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降臨的威壓如實質般碾過廢墟。
營地圍牆在那種無形的力量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混凝土表面龜裂出蛛網般的細紋。守衛們感到呼吸困難，仿佛整個肺部的空氣都被抽走了，心跳在耳邊擂鼓般狂響。
陸仁單膝跪地，視野被血紅色浸染。基因穩定度的數字在腦海中瘋狂閃爍——30%…29%…28%——每一次下跌都伴隨着骨髓深處的撕裂痛楚。他咬緊牙關，舌尖的血腥味勉強維持着清醒。
瞭望台上，陳墨手中的平板電腦屏幕炸裂出無數雪花點。他死死盯着東方地平線上那個越來越清晰的輪廓，嘴唇快速翕動，計算着數據：“體長預估十二米，翼展超過二十……能量讀數突破儀器上限……這不是生物，這是移動的天災！”
“趙哥他們怎麼辦？”林薇的聲音在顫抖。她的箭袋已空，雙手虎口崩裂，鮮血順着弓臂滴落。
對講機裏，趙剛的喘息聲夾雜着金屬碰撞的噪音：“別管我們……守好營地……那東西沖你們去了……”
話音未落，通話中斷。
陸仁掙扎着站起來。他看見化工廠方向，冷卻塔被密密麻麻的變異體爬滿，像一座被蟻群覆蓋的黑色巨柱。塔頂偶爾爆發的金色光芒，是趙剛還在戰鬥的唯一證明。
而東方，女王的身影已清晰可見。
那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生物形態”。
女王的身體懸浮在半空，六對蟲翼緩慢扇動，每一下都卷起肉眼可見的氣流渦旋。它的軀覆蓋着暗金色的厚重甲殼，表面流淌着液態金屬般的光澤。四肢修長而猙獰，末端不是手足，而是四把弧度完美的骨刃，刃口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藍光。
最駭人的是它的頭部——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布滿螺旋利齒的圓形口器，周圍環繞着十二顆復眼，每一顆都倒映着營地搖曳的火光。
它沒有立刻進攻，而是懸浮在三百米外的空中，十二顆復眼緩緩掃視着營地防線。那種被審視的感覺，讓每個人都汗毛倒豎。
“它在評估。”陳墨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評估我們的威脅等級，評估防御弱點，評估……哪個人最有價值。”
話音剛落，女王的圓形口器突然張開，發出一串頻率復雜到人類聽覺無法捕捉的嘶鳴。
屍群瞬間響應。
不再是雜亂無章的沖鋒，而是有組織的戰術推進：前排的喪屍手持從廢墟裏撿來的鋼板和車門作爲盾牌，緩慢推進；中排的變異犬從兩側迂回包抄；後排的高階單位開始投擲石塊和燃燒物。
更有數十只飛行單位從女王身後升起，它們體型較小，但速度極快，在空中畫出詭異的軌跡，伺機俯沖。
“弩炮！打那些飛行的！”老胡嘶吼着。
自動弩炮調轉方向，鋼弩破空而出。但那些飛行單位靈巧得可怕，竟能在空中急停變向，鋼弩大多落空。少數命中的，也只在甲殼上留下淺痕。
一只飛行單位突破火力網，俯沖向醫療帳篷。林薇抓起地上的一鋼筋，用弓弦彈射出去——這是她自創的應急招數。鋼筋貫穿飛行單位的腹部，它慘叫着墜落，在帳篷前炸開一團酸液。
帳篷的防水布被腐蝕出大洞，裏面傳來傷員的慘叫。
“防線要垮了……”有人絕望地喃喃。
陸仁看着這一切，手臂上的暗紅紋路瘋狂跳動。基因穩定度已經跌到25%，他知道自己隨時可能徹底崩潰。但腦海中，系統卻在這時彈出一條前所未有的提示：
【基因崩潰臨界點抵達】
【檢測到宿主意志強度達標】
【隱藏選項解鎖：基因重構】
【效果：以當前基因爲基礎，強制進行優化重組，成功率37%】
【成功獎勵：解鎖第二階段基因能力，穩定度重置至70%】
【失敗懲罰：基因徹底崩潰，轉化爲無意識變異體】
【是否嚐試？】
成功率只有37%，失敗就是變成怪物。
陸仁看向四周：林薇正在用最後幾鋼筋阻擊飛行單位，虎口的血染紅了整只手掌；老胡的一條腿被酸液濺到，皮肉潰爛，卻還死死守在弩炮旁；醫療帳篷裏，傷員的呻吟一聲比一聲微弱。
東方，女王似乎結束了評估。它抬起一只前肢，骨刃指向營地正門。
總攻的信號。
“媽的……”陸仁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在腦海中嘶吼，“重構！現在就重構！”
【基因重構程序啓動】
【預計耗時：3分17秒】
【警告：過程不可逆，期間宿主將失去行動能力】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每一個細胞都在被拆解、重組、再拆解、再重組。陸仁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融化，意識在模糊，視野徹底陷入黑暗。最後一刻，他看見林薇朝他沖來，嘴型在喊他的名字。
然後，世界消失了。
陸仁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
他感覺自己漂浮在無邊的黑暗裏，周圍流淌着無數光點——那是他的基因片段，此刻正在以某種玄奧的規律重新排列組合。有些片段被強化，有些被剔除，有些則變異出從未見過的編碼。
在這片基因的星海中，他“看見”了自己的過往：童年時摔破膝蓋的疤痕基因，青春期生長痛留下的印記，大學熬夜編程時受損的肝髒細胞修復記錄……所有這些細碎的片段，此刻都在被重新編輯。
而編輯的“模板”，似乎來自系統深處某個更古老、更強大的源頭。
一些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浮現：
某個實驗室裏，穿着白大褂的人們圍着一個培養槽，裏面漂浮着胚胎狀的生物，它的基因圖譜在屏幕上瘋狂變化……
荒蕪的星球表面，巨大的環形建築直雲霄，天空中懸浮着無數六翼生物的投影……
最後是一段清晰的聲音，冰冷而威嚴：“第七次文明篩選，基因鎖系統投放。願優勝者……抵達彼岸。”
基因鎖系統？第七次篩選？
陸仁還來不及細想，一股龐大的信息流就沖垮了他的意識邊界。新的基因編碼完成了，它們像水般涌入每一個細胞，重新構築他的身體。
劇痛再次襲來，但這一次，是新生般的、充滿力量的痛楚。
【基因重構完成】
【成功率判定……通過】
【基因穩定度：71%】
【第二階段能力解鎖：能量形態轉換】
【當前可轉換形態：生物質燃燒（初級）、能量視覺（中級）、細胞再生（初級）】
【警告：每次形態轉換消耗穩定度5%，請謹慎使用】
陸仁睜開了眼睛。
世界變得無比清晰。他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微生物，能聽見百米外變異體心髒的跳動，能聞到每個人身上獨特的生物信息素氣味。
而他的身體——暗紅色的紋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皮膚下若隱若現的淡金色脈絡，它們隨着呼吸微微發光，像體內流淌着液態的光。
“陸仁？”林薇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
陸仁站起來。動作輕盈得不像人類，仿佛重力對他失去了作用。他看向自己的手臂，意念一動，淡金色脈絡瞬間轉爲熾熱的暗紅——火焰形態激活。再一動，又轉爲冰冷的深藍——再生形態激活。
他看向東方懸浮的女王。
能量視覺自動開啓到中級模式。這一次，他看到的不僅是能量核心，還有能量流動的軌跡，能量網絡的連接節點，以及……女王體內三個隱藏的弱點。
其中一個弱點，就在它那張圓形口器的正中心。
“老胡。”陸仁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把所有弩炮調到最高仰角，瞄準女王的口器。等我信號。”
“你想什麼？”
“給它一個驚喜。”
話音未落，陸仁的身體化爲一道殘影。
不是跑，是真正的瞬間加速。基因重構後，他的肌肉纖維密度增加了三倍，神經傳導速度提升到常人的五倍。三百米的距離，他只用了四秒。
女王顯然沒料到會有獵物主動靠近。它的十二顆復眼同時聚焦到陸仁身上，圓形口器再次張開，準備噴吐腐蝕酸液。
就是現在！
“開火！”陸仁用盡力氣嘶吼。
營地圍牆上，所有弩炮齊射。十二手臂粗的鋼弩破空而來，在空中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女王振動蟲翼想躲避，但陸仁已經躍起。他雙手虛握，生物質燃燒形態全力激活，兩把火焰凝聚的長刀在手中成型。沒有技巧，沒有花哨，就是最簡單的下劈——
火焰長刀精準地斬入女王口器正中心。
鋼弩緊隨而至，一接一貫入同一個傷口。
女王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嘶鳴，而是蘊含着痛苦、憤怒、以及某種……驚愕？暗金色的血液從傷口噴涌而出，在空中化爲腐蝕性的血霧。
陸仁被血霧籠罩，皮膚瞬間潰爛。但細胞再生形態立刻激活，潰爛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然後再次潰爛，再次愈合。劇痛幾乎讓他昏厥，但他死死咬牙撐着。
女王開始瘋狂掙扎。六對蟲翼胡亂扇動，掀起狂風；骨刃在空中狂舞，斬斷一切靠近的物體；暗金色血液如暴雨般灑落，地面被腐蝕出無數坑洞。
但它沒有死。
那個傷口雖然深，雖然痛，雖然讓它流血不止——卻沒有傷到真正的要害。女王的復眼中，痛苦逐漸被冰冷的意取代。
它看出來了。眼前這個渺小的人類，和它一樣，正在進行某種進化。
而進化的道路上，容不下第二個王。
“撤退。”陸仁聽到了女王的聲音——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冰冷、威嚴、充滿壓迫感，“今天，我承認你們的頑強。但三天後……我會帶着完整的蜂巢大軍回來。屆時，你們要麼臣服，要麼滅亡。”
說完，它振動蟲翼，轉身飛向蜂巢方向。所有變異體如水般退去，連化工廠那邊的包圍圈也解除了。
營地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只有燃燒的火焰聲，傷員的呻吟聲，以及……從冷卻塔方向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陸仁拖着幾乎散架的身體回到營地時，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圍牆垮塌了三分之一，醫療帳篷徹底被毀，物資倉庫燒得只剩框架。地上躺着十七具屍體，還有更多重傷員在血泊中呻吟。
而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大劉躺在擔架上，膛不再起伏。
趙剛跪在他身邊，雙手死死按着大劉口一個碗口大的血洞——那是骨刃貫穿的傷口，邊緣的血肉已經發黑壞死。無論趙剛如何按壓，如何用金色光芒試圖修復，血洞都沒有絲毫愈合的跡象。
“我救不了他……”趙剛的聲音空洞得像破舊的風箱，“我連小雨都救不了……現在連大劉也……”
林薇蹲在另一邊，用盡所有急救手段，但大劉的瞳孔已經擴散。
“冷卻塔頂……他爲了給我擋那一刀……”趙剛說不下去了。這個硬漢的肩膀在顫抖，金色紋路在皮膚下瘋狂閃爍，像是隨時可能失控。
陸仁走過去，按住趙剛的肩膀。細胞再生形態的能量順着手臂傳遞過去，勉強穩住了趙剛體內暴走的病毒融合狀態。
“不是你的錯。”陸仁的聲音很輕，“我們都知道這是賭命。”
“但他不該死！”趙剛猛地抬頭，金色瞳孔裏倒映着憤怒與絕望，“該死的是我！是我要去救小雨，是我把他拖進來的！”
陳墨走過來，手裏拿着一支注射器。他蹲下身，將針頭扎入大劉頸側，注入某種淡藍色的液體。
“這是什麼？”林薇問。
“神經活性劑加高濃度能量結晶提取液。”陳墨平靜地說，“能暫時維持大腦基礎功能十五分鍾。之後……就真的沒救了。”
幾秒後，大劉的眼皮顫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瞳孔渙散，但意識似乎清醒了。他的目光掃過圍在身邊的人，最後落在趙剛臉上。
“趙……趙哥……”大劉的聲音微弱得像耳語，“化工廠……炸得……漂亮吧……”
“漂亮。”趙剛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你他媽炸掉了半個城東。”
大劉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那就好……值了……”他艱難地轉頭，看向陸仁，“陸小子……你剛才……那招帥炸了……”
“等你好了教你。”陸仁握緊他的手。
“教不了啦……”大劉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幫我……照顧小雅……”
小雅是他女兒，病毒爆發時在老家，生死不明。大劉一直說等穩定了就回去找她。
“一定。”趙剛咬牙承諾。
大劉點點頭，眼神逐漸渙散。最後時刻，他喃喃了一句：“……不甘心啊……”
然後，他的手垂了下去。
陳墨關閉了生命監測儀，屏幕上一條直線。他站起身，看向東方的夜空，那裏，蜂巢的暗紅光柱比之前更亮了。
“女王說的是真的。”陳墨調出平板上的數據，“它的能量讀數在撤退後不降反升，而且蜂巢範圍內的生物信號密度增加了兩倍。三天後……我們面對的將是現在三倍以上的兵力。”
沒有人說話。只有火焰的噼啪聲和遠處傷員的呻吟。
許久，趙剛站起來，擦眼淚，金色瞳孔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清點傷亡，修復圍牆，收集所有還能用的物資。”他的聲音恢復了往的沉穩，“然後，我需要知道女王真正的弱點在哪裏——不是剛才那種皮外傷，是能一擊斃命的要害。”
“我可以分析它血液的樣本。”陳墨舉起一個小試管，裏面裝着幾滴暗金色的血液——那是女王受傷時濺落的，“但需要時間，還需要更精密的儀器。”
“營地的設備不夠？”林薇問。
“遠遠不夠。”陳墨看向陸仁，“我們需要去一個地方——星光超市集團的總部實驗室。那裏有全市最先進的生物研究設備，而且……可能有‘普羅米修斯計劃’的完整檔案。”
陸仁想起基因重構時看到的那些記憶碎片：實驗室、培養槽、第七次文明篩選……
“你知道位置？”他問。
“知道。”陳墨點頭，“但那裏比蜂巢更危險。星光總部在病毒爆發後就成了禁區，據說裏面的東西……比喪屍可怕得多。”
趙剛看向陸仁：“你怎麼想？”
陸仁活動了一下手臂，感受着體內流淌的淡金色能量。基因穩定度71%，三種形態能力，以及系統深處那些還未解開的秘密。
他知道，如果想在三天後活下去，如果想保護剩下的人，如果想弄清楚這一切背後的真相——
他們必須去。
“準備吧。”陸仁說，“明天一早出發。”
他看向東方，蜂巢的光柱在夜空中如同燈塔，既是警告，也是……邀請。
這場進化之路的盡頭，究竟有什麼在等着他們？
