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風很大。
我像一片葉子,輕飄飄地落了下去。
最後的視線裏,是急速放大的地面,和手機屏幕上炸開的、密密麻麻的驚恐彈幕。
然後,世界黑了。
又亮了。
我飄在半空,低頭看着樓下花壇邊,那一灘刺目的紅,和那個扭曲的、穿着熟悉衣服的身體。
血慢慢滲開,染紅了旁邊的綠化帶。
原來人死了,是這樣的視角。
不疼,只是有點輕,好像隨時會被風吹走。
很快,警笛聲、尖叫聲、混亂的腳步聲涌了過來。
黃色警戒線拉起來了。
有人蹲在我的“身體”旁檢查,搖搖頭,蓋上了白布。
我飄近了些,看着白布下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面還戴着我十八歲生時,我爸送的那塊廉價手表。
真醜。
我當時就覺得醜,但因爲是他難得記得的生禮物,我還是戴了這麼多年。
現在,它沾滿了血和灰塵。
人群被驅散,現場處理得很快。
我正想着要不要跟着運屍車走,就看到一輛出租車瘋了似的沖過來,急刹在路邊。
我爸從車上跌跌撞撞地沖下來。
他頭發散亂,衣服扣子都扣錯了一顆,腳上還穿着家裏的拖鞋。
“讓開!讓我過去!那是我兒子——!”
他尖叫着,推開攔他的警察,撲到蓋着白布的擔架旁。
警察攔着他,不讓他掀開白布。
他跪在地上,手死死抓着擔架的邊緣,手指關節攥得發白。
他抬起頭,臉上的疲憊和滄桑混在一起,眼淚鼻涕糊成一團,眼神空洞地望着蓋着白布的輪廓。
然後,他發出一聲我從未聽過的、像野獸一樣的哀嚎。
“小然——!!我的兒子啊——!!!”
他整個人癱軟下去,額頭抵着冰冷的水泥地,肩膀劇烈地抽搐。
“爸爸錯了......爸爸真的錯了......你回來......你回來啊......”
“爸爸不該打你......不該說那些話......爸爸後悔了......爸爸知道錯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重復着“錯了”。
真稀奇。
從小到大,我印象裏的爸爸,永遠是體面的、嚴肅的、講道理的“葉老師”。
他從沒這樣失態過,從沒這樣狼狽地哭過。
原來,他也會爲我哭啊。
可惜,我聽不到了。
我的“身體”被抬上了車。
我爸想跟上去,被警察攔住了,說家屬需要配合調查。
就在這時,幾個扛着攝像機的記者擠了過來,話筒差點戳到他臉上。
“葉老師!對於您兒子陸然直播跳樓前指控的一切,您有什麼回應?”
“他說您長期偏心學生白浩軒,讓他多次頂罪,是真的嗎?”
“您現在後悔嗎?”
我爸呆滯地抬起頭,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鏡頭。
他臉上還掛着淚,眼神渙散,嘴唇動了動。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時間像被拉長了。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厲害:
“......對不起。”
他看着鏡頭,眼淚又涌了出來。
“我......我不是一個好父親。”
我的心,不,我那個已經不存在的“心”,好像輕輕抽了一下。
他要說了嗎?
在鏡頭前,在所有關注這件事的人面前,他終於要說出真相了嗎?
我飄近了些。
然後,我聽見一個熟悉的、帶着哭腔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老師......葉老師!”
白浩軒撥開人群沖了進來,眼睛紅腫得像桃子。
他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我爸,聲音顫抖:
“老師,您別這樣......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我爸看到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眼中的痛苦和掙扎,像水一樣翻涌,最後,慢慢歸於一種死寂的茫然。
他看了看白浩軒,又看了看那些等待答案的鏡頭。
嘴唇抿緊了。
最終,他閉上了眼睛,任由白浩軒攙扶着,一步步,踉蹌地離開了現場。
再沒說一個字。
我的靈魂飄在旁邊,看着他們相互攙扶、漸漸走遠的背影。
就像以前無數次,他們一起出門,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裏時那樣。
我扯了扯嘴角。
想笑,卻感覺不到臉上的肌肉。
又是這樣啊。
最後的選擇,永遠不是我。
就算我死了,也一樣。
一陣風吹過,我的意識被輕輕推着,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輛運屍車。
算了。
跟去看看吧。
看看我這個“不孝子”、“精神病”,最後會被送到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