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刺痛從手臂上傳來,張桂芬那一口黃牙,死死地嵌進了徐蘭的肉裏。
血腥氣混着她嘴裏的酸臭味,直沖徐蘭的腦門。
疼,鑽心的疼。
可徐蘭就是不鬆手。
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個藍布小包,那是她的命子,是她從牙縫裏省下來、賣了頭發換來的活路。
“你個喪門星!鬆手!”張桂芬含糊不清地嘶吼着,嘴裏的力道更重了。
徐蘭疼得渾身打顫,臉上被她撓出的血痕辣的,可她眼裏只有那個布包。
她不能鬆,鬆了,她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還給俺……那是俺的錢……”徐蘭的聲音又又啞,像是從沙地裏磨出來的。
“俺呸!你人都是俺家的,錢也是俺家的!”張桂芬一口唾沫啐在徐蘭的臉上,整個人跟瘋了的野狗一樣。
屋子裏的空氣混濁不堪,汗味、黴味,還有血的氣味攪和在一起,讓人作嘔。
就在徐蘭快要撐不住,眼前陣陣發黑的時候。
“砰!”
一聲巨響。
東邊耳房的木門,被人從裏面一腳踹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蕩起一片灰塵。
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擋住了外面刺眼的頭。
是劉振山。
他光着膀子,只穿了條半舊的褲子,一身的腱子肉在昏暗的光線下繃得像石頭。
他臉上沒有表情,可那樣子,比閻王爺還嚇人。
屋裏的撕咬和咒罵,戛然而止。
張桂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咬着徐蘭胳膊的嘴,下意識地鬆開了。
劉振山的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
他看見徐蘭臉上那道鮮紅的血痕,看見她手臂上那個帶血的牙印,最後,落在了張桂芬還攥在手裏的那個藍布包上。
他沒說一句話,大步走了進來。
張桂芬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把布包往懷裏藏得更深一點。
可她還沒來得及動。
劉振山已經到了跟前。
他伸出那只沒受傷的手,一把抓住了張桂芬的後脖頸,像是拎一只小雞崽子,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啊——”張桂芬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劉振山的手指像鐵鉗,捏得她脖子咯咯作響。他另一只手伸過去,本不費力氣,就從她懷裏把那個藍布包給掏了出來。
“你……你個外人……管俺家閒事……”張桂芬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腳在半空中亂蹬。
劉振山看都沒看她,拎着她,像拖一條死狗,幾步走到門口,手臂一甩。
“撲通”一聲悶響。
張桂芬被他直直地扔到了院子當中的泥地上,摔得半天沒爬起來。
他把那個布包攥在手心,轉身走回屋裏。
徐蘭還癱坐在地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了,整個人都在發抖。
劉振山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那個帶着他手心溫度的布包,塞回了她的手裏。
“拿着。”
他的聲音很低。
徐蘭的手指碰到布包,像是被燙了一下,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攥緊布包,抱在懷裏,把頭埋進膝蓋,再也忍不住,嗚嗚地哭出了聲。
院子裏,張桂芬總算緩過勁來,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沖到屋門口,指着劉振山就開始撒潑。
“劉振山!你算個什麼東西!這是俺們老李家的家事!你憑啥動手打俺!”
“你個臭流氓,天天往俺們家跑,安的什麼心!俺要去公社告你!”
劉振山聽着她的叫罵,慢慢站起身,轉了過去。
他堵在門口,高大的身子像一堵牆。
“告俺?”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張桂芬的叫罵聲一下子小了半截。
“行啊,你去告。”
他往前走了一步,得張桂芬連連後退。
“你去公社,跟領導們好好說說,你男人是怎麼從草垛上摔下去的。也說說,你跟王老五在瓜棚裏,是咋快活得差點見了閻王。”
張桂芬的臉,“刷”的一下白了。
她張着嘴,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振山每說一句,就往前近一步。
張桂芬的腿肚子篩糠一樣抖着,最後“噗通”一聲,又坐回了地上,滿臉都是驚恐。
“你……你胡說……”她的聲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樣。
“俺是不是胡說,你心裏有數。”劉振山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你再敢動她一手指頭,俺不介意把這些事,說給全村人聽聽。”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趴在地上的張桂芬,粗重又絕望的喘氣聲。
劉振山沒再理她,轉身回了屋。
屋裏,徐蘭已經哭得沒了力氣,靠着冰冷的牆壁,身子一點點往下滑。
她覺得渾身都疼,又冷又熱,眼前的光影都開始旋轉。
一個黑影籠罩了她。
沒等她反應過來,身子就一輕,整個人被攔腰抱了起來。
是劉振山。
他的胳膊像鐵條,穩穩地托着她。
徐蘭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把臉埋在他的口。
他膛的皮肉,又硬又熱。
劉振山一言不發,抱着她走到土炕邊,小心地把她放了上去。
這個動作,和他之前在瓜棚裏把她扔在草堆上,完全不一樣。
他讓她靠着牆坐好,又轉身從桌上端起那碗沒喝完的紅糖水,遞到她嘴邊。
徐蘭順從地張開嘴,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喂。
溫熱的糖水流進喉嚨,她那顆冰冷的心,好像也暖過來了一點點。
喂完了水,他又從臉盆架上拿起那塊溼布,擰了擰,走到炕邊。
他沒說話,只是用那塊布,輕輕擦掉她臉上的血痕和淚痕。
他的動作很笨,力道卻很輕。
徐蘭僵着身子,任由他擦拭。
擦完臉,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臂上那個還在滲血的牙印上。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拿着布,小心翼翼地幫她擦去周圍的血污。
徐蘭看着他低着頭,那張粗糙的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神情。
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劉振山……”她輕輕叫了一聲。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抬起頭看她。
“別怕。”他看着她的眼睛,聲音啞得厲害,“有俺在,誰也不能再欺負你。”
說完,他把溼布扔回盆裏,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搬了條小板凳,就那麼坐在了炕邊。
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守在那裏。
徐蘭靠在牆上,看着他寬闊的後背,懷裏還緊緊抱着那個布包,心裏亂成了一鍋粥。
院子裏,張桂芬的哭嚎聲已經沒了。
一切,都靜得嚇人。
可徐蘭知道,這只是開始。
她和他,一個屋裏,一個屋外,往後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