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地裏的露水打溼了徐蘭的褲腳。
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坐了多久。
天色從漆黑變成了灰白，整個世界都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她扶着高粱杆站起來。
腿麻了。
心裏也麻了。
徐蘭鼻子一酸，又想哭。
可眼淚好像昨晚就流了。
她像個遊魂一樣，一步一步往那個所謂的“家”挪。
院門虛掩着。
推開門，堂屋裏一片狼藉。
昨天王老五留下的痕跡還沒收拾。
張桂芬的房門緊閉着，不知道是還沒回來，還是回來了又跟哪個野男人鬼混。
徐蘭看着這一切，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這不是她的家，這是一個吃人的魔窟。
她轉身想走，去哪裏都好。
“嫂子？”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西邊的小屋裏傳出來。
門簾被掀開，小姑子李秀探出個腦袋。
她扎着兩個麻花辮，臉上還帶着剛睡醒的紅暈。
她和小叔子是這個家裏唯一淨的人。
李秀看見徐蘭的樣子嚇了一跳，“嫂子！你這是怎麼了？”
她快步跑過來，看見徐蘭臉上涸的淚痕，還有身上被露水打溼的泥土。
“你……你一晚上沒回來？”
李秀的聲音帶着哭腔。
“嫂子，是不是我娘又罵你了？”
徐蘭看着她，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
你娘何止是罵我。
她和你哥聯手把我騙得好苦。
把我當牛做馬，把我往死裏作踐。
這些話堵在喉嚨裏，像一團火，燒得她五髒六腑都疼。
“嫂子，你別嚇我。”
李秀拉住徐蘭冰涼的手。
“你進屋歇會，我去給你倒熱水。”
徐蘭被她半拉半拽地拖進屋。
這是李秀和雙胞胎哥哥李強的房間。
比堂屋淨多了。
李秀把她按在床邊坐下。
手腳麻利地倒了碗熱水遞過來。
“嫂子，喝點水暖暖身子。”
熱水捧在手裏。
一點點溫度順着手心傳過來。
徐蘭空洞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點神采。
她看着眼前爲她忙碌的小姑子。
心裏最後那點柔軟被觸動了。
她可以不管李家任何人。
可李秀是無辜的。
這孩子心眼好。
一直把她當親嫂子。
“我沒事。”
徐蘭終於開口。
聲音啞得像破鑼。
“嫂子，你別騙我了。”
李秀眼圈紅了。
“我昨天都聽見了，那個王老五……他還想……”
她沒說下去。
“我娘太過分了！怎麼能把那種人領回家裏來！”
徐蘭低着頭。
沒有說話。
何止是領回家。
你娘昨晚還跟他鑽高粱地了。
還把騙了我三年的秘密都說了出來。
李秀看着徐蘭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裏又急又疼。
“嫂子，要不……我們出去走走吧？”
她小心翼翼地提議。
“今天周末我不用上學，我們去河邊轉轉，透透氣。”
“這個家太悶了。”
徐蘭抬起頭。
看着李秀清澈又擔憂的眼睛。
她點了點頭。
她也想逃離這個地方。
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門。
清晨的空氣很好，帶着泥土和莊稼的清香。
李秀看她不說話就自己找話說。
“嫂子，等我考上大學，畢了業，掙了錢，我就把你接到城裏去住。”
“我們離開這裏，再也不回來了。”
“到時候我給你買好多好多新衣服，你一天換一件。”
徐蘭聽着，心裏酸酸的。
這孩子真是個傻孩子。
你娘和你大哥會讓你帶我走嗎？
他們只會把我當成墊腳石。
等你倆出息了就一腳把我踹開。
兩人沿着田埂慢慢走着。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河灘邊。
那片熟悉的瓜地出現在眼前。
徐蘭的腳步一下子頓住了。
身體不受控制地僵硬起來。
就是這裏。
那個瓜棚。
是她沒沒夜流汗的地方，也是她被劉振山……玷污的地方。
“嫂子，你看，你的瓜長得真好。”
李秀完全沒察覺到她的異樣。
指着瓜地裏一個個圓滾滾的西瓜。
“再過半個月就能賣了，到時候又能掙不少錢，我的學費就又夠了。”
她說着，拉起徐蘭的手。
“我們過去看看吧。”
“不……”
徐蘭想把手抽回來。
可李秀拉得很緊。
“走吧嫂子，去看看你的心血。”
她被李秀半推半就地拉着，一步一步靠近那個瓜棚。
越是靠近，她兩條腿越是發軟。
腦子裏全是那天晚上劉振山那粗重的呼吸，和那雙在她身上遊走的大手。
就在離瓜棚還有十幾米遠的時候，一陣奇怪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瓜棚裏傳出來。
“嗯哼～”
那是一種壓抑着的帶着痛苦又像是帶着歡愉的聲音。
李秀的腳步停住了。
她側着耳朵仔細聽了聽，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嫂子，你聽。”
她小聲說。
“瓜棚裏是不是有人啊？”
“聽着……好像是有人不舒服，病了？”
徐蘭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她當然聽見了，而且她比誰都清楚。
那本不是生病的聲音！
那是男女在做那種事時，女人沒忍住發出的動靜！
那聲音，那調子，她這三年在夜裏聽過無數次！
是婆婆張桂芬的聲音！
一陣巨大的羞恥和惡心涌上心頭，讓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怎麼也想不到，張桂芬竟然會到這個地步！
大白天的就把野男人帶到她的瓜棚裏來鬼混！
這是她的瓜棚啊！
是她用血汗澆灌的地方！
“嫂子，聲音聽着好難受，我們過去看看吧？”
李秀一臉天真和擔憂。
“萬一是村裏誰病倒在裏面了呢？”
她說着就要往瓜棚走。
“別去！”
徐蘭一把死死抓住她的胳膊，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李秀被她嚇了一跳。
“嫂子，你……你怎麼了？”
徐蘭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着。
卻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就在這時瓜棚裏的聲音突然變了。
女人的呻吟聲變得急促又高亢，像是在極力攀登着什麼。
“啊…老五……你……你慢點……我不行了……”
徐蘭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
這下李秀也聽清了。
她再天真也明白過來這是什麼聲音。
她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然後又變得慘白。
“是……是我娘？”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徐蘭。
徐蘭只覺得天旋地轉。
就在兩人都僵在原地的時候，瓜棚裏張桂芬的聲音猛地拔高。
發出一聲短促又怪異的尖叫！
那聲音裏充滿了歡愉。
卻又在巔峰時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啊—”
然後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兩人對視一眼。
瓜棚裏。
死一般的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