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對。”
嚴錚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砸入喧鬧的人群,瞬間讓所有嘈雜都歸於沉寂。
村民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個渾身散發着凜冽氣息的男人身上。
江老栓和劉翠花更是嚇得一個哆嗦,連大氣都不敢喘。
江綿也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光看向擋在她身前的這個男人。
他的背影寬闊如山,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堤壩,將所有風雨都隔絕在外。
這是她十九年來第一次被人這樣護在身後。
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就掉了下來。
但她死死忍住了,現在還不是示弱的時候。
嚴錚沒有回頭看她。
他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冷冷地掃過江老栓和劉翠花。
“人是你們主動送到我嚴家的。”
“一袋陳米也是你們親手接過的。”
“現在又跑來鬧事,是當我嚴錚死了,還是覺得我們嚴家好欺負?”
他每說一個字,身上的氣勢就重一分。
那是在戰場上經歷過生死才能磨礪出的氣,壓得江老栓夫婦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不是的,嚴家大哥,你聽我們解釋……”
劉翠花結結巴巴地想狡辯。
“我們就是想閨女了,來看看她……”
“看她?”
嚴錚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裏全是嘲諷。
“我看你們是看我回來了,覺得我這個當兵的有幾個津貼,想來打秋風吧?”
他的話一針見血,說中了劉翠花的心事,讓她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告訴你們,從今天起,江綿是我嚴錚的媳婦。”
嚴錚說着,忽然從自己軍裝的內袋裏掏出了一個小紅本。
他“啪”的一聲將紅本打開,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那上面清楚地蓋着鮮紅的公章,貼着他和江綿的照片。
照片上的江綿,是她來之前被強拉去照的,眼神裏還帶着茫然和無措。
而嚴錚的那張,是他從部隊檔案裏拿的,表情嚴肅,不苟言笑。
兩張臨時湊到一起的照片,此刻卻成了最有利的武器。
“結婚證?”
“天呐,他們領證了!”
“這可不是買賣媳婦,這是正兒八經的夫妻啊!”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這個年代,農村裏結婚擺個酒席就算完事,真正去公社領證的少之又少。
更何況,這還是軍婚!
江綿也徹底愣住了。
結婚證?
她什麼時候跟他領過證?
這……這是怎麼回事?
她看着那個紅本本,腦子裏一片空白。
只有嚴錚知道,這證是他昨晚連夜趕路回來後,托了在公社上班的戰友,今天一早緊急辦下來的。
他本來只是爲了堵住村裏人的悠悠之口,給這個“買來”的女人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免得敗壞了嚴家的名聲。
卻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都看清楚了?”
嚴錚收起結婚證,目光如刀,再次射向江老栓夫婦。
“江綿現在是我的合法妻子,是受法律保護的軍屬。”
“你們再敢上門擾,敲詐勒索,就不是簡單的家庭矛盾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叫破壞軍婚。”
“破壞軍婚”四個字,像是四座大山,轟然壓下!
在場的村民們全都倒吸一口冷氣。
我的天!這個罪名可太大了!
輕則抓去勞改,重則可是要吃花生米的!
江老栓和劉翠花更是嚇得魂飛魄魄,“噗通”一聲就癱坐在了地上。
他們就是鄉下的無知村夫,哪裏知道這裏面還有這麼多道道。
本以爲是來訛一筆錢,沒想到差點把自己的小命都給搭進去。
“不……不敢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江老栓磕頭如搗蒜,哭喊着求饒。
“嚴軍官,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我們錯了!求你大人有大量,放我們一馬吧!”
嚴錚看着他們那副醜態,眼底沒有絲毫憐憫。
他對身後的嚴猛使了個眼色。
嚴猛立刻心領神會,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數了十塊錢出來。
他走到江老栓面前,把錢狠狠摔在他臉上。
“拿着這錢,滾!”
“這是大哥給你們的斷親費!從今以後,江綿跟你們江家再沒有半點關系!”
“要是再讓我們在村裏看到你們的影子,就不是錢能解決的事了!”
嚴猛的話說得又狠又絕。
那十塊錢,此刻不像錢,更像是一種羞辱。
江老栓夫婦哪裏還敢有半句怨言,哆哆嗦嗦地抓起地上的錢,連滾帶爬地拉着還在發愣的兒子江寶,屁滾尿流地跑了。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看熱鬧的村民們也覺得沒趣,三三兩兩地散了。
只是他們離開時看江綿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同情、嘲諷,變成了敬畏和羨慕。
這個女人不好惹。
她的男人更不好惹!
村口很快就只剩下嚴家幾口人。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
江綿還保持着持刀的姿勢,脖子上的血痕在冷風中泛着絲絲刺痛。
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後怕和脫力。
剛才那一瞬間的孤勇,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嚴錚轉過身,高大的身影籠罩住她。
他看着她泛白的嘴唇和依舊緊握着刀柄的手,眉頭皺得更深。
他伸出手,從她顫抖的手中拿過了那把沉重的砍刀。
當他溫熱燥的指腹碰到她冰涼的手指時,江綿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縮回了手。
嚴錚的手在空中頓了頓。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把砍刀隨手扔給了旁邊的嚴寬。
“拿回去。”
然後,他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緊緊盯着江綿。
“進去。”
他的聲音依舊冷硬,聽不出情緒。
是命令,也是不容反抗的宣告。
江綿咬着唇,一聲不吭地轉身,踉蹌着往院子裏走。
她的心亂極了。
這個男人,剛剛當着全村人的面護了她,給了她一個“嚴太太”的身份。
可他的眼神爲什麼還是那麼冷?
他到底是想把她當妻子,還是僅僅把她當成一件需要維護名譽的所有物?
看着她纖弱又倔強的背影,嚴猛忍不住湊到嚴錚身邊,小聲嘀咕。
“大哥,這嫂子……夠辣!”
嚴錚聞言,一個冷厲的眼風掃了過去。
嚴猛立刻閉上了嘴。
“從今天起叫她大嫂。”
嚴錚丟下這句話,邁開長腿,跟着江綿走進了院子。
夜色漸漸降臨。
嚴家那間小小的土屋裏,只亮着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江綿坐在炕沿上,聽着院子裏弟弟們各自回屋的腳步聲,心一點點懸了起來。
很快,這院子裏,就只剩下她和嚴錚兩個人了。
“吱呀——”
房門被推開,又“砰”的一聲關上。
鐵鎖扣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江綿的心也跟着那聲脆響,猛地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