老石錘和老骨鑿目瞪口呆。藤爪巫醫吟唱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絲激動。石爪等戰士則面露敬畏。
成功了!這種看似荒誕的方法,竟然真的引起了“岩心”的回應!
然而,就在這成功的喜悅剛剛升起的刹那——
異變陡生!
“岩心”那規律的脈沖猛地一滯!隨即,發出一聲極其尖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感知層面的高頻嘶鳴!
嗚——!!!
林狩首當其沖,感覺像是有一燒紅的鐵釺直接刺入了他的大腦!他慘叫一聲,抱着頭踉蹌後退,眼前陣陣發黑,鼻子裏一股溫熱的液體流了出來!
那冰冷的故障囈語瞬間被一種狂暴的、充滿“警告”和“排斥”的混亂信息流淹沒!
“……入侵檢測!非授權訪問嚐試!”
“……定位信息泄露風險!啓動屏蔽協議!”
“……連接中斷!轉入深度靜默!”
“……警告!警告!”
咚!!!
最後一聲沉重如悶雷的搏動後,“岩心”表面所有微弱的幽藍色弧光瞬間熄滅!那規律的脈沖如同被一刀切斷般,戛然而止!
整個大廳,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只有藤爪火把的光芒和水晶板的反射,無力地照耀着那巨大、冰冷、徹底沉寂下去的金屬巨物。
仿佛剛才的一切回應和波動,都只是一場幻覺。
突如其來的死寂,比之前的脈沖更讓人心悸。
所有人都僵住了,臉上的喜悅凝固,轉而化爲驚駭和茫然。
“岩心”……徹底沉寂了?
林狩癱坐在地上,捂着依舊劇痛的頭,鮮血從指縫中滲出,大腦裏一片嗡嗡作響,只剩下那最後狂暴的警告囈語在不斷回蕩。
他明白了。
他們觸及了某種禁忌。
他們的嚐試,或許提供了“岩心”渴望的“信息”,但同時也觸發了它某種原始的、保護性的“防御機制”!
它並非拒絕回應,而是將以一種更徹底、更漫長的沉寂來應對它認爲的“風險”!
“長老……我們……”藤爪巫醫的聲音帶着顫抖,火把的光芒映照出她蒼白的臉。
堅爪長老望着徹底死寂的“岩心”,臉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失落和一絲恐懼。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它……拒絕了。”長老的聲音澀無比,“或者說……我們驚醒了它更深層的恐懼。”
他看向癱坐在地、流着鼻血的林狩,眼神復雜:“林狩,你……還好嗎?”
林狩艱難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先帶他下去休息。讓藤爪給他看看。”長老揮了揮手,聲音裏充滿了無力感,“今天的事情,嚴禁外傳。關於東南方向的節點……從長計議。”
探索剛剛看到一絲曙光,便被無情地掐滅。
“岩心”的沉默,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所有的熱情,也留下了更深的謎團和寒意。
林狩被攙扶起來,走向休息的洞。
他的腦海中,依舊回蕩着那最後的警告。
“入侵檢測……”
“非授權訪問……”
“屏蔽協議……”
這些冰冷的詞匯,讓他對這個世界的“舊時代”,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寒意。
那些逝去的文明,留下的不僅僅是廢墟和遺物,還有如此強大而……警惕的遺產。
他的筆記上,恐怕要添上血淋淋的一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